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眸映烛》冰棺鱼_icecube

2、白梅如雪 雪后初

　　雪后初晴，碎金般的阳光透过云隙洒在东宫后苑的白梅林上，积雪未消，映着晨光，整片林子像是被镀了一层薄薄的琉璃色。庄若纤站在廊下，青眸微凝，望着眼前这片突兀的梅林——白梅并非京城常见花种，更不该在这深宫之中成林。他记得离京前，这里还是一片普通的松柏林，如今却变成了这样一片雪海般的景象，枝头未绽的花苞裹着冰晶，在风中轻轻颤动。

　　"阿纤喜欢吗？"

　　邵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润如玉，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庄若纤没有回头，只觉一阵淡淡的沉水香靠近，太子已经站在了他身侧半步之距，这个距离近得能让他看清对方睫毛上沾着的细小雪粒。

　　庄若纤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梅林上，淡淡道："殿下何时栽的？"

　　"三年前。"邵烛答得很快，像是早已准备好这个答案。他今日未束发，墨黑的长发披散着，只在末端松松地系了根素白丝带，衬得那张本就精致的脸愈发苍白。

　　——三年前。正是庄若纤离京的那一年。

　　梅林寂静，雪压枝头，偶有风过，簌簌落下一阵碎雪。邵烛忽然抬手，拂去落在庄若纤肩上的雪粒，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发丝。这个动作做得太自然，以至于庄若纤一时没来得及避开。

　　"孤每年都种一棵。"邵烛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想着......阿纤若回京，便能看见。"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远处，没敢看庄若纤的眼睛。

　　庄若纤垂眸，目光落在最近的一棵梅树下——那里有一块小小的石碑，刻着"庚子年冬"，字迹工整。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离京那日，也是这样的雪天，邵烛站在城墙上目送他的马车远去，当时他以为那不过是少年太子一时兴起。

　　雪地上响起轻微的咯吱声，庄若纤抬步走入梅林。邵烛一怔，随即跟上，雪白的狐裘大氅扫过积雪，在身后拖出一道蜿蜒的痕迹。

　　庄若纤在一棵梅树前停下，蹲下身，指尖拨开积雪。邵烛的呼吸明显滞了一瞬。

　　——树下埋着一个青瓷小坛，不过巴掌大小，坛身素净，只在底部刻着细细的字："阿纤离京第一年冬"。

　　庄若纤的指尖在冰冷的瓷面上停留了一瞬，没有打开，只是抬头看向邵烛："......写了什么？"

　　邵烛的指尖微微蜷缩，面上却仍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微笑："不过是些琐事。"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比如那年冬天特别冷，宫里的湖结了厚厚的冰；比如孤开始学着批阅奏折，总被太傅训斥；比如......"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比如很想你。"

　　最后一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庄若纤还是听见了。他沉默着站起身，雪粒从衣摆上簌簌落下。

　　"每一棵下面都有？"庄若纤问。

　　邵烛点头，笑意更深，眼角微微弯起，像是得到了什么奖赏："阿纤要挖开看看吗？"

　　庄若纤收回手，声音平静："不必。"

　　他转身欲走，邵烛却忽然伸手，轻轻攥住他的袖角。太子的手指修长白皙，此刻却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像是怕抓得太紧会惹他生气，又怕松手他就会消失。

　　"阿纤......"邵烛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点委屈，"孤种了三年。"

　　庄若纤顿了顿。他能感觉到邵烛的目光落在自己侧脸上，灼热得几乎要在皮肤上留下痕迹。最终他只是淡淡道："殿下，白梅性寒，不宜久留。"

　　邵烛眸色微暗，正要说什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打破了梅林的寂静。

　　"义母——！！！"

　　清亮欢快的声音由远及近，庄若纤还未反应过来，一个棕发红眸的少年已经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不由分说地一把抱住他的手臂。少年发间系着的红色发带被风吹得扬起，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扎眼。

　　"义母！你终于回来了！"陆子渺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我听说你回宫了，立刻就从家里跑来了！"

　　庄若纤："......？"

　　邵烛的笑容瞬间冷了下来："陆、子、渺。"

　　陆子渺这才注意到邵烛，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笑嘻嘻的："邵兄！我这不是太高兴了嘛！"他转向庄若纤，一脸天真无邪，"义母，你不知道，你走这三年，邵兄天天......"

　　庄若纤终于回神，微微蹙眉：“……义母？”

　　陆子渺眨了眨眼：“对啊！邵兄是我义父，那你当然是我义母！”

　　邵烛额角一跳，刚要开口，却见庄若纤平静地看向自己，青眸中带着一丝疑问。

　　——仿佛在问：你教的？

　　邵烛：“……”

　　"陆子渺。"邵烛温声打断，唇角勾起一个危险的弧度，"孤记得你父亲前日递了折子，说想让你去南疆历练？"

　　陆子渺瞬间僵住："......啊？"

　　"不如孤今日就批了？"邵烛继续道，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讨论今日的天气。

　　陆子渺立刻松开庄若纤，后退三步："我错了！我这就滚！"他转身就跑，跑出几步又回头喊道，"义母！我晚点再来找你！"

　　红发少年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梅林尽头，只留下一串乱七八糟的脚印。梅林重新恢复寂静，仿佛刚才的闹剧从未发生过。

　　邵烛收回目光，转向庄若纤时又恢复了那种温软的乖巧："阿纤，我们继续看梅？"

　　庄若纤沉默片刻，道："殿下，微臣该去配药了。"

　　邵烛眼底闪过失落，但很快又笑起来："好，孤陪你去。"

　　他没有问庄若纤为什么不继续看梅林，也没有再挽留，只是安静地跟在庄若纤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一道沉默的影子。离开梅林时，庄若纤不自觉地回头看了一眼——

　　雪落无声，白梅如血。

　　太医院药库的门被推开时，正在打瞌睡的小药童吓得一个激灵。待看清来人是谁后，更是直接跪在了地上："太、太子殿下！"

　　邵烛摆摆手示意他退下，转身对庄若纤道："阿纤需要什么药材？孤让他们准备。"

　　庄若纤走到药柜前，指尖划过一个个小抽屉："白芷三钱，川芎二钱......"他报出一串药名，声音平静，仿佛刚才梅林中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邵烛站在他身后，目光贪婪地描摹着他的背影。三年了，庄若纤似乎一点都没变，还是那样清瘦挺拔，像一竿青竹。只是眼下的青影比离京前更重了些，想来是在外行医辛苦。

　　"殿下。"庄若纤突然开口，"这香......"他指了指墙角正在燃烧的香炉，"是太医院新配的方子？"

　　邵烛眸光一闪："阿纤觉得如何？"

　　"川芎用量多了半分。"庄若纤淡淡道，"久闻伤气。"

　　邵烛轻笑出声："阿纤的鼻子还是这么灵。"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东宫会燃着太医院的香，只是道，"孤以后让他们改。"

　　庄若纤不再多言，低头继续拣药。他的手指在药材间穿梭，动作精准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邵烛看得入迷，直到庄若纤包好最后一味药，他才如梦初醒。

　　"阿纤......"邵烛突然开口，"今晚宫中设宴，你来吗？"

　　庄若纤整理药包的手顿了顿："微臣......"

　　"就坐在孤旁边。"邵烛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不会有人敢说什么。"

　　庄若纤抬眼看他，青眸平静无波："不合规矩。"

　　邵烛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那......孤让人把饭菜送到听雪轩？"

　　这次庄若纤没有拒绝。

　　......

　　夜幕降临，听雪轩的灯亮了起来。庄若纤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着一本医书，却久久没有翻动一页。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窗外——从这里的二楼望去，正好能看见那片白梅林的轮廓。月光下，那些未开的花苞像是无数苍白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座宫殿。

　　三年前他离开时，邵烛还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虽然偶尔会流露出一些过于执着的情绪，但总体还是个知礼的储君。如今再见，那份执着似乎已经长成了某种更为深沉的东西，像是冰层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内里却汹涌得让人心惊。

　　庄若纤轻轻按了按太阳穴。他想起白日里陆子渺那句脱口而出的"义母"，想起梅树下那些被封存的瓷坛，想起邵烛看着他时那种近乎饥饿的眼神......

　　一阵轻微的响动从窗外传来。庄若纤转头，看见窗棂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油纸包。他打开窗，四下无人，只有夜风拂过梅林的沙沙声。

　　油纸包里是几块桂花糖，还是温热的。庄若纤怔了怔，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进宫为当时还是皇子的邵烛看病，那个发着高烧的孩子偷偷塞给他的，也是这样的桂花糖。

　　"阿纤......"那时的邵烛烧得迷迷糊糊，却还固执地拉着他的衣袖，"你明天还来吗？"

　　庄若纤轻轻合上窗，将桂花糖放在案头。烛光下，糖块晶莹剔透，像是凝固的琥珀。

作者有话说

　　暑假了，大概率日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