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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殿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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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了?”营帐里充满药气,信王窝在座上,脸上透出不正常的潮红,病恹恹的,“可都安排妥当了?”
跪在下方的人低下头,沉声禀报:“大都安排妥当......不过......”
萧谨将额心揉得通红,眼皮都没抬:“说。”
那人继续道:“近处的都已安置妥当,不过数量越来越多,已经没有多少地方了,宿州阴气冲天,将士们......出现了伤亡,虽有文先生大力镇压,但作乱者数目丝毫不减......”提及此,他忍不住看向座上的人,却没看见料想之中的神色,他压下心中的郁闷,继续禀报,“据暗探来报,江家小姐已经进去了。”
萧谨从始至终神色都没什么变化,听完就让那人退下了,待帘子落下,他再也忍不住,终于呕出胸口郁积的黑血。他重重瘫倒在座上,一副力竭的模样,气息变得十分微弱。
一小股冷气钻进营帐,萧谨毫无察觉,直到感受到打在脸上的视线。
文先生捏着根银针扎起黑血里的一只蛆虫,欣慰地看着它,好似在看什么稀释珍宝。
喉头涌上一股恶心感,萧谨倒向一旁疯狂干呕,扶着座椅的手青筋毕现,似乎要将扶手捏碎才好。这幅景象分毫不差地落在文渊眼里,唇边浮现毫不掩饰的讥诮:“殿下,这不是好事吗?怎的如今又做出这番样子,现在见了它恶心,难道当初吃下去就不恶心了吗?”
萧谨腾出一只手伸向桌面,抓到什么就是什么,统统朝后扔去,突然间,一股剧痛自手腕袭来,他朝后侧望去,先是见到被文渊钳制住的手腕,随后见到他那张高高在上,笑里藏刀的脸,剧痛被恐惧和臣服压下,他知道自己惹得文渊不悦,惨声断续道:“先生......孤......错了......”
手上的力量没有丝毫松减,反倒加重,接着,萧谨眼睁睁看着文渊微笑着将方才那根银针扎入手臂,再缓缓抽出,一只红得发黑发紫的蛆虫被贯穿着带了出来,拿到他的眼前。
文渊笑道:“你看,你把它们养得多好......别担心,只是这几日你会见到它们,等到它们将你的脏器吃光就不会出来了,到那个时候,我就可以为你打造你想要的身体。”恶心恐怖的话,他说得轻声细语,威胁的话也是这样,“不过,你要是不听话,怠慢了它们......我可想得到法子治你,再等等吧,快了,你不是已经等了这么久了吗?欲成大事者......你知道的。”话尽,他松开手,却没有离开,而是伸向萧谨,后者脸色微变,但已经来不及了,藏在袖子下那碗浓黑药汁被文渊端起泼了个干净,倾倒在那滩黑血和蛆虫上,不过数息之间,那些尚且存活的蛆虫就已尽数化为一滩脓血。
碗被摔了出去,文渊仍笑着,轻声道:“殿下......”
萧谨闭眼,认命般点了点头,垂下想要阻拦的手。
文渊哈哈大笑,步履轻快地出了营帐,只在桌案上留下一枚药丸,也是虫卵。萧谨盯着看了很久,最终端坐在桌前,眼都不眨地吞了下去。
刘叔将亲自熬好的药揣在怀里,冒着风雪去往主帐,风雪大得睁不开眼,耳边却传来求饶告罪声,他顺着声音望去,只见数名披甲守卫提着前些日子好不容易找来的名医往刑场的方向走去,顾不得往深处想,老刘边叫喊阻止,边往那边赶试图拦住他们。
守卫停了下来,刘叔走到跟前,大声斥道:“你们怎可如此对待谭大夫!不知道他为殿下请来诊病的吗?”
被他称为谭大夫的人冻得脸色发青,鼻子通红,但嘴里仍呢喃似的念念有词,不断告罪求信王饶他一命,显然已是神志不清了,把刘叔错认成信王,当他作救命稻草。
刘叔看得于心不忍,不过守卫接下来的话让他久久地愣在原地,等到守卫架着谭先生走了很远他才打了个喷嚏,尚且发烫的药罐子掉在雪地里,融了一大片积雪,却闻不到丝毫药味儿。
“是信王殿下吩咐我等将此人处死刑。”
刘叔神色慌张,跌跌撞撞,急忙向主帐奔去,他心里乱得恨,只想找到殿下,看见殿下,或许他只是想听见殿下亲口说出来。他不断回想,这么多年来,殿下虽杀过不少人,可皆是为了自保,不得已而为,那些对他好的,从来都是以礼待之,涌泉相报。
这究竟是为什么?
刘叔打起了冷颤,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害怕,可能是兔死狐悲,可能是其他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没念多少书,认得的每一个字都是殿下悄悄教他的,他想,他是该去找殿下,殿下一定能告诉他答案。
但是......
刘叔站在主帐前,却迟迟不敢进去。
里面传来连串的咳声,动作比考量来的更快,刘叔一把掀开帐子,冲了进去,倒了一杯热茶,塞进萧谨手里,又替他一下下顺气,然后动作一顿,连退了好几步,自责道:“瞧瞧老奴,不长记性,刚从外面进来,把寒气带给殿下可如何是好......”
萧谨吹了吹冒着热气的茶,不知是不是明知故问,道:“所以就在外面傻站着?”
刘叔抬了抬手,难得拘谨起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很符合萧谨对于一个善良老人的印象,他脸色稍霁,温言道:“说吧,是什么事儿能让刘叔忧愁至此?”
萧谨靠在座椅上,陷在皮毛制成的冬衣里,刘叔看见他消瘦的脸便觉得揪心,便觉得殿下还是那个全力对抗不公,只想好好活下来的殿下。他往前走了两步,将喝尽的热茶添满。
“殿下,老奴确有一事......”
萧谨直了直背,一脸兴趣盎然,扬眉歪了歪头示意刘叔说下去。
刘叔定了定神,问询道:“不知谭大夫因何触怒了殿下,要被处以死刑?”
闻此,萧谨目光陡然变化,不过很快就恢复了自然,刘叔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默了片刻,萧谨盯着他的眼睛,温言问道:“刘叔撞见了?”
刘叔点头。
萧谨微怔,叹了口气道:“孤也没办法,他触怒的不是我......”
刘叔瞬间猜出那人是谁:“文先生?”
萧谨点头,垂下眼睫,和做错事的孩子一样。
难以遏制的愤怒冲上头顶,刘叔几番压抑才压制住怒火,做到声调平稳地说话:“殿下......殿下有求于文先生,致使其妄自尊大,连殿下都不放在眼里,如今还假借殿下之名,行伤天害理之事,实在......实在是可恶!殿下可千万要小心此人......只是......只是谭大夫实在是无辜......”
萧谨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笑得亦是勉强,歉疚道:“孤又何尝不恨,只是,如今受制于人......”他顿了顿,哽咽不能言,“孤无法救下他的性命,只能护住他一家老小免遭毒手......”他抬起头,像小时候一样抬起头,眼里蓄满了泪水,疲惫地看向刘叔:“......刘叔,孤错了吗?这世道什么都容得下,却容不下孤的一条贱命......”
刘叔老泪纵横,比萧谨还要痛心,恨不得以身相替才好。他没有再顾全什么礼仪,只是揽住萧谨,哄孩子一样,用苍老平稳的声音告诉萧谨他得好好活下去,这世道容得下,他要长命百岁,顺顺当当地活下去。
萧谨被紧紧揽住,从他这个位置看不见刘叔的神情,当然刘叔也无法看见他的。萧谨的目光随处落下,方才眼底的怆然一点不剩,他极缓地眨了眨眼睛,淡声道:“刘叔......你也长命百岁。”
谭大夫最终还是没保住,刘叔不敢去看,浓重的愧疚压在心头,只要一闭上眼,他就能想象到谭大夫在刑场人头落地的模样。他嘴里天天说着老奴,其实心里把萧谨当自己的孩子,孩子犯了错,不管出于何种缘由,错了就是错了。不过,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将过错算在萧谨这样一个挣扎活着的孩子身上。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也睡不着,黑暗里,刘叔睁开眼,点燃灯,从床下取出一只箱子,昏黄的灯光照亮那只箱子,里面是些纸钱蜡烛,那是他买来祭拜亲人的。刘叔叹了口气,披上外衣,怀里搂着箱子,一头扎进风雪里去了。
主帐内,萧谨还未安置,亦没有点灯,这样冷的天儿里,他鞋袜也没穿,赤脚立着,上身只披了件大氅,感觉不到冷似的,看向外面,刘叔的身影像只小黑虫,被风雪吹得摇摇晃晃,一个趔趄,刘叔猫腰护着的东西从怀里掉进雪地里,呼呼刮的北风一吹,黄纸飘得到处都是,那只滑稽的虫子则狼狈地捡拾,黑色的飞虫追逐黄色的纸钱。
飞蛾扑火。
萧谨脑海里浮现这样一个词,他心想,刘叔若是不想要那个人死,为什么不求求自己放过他呢?虽然他不一定放,但刘叔不也没求吗?再者,来到宿州以前,他其实没有怎么看见刘叔,即使积年累月地跟在他身后,无不恭敬地一口一个老奴,他确实没怎么看见他,不过是个奴才罢了,甚至当初假死前往宿州时,还担心刘叔坏事想将他杀了。不过,这段时日以来,刘叔突然变得无比显眼,随处可见,熬好的汤药,早早烘热的衣物,加了厚厚垫子的鞋......哪个好像都是刘叔。他望向那一连串歪七扭八的脚踩出来的雪窝,面无表情放下幔帐,摸黑走到桌案边,端起早已凉得惊心的药汁,喝得一滴不剩。
刘叔,若是有一日孤死了,你也会冒着大雪祭奠吗?他这样想道,随即摇了摇头,觉得这念头实在好笑,迅速将其抛之脑后。
萧谨转身盯向某处,那一处黑暗中似有什么动了动,他道:“下去吧,不必理会他。”
“是”暗探鬼魅一般掠出营帐,穿进大雪里,而后,黑虫后面跟着的影子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