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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杏林初雪 ...

  •   三更的梆子刚敲过,庄若纤的银针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指尖微动,三枚细针已没入面前人体模型的穴位,分毫不差地停在羊皮纸标注的"风门""肺俞""厥阴俞"三处。

      "公子!"药童慌慌张张闯进书房,惊得案上《黄帝内经》竹简哗啦作响,"宫里来人了,说太子殿下突发恶疾!"

      青玉镇纸压住的药方被风掀起一角,庄若纤按住宣纸,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窗外大雪纷飞,他映着雪光的眸子像两泓冻住的深潭。

      "备我的针囊。"

      当庄若纤踩着半尺深的积雪踏入东宫暖阁时,扑面而来的暖香里混着丝缕铁锈味。十二名太医跪在屏风外发抖,地上碎着半只青瓷药碗,褐色的药汁在地毯上泅开一片污渍。

      "都滚出去。"幔帐里传来沙哑的年轻男声,随即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宫人们如蒙大赦般退下,庄若纤却站在原地没动。他注视着鎏金鹤嘴香炉里升起的青烟,忽然伸手拨了拨炉中的香片。

      "殿下用的安神香里,混了白芷与川芎。"他声音清冷,像檐下冰棱相击,"这两味药与您正在服的方子相克。"

      幔帐突然被掀开,露出半张略微苍白的脸。十九岁的太子邵烛披着墨发靠在床头,黑黄中衣领口散乱,露出锁骨处一片可疑的红疹。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庄若纤,哪还有半分方才的病弱模样。

      "阿纤还是这般明察秋毫。"邵烛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下垂,像极了儿时那个缠着他采药的孩子,"孤这三年来喝的每一副药,可都是按着你离京前留下的方子。"

      庄若纤径直走到床前,从袖中取出丝帕覆在邵烛腕上。指尖搭上脉搏的刹那,他瞳孔骤然收缩——这脉象浮数中带着涩滞,分明是长期摄入微量毒物的症状。

      "殿下近日是否心悸多梦,寅时必醒?"他收回手,瞥见邵烛枕边露出一角的奏折,墨迹新鲜得很。

      邵烛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太子的掌心滚烫,拇指正按在庄若纤的命门穴上:"阿纤的手还是这么凉。"他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散一场美梦,"那年你说要去云游寻药,连道别都没有。"

      庄若纤抽回手,从药箱取出银针:"请殿下解开衣襟。"

      烛火噼啪炸开一朵灯花。当邵烛苍白的胸膛完全袒露时,庄若纤呼吸一滞——心口处赫然纹着一株纤巧的青黛色药草,正是庄家秘传药典首页绘制的"长生草"。

      "好看么?"邵烛抚过那片刺青,眼里涌动着晦暗的光,"去年孤高热不退时,梦见你拿着这种草来救命。醒来就命画师照着记忆绘了图样。"

      庄若纤的针尖在空中悬了片刻。他最终没有追问,只是将针精准地刺入邵烛的膻中穴。随着七枚银针依次落下,太子紧绷的肩颈渐渐放松,呼吸也平稳下来。

      "每日寅时咳血,持续了多久?"庄若纤突然问。

      邵烛的睫毛颤了颤:"三个月零七天。"他露出个苦笑,"阿纤还是这般厉害,连孤刻意隐瞒的症状都..."

      "不是风寒。"庄若纤打断他,从药箱底层取出个青瓷瓶,"这是解毒丹,含三味雪山上才有的药材。"他顿了顿,"殿下从今日起要停用所有汤药。"

      邵烛接过药瓶时,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庄若纤的手背。他仰头吞下药丸,喉结滚动间忽然闷哼一声,一缕鲜血从嘴角溢出。

      "...正常反应。"庄若纤递过帕子,却在邵烛接过的瞬间瞥见他袖口一闪而过的寒光——那分明是柄薄如蝉翼的柳叶刀。

      殿外传来更鼓声,邵烛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整个人向前栽去。庄若纤下意识接住他,太子的额头抵在他肩上,呼出的热气透过单薄官袍灼烧着皮肤。

      "别走..."邵烛的声音含糊得像梦呓,"别再不告而别..."

      庄若纤僵在原地。他想起十二岁那年,小太子也是这样发着高热抱住他,说"阿纤要做孤一辈子的太医"。

      "微臣去煎药。"最终他轻轻推开邵烛,却在转身时被拽住了衣角。

      太子仰起的脸上哪有半分脆弱,棕眸里翻涌着令人心惊的执念:"孤已经下诏,即日起由庄太医专职照料东宫。"他松开手,又恢复成那个温润如玉的储君,"阿纤的住处就安排在暖阁旁的听雪殿,可好?"

      庄若纤望向窗外。雪下得更大了,一片雪花粘在窗棂上,很快化成了水。就像他总也捂不热的手,和邵烛眼里永远烧不尽的光。

      "微臣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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