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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这是我的乾坤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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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州境内。
掀开帐子,暖意混合着经久不散的药味扑面而来,文渊眼底划过一丝不屑,抬起扇子轻掩鼻尖,还未等萧谨赐座便坐下了。
萧谨将赐座的话吞进肚子,面上一派和煦,笑道:“文先生一路辛苦了,路途遥远,怎的不多休息几日。”
文渊闻了闻下人奉上来的茶,许久,到底还是没喝,听到萧谨的话,眼睛快速眨了眨,语气天真,道:“是吗?我还以为我在城内盘桓这么些时日惹得信王您不快了呢。”
萧谨唇角微弯,笑道:“文先生说笑了。”
文渊看都没看他一眼,眉头不自觉压着,恨不得立马离开帐子的模样。萧谨压下心底的愤怒,面上仍旧一副顺从的样子,轻言提起现下而言对他最要紧的事。
“先生不远万里去了京城,一去便是数十日,算算日子……恳请先生帮孤解毒。”
文渊听着他的语气,轻嗤一声,悠悠道:“原是为了这档子事,你说说,你们这些个人,明明是肉体凡胎,却偏要分出个高低贵贱来,高贵的嘛争着抢着做那个什么劳什子皇帝,低贱的嘛心甘情愿蝼蚁一样苟活着,诶!这突然有一天呐,高贵的这些个人发现自己一点儿也不高贵,也和其他人一样低贱,明明发现了,却装作看不见,宁要蒙着眼睛都得说自己是那狗屁真龙天子,全然看不见头顶上真正尊贵的人……我反正呀,是最烦这样的人了,你说说,若你是我,遇上了这样的人,该当如何?”
他越说,萧谨的面色便难看上一分,不光是因这话就差指着他的鼻子羞辱,还因为他体内的毒复发了……
萧谨耳边嗡嗡作响,刘叔呼喊的声音像是淹进了水里,忽然,他被一只手扼住了喉咙,那只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铁钳一般,怎么都挣脱不了。他睁开眼,文渊的脸近在眼前,眼底闪动着他看不透的疯狂。
濒死之际,他得救了。
一股凉意顺着额心钻进身体,木僵的四肢百骸犹如被上了油的傀儡关节,温暖活泛。
活过来的感觉真好。
萧谨在心底漠然道。每一次活的过程都很痛苦,可活过来之后他又觉得不算什么,他跪在地上,仰头看向这个给他痛苦和狂喜的年轻男人,露出有些茫然的神情。
折扇合上,文渊拍了拍他的脸,笑眯眯地警告:“若你乖乖听话,别生出异样的心思,我便还能帮你活命,去坐坐那龙椅,若你不知尊卑……”,眼底的笑意散去,文渊无奈道:“那我只好用别的法子陪你玩儿咯。”
萧谨垂下头,乖顺道:“是,先生。”
文渊盯着他的发顶看了一会儿,呼出口气,捂住鼻子朝外走去,走到一半忽而就停了下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对了,记得把你那些探子的尸体收走吧,又脏又臭,记得搜仔细一点,毕竟不是全尸。”
文渊走了一会儿了,萧谨仍跪在地上,刘叔去拉过几次,都被他推开了。
刘叔叹了口气,道:“殿下,老奴如今老了,没几年可活,也不怕死,老奴看着您长大,看着您千辛万苦地活下来,老奴一直以为看得懂殿下,如今倒有些怀疑了,殿下?您所求,到底是什么啊?”
萧谨疲惫地笑笑:“不说了吗,替我母后报仇,登上皇位。”
刘叔摇摇头,担忧地看向萧谨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最初的怨恨,痛苦,希望,通通都没有了,空洞得如同木偶,但里面又有东西吊着他活下去,那东西闪动着疯狂的色彩,比文渊眼底的疯狂更加莫名难懂。
刘叔看着看着不自觉发起抖来,像是冷到了一般。
边塞大漠,总是没有多少温暖的日子。刘叔摇了摇头,摇摇晃晃站起来,挪到桌案边倒了被温茶,送到萧谨手边,轻声道:“天冷了,殿下,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您放心,老奴会一直陪着殿下的。”
萧谨看着刘叔,笑了笑,接了过去,好像不太相信似地随口问:“是吗?”
刘叔平静地和萧谨眼里的疯狂偏执对视,也笑:“老奴虽然一把老骨头,但做个人肉盾牌还是能行的,反正,不管怎样,老奴都会陪着殿下。”
萧谨嗤笑一声,扶着刘叔站起来,道:“不会到那一步的。”
刘叔接过茶杯,眼里没有任何质疑,坚定道:“我相信殿下。”
轮到萧谨沉默了,他顿了一会儿,神色复杂,注视着刘叔,有些困惑,便问:“只是一饭之恩,值得你如此?”
当年被扔在冷宫,萧谨活得连乞丐都不如,自己好不容易偷来个发霉馒头,却碰见了不知何缘故被打得半死的刘叔,想了很久,他把那馒头给了刘叔,换来了他十几年的不离不弃。
刘叔面色温和,仿佛陷入了很久的回忆,温言道:“那不只是个馒头,殿下,老奴当日生不如死,您和那馒头救了老奴的命,打那儿起,老奴就想着,得活着,您总会有用得着这条命的地方。”
听了这话,萧谨没说什么,摆摆手让刘叔退下了。
营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萧谨扯开胸口的衣服,垂眼漠然盯着胸口的空洞,毒药已经开始腐蚀他的身体,他得加快动作了。
……
“死了吗?”
江道真躲在柳冥身后望去,美兽粗壮高大的身躯七零八落的掉在地上,散发一股难以名状的恶臭,不过,即使成了这番模样,那些肉块仍在耸动,每一个部位都不时发出不同人的声音,那都是被它吃掉的灵魂。
柳冥接过江道真递来的手帕,但没用,一转眼就不知道被他扔到哪儿去了。
“没死,它缺了一半魂魄但凶猛更胜从前……”柳冥难得只说了一半,眼里有些疑惑,这话更像是自言自语。
江道真不清楚只有一半代表着什么,又不好直接问,于是暗暗戳了戳柳昭。
没想到柳昭也不知,挠头说忘了。
柳冥瞥了眼二人,继续说下去,不过语气不那么笃定,道:“可能是有人专门养这东西。”
“!”
“什么!养美兽有什么好处吗?那人从哪找来的美兽,你不是说在冥界吗?”江道真从背后钻出来,惊道。
柳冥讥讽一笑,道:“当然有好处,美兽以贪念为食,贪念于其他生灵而言是修炼阻碍,于美兽而言确实进阶灵药,于饲养它的人而言,更是可以定期收割的成仙之药。贪念在美兽的躯壳里运转,其力量被无限放大,且越多,从外面看着便越纯净,但实则只是一团用来糊弄天道的拙劣伪装。以此为食的人,他们只以为自己可以比别人更轻松地踏上仙途,殊不知一旦吃了这东西,便会产生长久依赖,从而越吃越多,最终超过身体极限,落得个自爆而亡的下场,自爆后那些贪念还无法自然消亡,还得由冥界出人清理收拾烂摊子,有这么多先例在前,还是有那么多不知死活给人添乱的蠢货从冥界偷运美兽,若是让我逮到……”
他说到清理收拾时面色便不对,恨不得将那些人碎尸万段的样子,江道真手疾眼快,想也不想就抚上了柳冥的后背,一下下给他平息顺气。
柳冥转头奇怪地看她,“你做什么?”
江道真僵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怔在原地,而后边打哈哈边把手收回来,左手蠢蠢欲动,恨不得宰了右手。
柳冥收回视线,眸子暗了暗,划过一丝失落,没再说什么。
“把我给你的乾坤袋解下来。”柳冥道。
“哦……啊?”江道真解下来给他,到半路又猛地缩回手,不确定地问道:“您该不会是想用来装美兽吧……”
她指着美兽四散的身体,极力想听到一个否定的答案。
柳冥眼睛弯了弯,侧头道:“当然。”
江道真维持不住笑,顶着柳冥理所当然的目光,万分不情愿地将乾坤袋给了他,嘀嘀咕咕:“那还不如不给我呢!”
柳冥像是没听见,将袋子抛在手里玩儿了玩,展颜道:“多谢江大小姐慷慨赠袋。”
江道真打了个哈哈,没理他。
柳冥边装边像那么回事地解释:“没办法,美兽这玩意儿我从来就不喜欢,见一次能恶心半年,只好用你的来装了。”
几人在一起了这么些时日,也算是熟络了,江道真想也没想,面无表情道:“哇!那我可真不爱干净啊!”
柳冥摊开手,很无辜的模样,“你不愿意吗?我刚刚问你要你就给了我以为你愿意呢!”说完,两指拈起一块裹满绿色粘液,黑红不明液体的肉块装进了乾坤袋。
江道真什么也没说,知道自己被耍了,拱了拱手便闭上了眼。
眼不见心不烦。
柳冥装得很仔细,跟一老手一样,动作很快,又无比优雅,一会功夫,小土坡一般高的尸块山便消失了,只剩下美兽奇形怪状的脑袋。
“这呢?不装吗?”江道真扬扬下巴。
柳冥封好口,不顾江道真的奋力反抗,执意系回了她腰间,拍拍手,注视着江道真的眼睛回答:“我们不是好久没吃东西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