《我在冥界有地产》沐金十九

23、又又又失忆了 浓郁

　　浓郁的血腥味儿钻入鼻腔，江道真眼前恢复了片刻清明，似乎有人正拿着锥子对着她的脑袋顶狠狠来了一下，痛得让她都想一头撞死算了，除此以外，伴随着剧痛而来的，还有无数的，细碎的画面，但都模糊不清，就像在夜里看话本一样，眼睛睁得再大也无济于事。她阻止不了信王在耳边催命似的问询，也阻止不了她幻想出来的锥子和画面。

　　“滚开！都给我滚开！我不想看见你们！滚......”

　　江道真一把推开凑到耳边呢喃催促的信王，捂住耳朵，疯子一样乱七八糟地冲了出去，她看不见，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只觉得吵，出奇的吵，那些杂乱的声音怎么也听不清，如有实质地包住她的脑袋，比溺水都要恐怖，她拼命抓挠自己的脖颈，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伤口，但那里什么都没有，无形的束缚勒住了她，渐渐地，她连手也动不了了，脚也无法移动，仿佛地底下有无数双手要将她拖下去，她就要被勒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嘈杂的声音退去，头也不疼了，手脚也能动，江道真闭着眼伸了个无比舒坦的懒腰，但还没来的收回手......

　　“啊！”

　　被冷水一激，江道真困意全无，滔天的怒火滚滚而来，她抬头怒视面前抱着木盆，看一眼便知其威武雄壮的妇人。

　　妇人被这样一瞪，半舒展的眉头转瞬就拧在了一处，紧接着，雨点般的拳头就落在了江道真身上。

　　她痛得嗷嗷乱叫，从床头躲到床位，嘴里骂着她知道的所有恶毒的话。

　　但这不但没有用，还激怒了妇人，她高高举起端水的木盆，江道真眼看着自己的脑袋就要开花，终于哭嚎起来：“我认识你吗！你凭什么打我！我错了还不行吗！再打要死了——”

　　妇人动作一滞，江道真瞅准机会，扬起早就抓住的被子，将凶悍妇人兜头蒙住，又因绝处求生暴涨巨力，死死扼住妇人的脑袋，和妇人缠斗起来，完全没留意到身后进来的男人。

　　男人见到这一幕，脸上惊怒交加，气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随手抓住一把柴刀撑着才能站起来，指着江道真气得直跳脚，怒吼道：“这这这这！这是在做什么呀——啊啊啊啊！你这是要活活杀了你娘啊！你个畜生！老子今天非得把你卖了！”

　　江道真原本正专心致志盘算如何教训这妇人，听闻这男人的话，傻在了妇人颈上，愕然低头，而后转头看向男人，那表情，精彩纷呈，绝无作假可能。

　　江道真：“......”

　　如果他在说谎，为何装得如此像，如果他没说谎......江道真脸皱作一团，喉头哽住，苦涩难言——她怎么会不记得自己爹娘呢？

　　“孽障！你还不下来！”男人声如洪钟，江道真浑身一震，思量着要不要听他的话，下一瞬，妇人软绵绵地倒下了。

　　嘴像不听使唤似的，她脱口惊呼：“娘！”

　　男人目眦欲裂，冲上前去，高高扬起巴掌，恨不得把江道真打死的模样。江道真瑟缩了一下，仍沉浸在疑惑不解当中，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对面前的夫妇二人毫无印象，可他们却声称是自己的......爹娘？

　　她的爹娘不是......

　　尖锐的疼痛从太阳穴攀升至头顶，江道真一身冷汗，抛下昏倒的妇人，在身后暴怒呼喊的男人，跑了出去。

　　头又开始疼了！为什么头总这么疼？

　　她站在一口大锅旁边，里面煮了一大锅肉，香得犯恶心，她注视着煮沸到咕嘟咕嘟冒泡的肉汤，脑海里浮现自己摘下脑袋扔进去的画面。她吓了一大跳，慌不择路地跑开了，来到了长街中央。

　　熟悉的嘈杂人声钻进耳朵，江道真茫然地站在人潮中央，望向来来往往的人，一切都是那么真实，他们有说有笑，簇拥着往她身后的方向走去，她顺着这个方向张望，只看见一块巨大的牌匾悬在天上，没错，就是悬在天上，芳华斋三个鎏金大字晃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土得出奇，丑得令人发指！移开视线，这时候，她才看见金光笼罩下人满为患的铺子。

　　“......”江道真闭了闭眼，一副不忍卒看的模样。她不想看，想转身就走，但有人可不想她就这么走了。

　　阵阵香风扑鼻，江道真刚刚有所好转的头此刻又隐隐作痛，臭着张脸回头，三个衣着清凉但配饰十分，百分富贵逼人的女子如同仙女，施施然落地，微微欠了欠身，声音悦耳动听，听之欲醉：“姑娘张望许久，怎么不进小店看看？”中间的女子含笑道，这样的语调，这样的容貌，这样亲自飞出几百步距离来寻的诚意，真的很难说出推拒的话来。

　　江道真收回向后看的脑袋，全身上下写满了不愿，随便找了个由头敷衍：“人太多了，太挤，不去。”说完抬脚便走，身后也没传来挽留的声音，她默默松了口气，继续漫无目的地游荡，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会在街上，就是隐隐觉得自己应该到这儿来。这样毫无缘由的感觉她本该嗤之以鼻，但结果恰恰相反，她不仅信，还这样做了。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根据腿的酸软程度来看，时间只多不少，但她为什么回想不起她到底什么时候上的街？她环顾四周，莫名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熟悉的诡异感，仔细盯了半晌，她才发现这种感觉的来源。

　　街上走的，此刻坐着的等等所有人都面含笑意，乍一看没什么，但只要看上一会儿就发现他们脸上笑的弧度都一样，所有人都带着一张笑脸面具！

　　江道真腿都软了，战战兢兢抬起手摸了摸脸，一道挑不出错的笑容像是有人拿刀刻在了脸上，她拼命扒拉上扬的嘴角，尽管于事无补，笑容满面的脸上掺杂着绝望和痛苦，江道真怕极了，眼泪蓄满眼眶，她想离开这里，但是她无处可去。她只能祈求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可千万不要发狂，就这样一辈子走下去都好，不要活过来，不要关注她，不要看见她......

　　绝望的异类气息在面具人间散开，它们的脚步慢下来，叫卖声，交谈声，连走路声都没了。江道真强装镇定，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那些“人”身上。

　　它们脸上的笑容波纹一样扩大扩散，嘴角几乎咧到太阳穴，虽然看似还在往前或是往后走，可江道真惊恐地发现，这些人的眼睛以极其刁钻的角度挤在眼角，在她看来，它们全部都在窥视她，观察她的一举一动，这样的窥视可能是在刚刚开始的，也可能从很早很早的时候就开始了。

　　一阵剧痛袭来，江道真抱住自己的头，在这一瞬间，她捕捉到了一件她无数次忽略的事。

　　她经常头疼！

　　头疼！头疼！头疼！快想，有什么不对劲！快想啊！

　　江道真抱着脑袋在心里怒吼！因为她发现那些“人”在向她靠近。

　　次数！头疼次数！

　　她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数自己头疼的次数，不管是真的头疼还是梦里梦到头疼。

　　有一个面具人已经抓住了她的脑袋，她想，只要这东西稍微用力一拧，她就解脱了，头身分离，多惊悚的死法。断断续续地，有的抓住了她的手，有的抓住她的脚，还有的扼住她的脖子，拽住她的头发......

　　再反抗也没有用了，对吧？

　　江道真问自己。浑身的力气开始流失，连同此时此刻感受到的一切都在流失，只有脖子上逐渐加大的力气无法忽略。

　　那个妇人晕倒前也是这样。江道真没头没脑想到她骑在一个凶悍的妇人颈上，还拿被子罩住了她，在她差点憋死之前也是这样渐渐没了力气。

　　“！”
　　江道真拼尽所有力气挣脱束缚，拔出不知何时带在身上的匕首，上面尚有未擦的干涸血迹。容不得犹豫浪费时间，她迅速在手臂上刻下三道划痕，最后一道落下，匕首滚落在地。她在这一刻猝然抬眼，对上所有投向她的目光，而她却宛如一个新生儿，懵懂地盯着它们，扬起嘴角，眨了眨眼。

　　她再一次失去了记忆。

　　江道真任由面具人抬着她，晃晃悠悠地不知要抬到哪里去。只晓得走了许久，走到一个应当算最繁华的地段时，面具人停了下来，似乎在等待。

　　江道真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眼前忽然出现了几个仙女模样的女子，她们弯腰笑吟吟地看着她，跟久别重逢似的。

　　仙女抬了抬手，江道真就被放了下来。另一位仙女轻飘飘落地，牵着她的手往前方名为“芳华斋”的铺子里走去。

　　从外面看，里面人多得不得了，挤都挤不下，但里面其实别有洞天。走过几条回廊，穿过几处花园，她跟着几位仙女一样的人来到了一只几丈高的鼎前。

　　手上的力道一松，江道真愕然张望，方才的几位美人已没了踪影。

　　此处是个大殿，装潢华丽非常，除了一圈圈的莹绿火光，周遭再无任何光亮。但仔细去看，发现其实火光的来源只有一处，来自大殿中央那只巨大的鼎里其余的不过是成圈摆放的铜镜映照出来的而已。绿色萤火安静跳动，江道真觉得自己站在缓缓流动的河边，看得久了，便有想往里跳的冲动。

　　她摇了摇头，退后几步，离鼎远了些。

　　“江大小姐。”

　　“谁？谁在叫我？”江道真瞬间警惕地望向四周，可找不到声音来自哪里。

　　“江大小姐，你不记得我？”这道声音再次出现，是鼎的方向。

　　江道真咽了咽口水，聚精会神盯着那处：“你出来！见一面不就知道记不记得了吗？”

　　“出城了，越往北走越冷，你穿着点是想冻死？”这话说得莫名奇妙，听着语气不善，但长耳朵的人都听得出来话里的关切之意。

　　“干你何事！”说完江道真默了默，心想自己为何要往北走？她为什么毫无印象？

　　“报仇吗？我可以帮你？”那人又道。

　　江道真没说话。

　　“今天有几个？”

　　江道真：“......”她摸了摸鼻子，看向四周，暗道还好没人看见。向前走了几步，来到鼎前，绿色萤火晃动的速度慢了些，在火光里，江道真看见了一个人的脸，看清这张脸的同时，她似乎听见了几声鸟叫，伴随而来的还有些模模糊糊的记忆。她看见她穿着大红喜袍，她看见自己掐晕了一个妇人，看见自己徘徊在街上......还看见自己坐在一座高楼上一边喝酒，一边看一朵花怎么变成一个小孩儿？

　　这是什么？

　　她再次朝那团绿色萤火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