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冥界有地产》沐金十九

19、苏娘 “

　　“看姑娘这副模样……不像是特意来我们这儿的。”妇人走在前方带路，时不时回头确认江道真还跟在身后。

　　撒谎在妇人面前不管用，毕竟，江道真如今的情态跟“特意来”这仨字儿毫不沾边。不过也不能把实话都说了，她还不知道这妇人的底细，不知怎的，每每和她不经意对视时，江道真总觉得不对劲不舒服。

　　见江道真不说话，这妇人又起了一个话头，“姑娘何方人士，叫什么名字？”

　　江道真低眉垂眼腼腆一笑，柔声道：“姐姐唤我蒋真就好，不知怎么称呼姐姐？”

　　保险起见，还是不要说真名为好。她以前做闺阁女儿时，每日不是绣花练琴，便是学习各种淑女礼仪框住，无聊得紧了，便叫人搜罗些各式各样的书夹带进府，有奇闻怪谈，志怪小说，写情情爱爱的各色话本子，她几乎都看过，其中有一篇她记得还挺清楚，大约就是讲的一个丞相府的千金放着好好的正头伯爵娘子不做，被书生哄得晕头转向，于一日夜里跟书生私奔了，逃到四下无人之地时，那书生才露出妖精的真面目，但此时，那相府千金就是后悔也来不及了，后来，妖怪将她敲晕，再醒来时她竟到了妖怪窝，皆是俊俏的男子，都想将她当做炉鼎，幸而她很聪明，从妖怪窝跑了出来。途中遇到一面目慈祥的老婆婆，吃下她给的食物和水，向她哭诉自己遭遇的一切，将自己的名字，家住何方等等全都吐了出来，结果便那化为老婆婆的妖怪杀死，剥了她的人皮穿上，摇身一变，成了京城的相府千金。

　　她虽说此时没什么值得人图谋的，但柳冥的花灵还在自己身上呢，不能出岔子，不能出，她默默想道。

　　妇人嫣然一笑，步子慢了些，侧头笑了笑，这副景象比任何的美人图都要美，仿佛有一层柔和的光晕打在妇人身上，江道真胸口砰砰跳，觉得自己这副眼睛可以供在祠堂受后人香火供奉了。

　　如果有后人的话。

　　“原来是蒋姑娘，真是有缘，唤我苏娘就好了……”话说一半，她似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眼睛弯了弯，“不过啊……不叫姐姐哦，我如今……”她眉头微蹙，掐着手指，有些不好意思“……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叫姐姐，岂不是……”

　　五十多岁了！

　　尽管江道真已经极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不要显得太过惊讶，但无法，这实在是已经到了惊悚的地步。

　　她若是人，五十岁怎会如此模样，就是猜二三十也不为过，五十，她莫非真是妖怪！

　　江道真怂了，各种杀人分尸的场景不受控制地在眼前闪过。她想跑，此刻，再美的脸都诱惑不了她，如若她是个正常人，她现在应该拔腿就跑，永不回头，死死封住自己的嘴巴，不要跟妖怪说话。

　　“我是鬼我是鬼我是鬼我是鬼我不怕死我不怕死我不怕死杀不了我杀不了我……”这是她此刻心里疯狂回荡的声音，但是脚步却没有任何动作，既没有拔腿就跑，也没有乖顺地跟在苏娘的身后，仿佛身体和脑子已经彻底分开，不受控制。

　　“有用吗？”柳昭怀疑道。

　　柳冥面无表情重复我是鬼我不怕死……

　　“不知道，应该有，她的脚落地了。”

　　柳昭语气有些复杂：“她没以前的记忆，这相当于是她第一次接触那些东西，真没问题吗？你放心吗？”

　　柳冥喝了口水，冷静道：“你若见过喝酒喝到人事不省，脏东西还未近身便粉身碎骨的场面就不会这样说了。”

　　柳昭仍不信，嘀咕：“可她现在就一普通凡人，甚至可以称作鬼了，什么都不会，还怂，一点之前的记忆都没有。”

　　柳冥想起她捅向夫妻鬼时脸上的冷漠和从容，淡淡道：“身体有记忆。”

　　江道真的异样很明显，苏娘看到了，仍掩唇轻笑道：“我吓到姑娘了？五十多岁……我想想这张脸该是什么样子……皱纹横生，面皮像干了的油皮一样……想想就让人恶心，你说是不是？”

　　江道真僵硬地点头，苏娘黑漆漆的，毫无波澜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却只是为了要一个确定的答案，看到她点头以后，苏娘几乎是立刻恢复了正常，刚刚的诡异仿佛只是江道真的错觉。

　　苏娘姿态婀娜，走起路来更是赏心悦目，江道真跟在后面，看着和乡下丫头没多大区别，尤其是在整条街没一个长得丑的情况下。

　　一个异类的显眼程度，自不必多说。聚集到江道真身上的视线越来越多，越来越多，那种带有评判意味的打量视线落到身上很不自在，甚至隐隐在心底点起了一把愤然的火。

　　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可以被当做玩物送给任何人，让他们观赏把玩的无能闺秀。

　　接下来的路，苏娘没有再说一个字，江道真不知道要跟着她去哪儿，但她总算确定了一件事，线索就在苏娘身上。

　　方才她一路走，一路观察，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这里的人生得美，衣袍服饰，妆容饰品之类也是怎么繁复精美怎么来，看得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看得久了，便觉无聊，竟也会产生一种她们虽美，却没有美得特别突出的荒谬错觉。

　　不过，就在江道真第三次遇见那个虽容貌绝艳，却是个瞎子的女子时，她心里的弦绷紧了，不动声色，观察四周，记住一个个从她身边经过的人，不到一会儿，她便发现了：这些人都是一样的，准确来说这条街上只有这拨人，他们不定时从她身边走过，身形样貌统统一样，傀儡一般。

　　可也不一样，几次下来，她观察到这些人从外看上去别无二致，可每次说的话，眼神，气质竟又不同。

　　事情逐渐诡异，江道真忘记了恐惧，只觉得疑惑。

　　“姑娘在看什么？”

　　苏娘骤然出声，江道真心猛地一跳，这才发觉自己想入了神，连苏娘什么时候停了下来都不知道。

　　她定了定神，面上一派平静，顺着刚刚视线的方向指向一家疑似胭脂铺的店面道：“那家的生意怎么如此好？旁边还有其他胭脂铺啊，怎么都往那儿挤？”

　　苏娘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因她没被吓到有些生气，语气略微不悦，道：“自然是原料好，好用好看，人人都懂的道理。”

　　江道真面上显示出难为情的样子，吞吞吐吐道：“苏娘子，实不相瞒，我从小便脑子不太灵光，人人都懂的道理我总要花上几倍多的时间学，您见多识广，又如此体贴我这么个什么都不懂得毛丫头，我若说错了什么话请千万见谅……话说，他们用的是什么原料，很珍贵吗？”

　　闻此，苏娘面色和缓了些，瞥了眼人满为患的铺子，幽幽道：“胭脂嘛，第一便是要颜色好看，那你猜猜颜色最好看的是什么？”

　　江道真瞪圆了眼睛，看着一脸懵懂呆傻的模样，苏娘眼底闪过一丝嫌弃，说道：“自然是血啦，小姑娘，你到底是怎么找到这儿哒！什么都不知道，待会儿进去了不要东问西问，人家费了好大力气进来，若是看到你这么个……你这么……诶反正把嘴巴封严实点对你没坏处。”

　　“哈哈哈哈，好！”江道真打了个哈哈，作出一副更傻的模样，不忍卒看。苏娘总算移开了视线，她悄悄松了口气，苏娘没再往前走，而是停在了一处稍显破败的两开木门前，门上悬了一块与门极其不相称的匾额，上书“芳华之地”四个大字，笔力虬劲，气势恢宏。苏娘轻叩三声，立刻，只听见门栓的响声，下一刻，视线里便出现了个清丽无双，气质娴静的美人儿。不过，此时此刻，江道真已经失去了猜年龄的兴趣。

　　美人儿微微欠身，奉上一把团扇，低眉顺眼柔声道：“苏妹妹回来啦，夫人已经候着了。”

　　江道真嘴角扯了扯，面上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

　　苏娘回了一礼，接过团扇，随意问了几句，听着像是个管事的。到了芳华之地，她恢复到了最初见面时那般温柔的模样，侧头温言对江道真道：“跟紧些，里面的路不好走，走丢了可就麻烦了。”

　　已经走到了这里，跑也来不及了，更何况听她们的意思，那个夫人知道她会来？这可就怪了。

　　江道真点了点头。

　　里面和外面全然不同。外头的街道虽然算不上繁华，但目之所及，几乎尽是房屋建筑，或是青黄交错的平坦草原，而进到里头就像是进入到另外一个世界，树木参天，藤蔓环绕交错，遮住大半光亮，虽绿意盎然却也压抑沉闷，寂静但又充满着神秘的气息，伴随着这气息而来的还有扑面而来的潮热，无形的湿热水汽犹如轻纱一般裹满全身，不重，但莫名窒息。

　　进了门后，江道真向后回望，那道门已经消失了。脚下多的是枯枝残叶，腐肉白骨，苏娘闲庭信步其中，眼里只有飘在前方引路的团扇。

　　江道真本想记住进来的路，但无法，即使她有着再强的过目不忘的能力也无法做到，倒不是因为道路狭窄曲折变化多端，而是，这里的路是活的!

　　刚刚走过，甚至才下脚，脚下的路就迫不及待改变它的模样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她不得不这样安慰自己。

　　在这里会让人忘记时间，也许是因为环境，也许是其他原因。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引路的团扇猛地顿住，紧接着，跟罗盘里的指针一样疯狂转动起来。苏娘见此，歪了外头，道：“到了。”

　　话音刚落，上一刻还在跟疯子一样傻转的团扇猛地涨大数倍，利剑一般，狠狠插入地下，气势如虹，激起一片飞扬的尘土。

　　紧接着，足底开始震颤，似乎有什么庞然大物要破土而出，江道真有些紧张，目光顺着苏娘的视线钉死在那片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