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冥界有地产》沐金十九

15、美兽是什么 焉

　　焉州位于大燕最北，还未到最冷的时候，便已下过了几场雪。他们倒是运气好，赶上了晴天，但夜里还是冷得出奇，方圆几十里再没有其他人家，江道真抱着晕过去的柳冥，看了眼暂被收服的两只鬼，短短想了一刻，接着示意柳昭帮忙将柳冥抬到床上，也不知这人是什么做的，这么高的个子，原本以为搬起来会很费力，没想到不用柳昭帮忙，她一人便能将柳冥打横抱起来，甚至还能空出一只手。

　　方才打斗时柳冥受了伤，倒下之前又做出那番奇怪的模样。夜已经深了，柳昭变回树桩子窝在江道真脚边，一时间四周都安静下来，到了这时候，她才真正从刚刚的惊险中脱离出来得以思考连月来自己的处境。

　　她捡了根木条，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地面，写下第一行字：江府身死遇柳冥后火烧江府。写完视线留在江府上，有些怔愣，复杂难言的情绪稍纵即逝，她接着写下第二行：寻仇信王救亲生父母却无功德不能离京。接下来没有任何滞涩，依次为：遇无名氏得离京机缘；遇信王追兵；逃出京城；焉州遇鬼......柳冥。

　　江道真借有些昏暗的光盯着地上娟秀的字，信息太少了，她找不到柳冥帮自己的原因，但她隐隐觉得，自从她答应柳冥选择报仇那一刻起，她便回不了头了。

　　她走上了一条死路，但也许在最前面会有生机。

　　想到此处，心口忽然剧烈跳动，江道真看了眼躺在床上的人，垂头解开衣衫，露出与粉白面庞反差巨大的青灰胸膛。

　　胸脯冰冷死白，唯有心口那处红彤彤的，似有一团火，她小心覆上，花灵在手心下有节奏地跳动，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与毡房外迅疾的风声应和，让人不由得生出股莫名的紧迫慌乱。

　　风声似鬼吼，雕刻着简陋花纹的双扇木门像是被人狠狠从外踹开，月光大摇大摆闯进来，照得屋内几人几鬼犹如真正的死尸一般。

　　江道真站起来走到门边，门将要合上时，她鬼使神差地抬头，瞧见了玉盘般的月亮，清澈，皎洁，和京城的大不相同。她轻轻眨了眨眼，想起来似乎也是这么一个月圆之夜，柳冥变得很香很香......

　　记忆起了作用，隐隐约约的，她好像真的闻到了那股似曾相识的味道，只是轻轻吸了吸鼻子，便觉得脑袋有些昏沉，江道真以为是困了，不作他想，合门之际，余光似有黑影窜动，向下一瞥，一股寒意立时自足底生根，只见一双烧得枯焦的手死死扒住了门板，似乎想要将门撕碎挤进来。

　　“没事没事......看错了看错了......”江道真嘴唇抖动，心底疯狂叫嚣着关门！快关门！但手脚却不听使唤，软绵绵地搭在门上，“不对！”她脑子里的弦突然绷紧，不是她不敢动，而是背后有东西制住了她不让她动。

　　那两只鬼？不对！他们被捆死了，不会是他们，难道......一个更为惊悚的念头冒出来——从他们进来到现在，毡房周围还有其他东西，且他们几个人都没有察觉。

　　枯焦的爪子长着绿油油的指甲，看着骇人，但在意识到里面还有未知的东西时，江道真竟然觉得这鬼爪子有些诡异的亲切，她死死咬住下唇，拼了命才没让自己哭出来。

　　她维持着低头的动作，余光竭力瞟向后方，只能看见身后人的一双雪白的鞋尖和一片青色的衣角。

　　柳冥？

　　意识到是他之后江道真紧绷着的背才松了一半，下一刻便被柳冥从后掐住了脖子。

　　“唔——”保命要紧，江道真想也没想，以一个分外滑稽的姿势向后踹，与此同时，她发现自己能动了。

　　“别动！”柳冥从牙齿缝里挤出来这句话，一手护住江道真暴露在外的脖子，一手还要死死捏住着这人向后猛踹的脚。

　　伴随着他的声音而来的还有一阵森冷的寒意，紧接着，一股新鲜的血腥味钻入鼻腔。视线下移，借着一闪而过的闪电，江道真才看清楚没进柳冥手背的墨绿色枯朽手指。

　　尖锐的指甲只差毫厘便可刺入喉咙，若没有柳冥，她恐怕此时早已归西。

　　门外的东西转动手指在手背里搅了一圈，带出零碎的血肉，柳冥一声都没吭，愣是捱了过去，江道真心头泛起一股莫名滋味，说不清是什么。

　　里面毫无动静，外面的东西自然失了兴致，发出无聊咂嘴的声音，正要将手指抽出来。

　　“你们俩干嘛呢？”柳昭夜里睡不安稳，刚刚醒过来，身边两个人都不见了，正要起身去寻时却见他俩好端端立在门口，只不过姿势奇异，无法理解。

　　“！”

　　“不好！”江道真脑子里铮的一声，绷紧的弦瞬间断了，凭借着求生本能和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维持着被柳冥抓住一只脚的姿势，单脚蹬地，一掌击在门上，二人齐齐后退，地面上只留一道半掌深的痕迹。

　　木门四分五裂，那东西被震出两丈远，他们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

　　那是难以形容的丑陋，远远瞧着像是一个被火烧过的绿色巨人，约莫有六尺高，身体粗壮如二人合抱之木，眼睛大如铃铛，一直垂到咧着的嘴角处。

　　“美兽。”柳冥已经放下了她的脚，站在她身前，是个保卫的姿态。

　　不过她没注意到，比起这个，远处那个丑东西居然用美字来形容更让她咋舌。

　　“哪个坏心眼子给取得名儿啊，太人物了！”

　　美兽只是看着粗壮迟钝，行动则完全相反，眨眼间便冲到了他俩上一刻站的位置，柳冥抓住江道真的后脖领子，风一样，悄无声息落在了另一处。

　　“这儿怎么会有这东西？”柳昭和他们相对，用口型示意道。

　　江道真看懂了，抬起头无声问：“怎么？美兽听声辩位，这里本不该有它？”

　　柳冥蜷曲食指，轻叩江道真心口的位置，几乎是立刻，她脑子里便出现了柳冥的声音。

　　好神奇！

　　江道真不自禁抚上心口，感受着这颗不属于她的花灵，内心尽是惊叹。

　　“没见识。”柳冥淡淡道，瞥了眼眉飞色舞的江道真。

　　后者没在意他的话，在脑内又问了一遍刚刚的问题。

　　美兽如同瞎子，他三人便像是同它捉迷藏一般一会儿在这儿一会儿在那儿。

　　柳冥则趁机与她讲明此兽：“凡间的确不该有此兽出现，美兽生于冥界，乃是万物生灵的对美的贪念所化，凶狠暴戾，毫无神智可言，无法感化，夜晚无法视物眼睛形同装饰只能靠耳朵，白天无法闻声则靠眼睛，弱点在踵处，须切断脚踵才可致死，不过美兽从不离地而行，且脚掌坚硬无比，寻常手段无法刺入。”

　　江道真认真听着，边发抖边观察美兽。柳冥话尽后问道：“你说的是冥界的美兽，在凡间的美兽有没有可能不像你所说的那样？”

　　柳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美兽找不到他们逐渐变得暴戾，无差别打砸撕咬，简陋的毡房摇摇欲坠，鼻孔喷出潮湿的热气，凝结成一滩滩绿色的粘液。

　　这不是最重要的。柳冥仔细看了许久，终于在美兽转身的刹那看见了它的眼珠微不可查地动了动。

　　极其细微，若不是他有心看还真不容易发现。

　　“它是装的！”柳冥笃定道，目光冷了下来。情势转变，两方都无动作却都心知肚明。

　　美兽从一开始就扮演了柳冥口中毫无神智的蠢笨之物，这也意味着它可能并非美兽，亦或是有了神智的美兽，不仅如此，它还知道他们三个人之间有人了解它。

　　美兽几千年来都没有任何变异，怎么一到了凡间就成了这番模样，是谁？想置他们于死地？

　　“嗬嗬嗬嗬……”美兽颈部颤动，如盯着一盘肥肉一样在他们脸上逡巡。

　　地上尽是它的粘液，门口也被它把持着。

　　他们真像是成了瓮中之鳖。

　　柳冥扬起一抹讥讽的笑，在美兽兴奋的目光下踩到粘液上……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预料当中的腐化没有到来，美兽细小的眼珠极速转动，嘴角越来越大，猩红的舌头速度极快，瞬间缠上柳冥的腿，江道真伸向腰间，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了她。

　　“瞧着吧，柳冥爱干净，它不缠还好，一缠死定了。”柳昭乐呵呵地坐在床上，分明有着小孩子的模样身形，神情语态却不自觉流露出一股子痞子味儿。

　　敌人也不简单，美兽用它的新脑子缓慢思考，快速转动的眼珠倏然瞥到角落里的夫妻鬼，顶着被柳冥一刀砍死的风险撤回舌头，紫红色的嘴大张，一口吞下夫妻二鬼。

　　柳冥垂眼盯着自己的靴子，面色如霜，江道真果然收回了摸刀的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好吃！好吃！小媛——回来——哈哈哈哈哈哈……好吃！”

　　“老头子——哈哈哈哈哈——女儿……哈哈哈哈……”

　　美兽大快朵颐，喉部上下耸动，发出各式各样的人声，尖细刺耳。

　　“原来你是这样长脑子的。”柳冥丝毫不掩嫌弃之色，了然又无语道。

　　“哈哈哈哈哈——女儿！哈哈哈哈哈回……家——好吃！呀！看出来了吗？那你必须死了哦——”美兽得意忘形，几种声音交替出现，就像被吞食的灵魂要冲出它的身体，“好吃好吃！”

　　柳冥连刀都不打算用，招了招手，示意它快来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