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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物生香   晨光熹 ...

  •   晨光熹微时,听雪轩已漫开一层薄薄的药雾。庄若纤立在紫檀案前,青玉杵碾过乳钵中的白芷,发出沙沙的轻响。窗棂外飘进几片雪沫,落在烧得正旺的炭盆上,“滋”地化成一缕白气。

      “公子,”小药童捧着漆盘怯生生靠近,“太子殿下派人送了早膳来。”

      盘中的缠枝莲纹瓷碗盛着碧粳粥,旁边一碟水晶饺透出粉嫩的虾色,最边上却突兀地放着个粗陶小罐。庄若纤揭开罐盖,浓苦的药气扑面而来——正是他昨日配的解毒汤。

      药童小声道:“送膳的公公说...殿下吩咐看着您喝完。”

      青玉杵的碾磨声停了。庄若纤望向窗外,东宫主殿的琉璃瓦在雪光里泛着冷青色。他端起药罐一饮而尽,苦意从舌根烧到胃腑,喉结滚动时牵扯出细微的吞咽声。

      药雾重新漫起时,轩外突然传来喧嚷。

      “义母——!”

      陆子渺裹着件火狐裘撞开竹帘,发梢的雪粒簌簌抖落。他怀里抱着个鎏金手炉,鼻尖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惊人:“我就猜你在这儿!”

      庄若纤尚未开口,少年已旋风般冲到药案前,抓起块茯苓糕塞进嘴里,含混道:“邵兄非让我喝参汤,苦得要命...”他突然抽了抽鼻子,疑惑地环顾四周,“你这儿怎么也熏这个香?”

      青玉杵“嗒”地轻响。

      “也?”庄若纤目光扫过墙角鎏金狻猊炉,那里正逸出几缕淡青的烟。

      陆子渺浑然不觉,自顾自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对啊。给!西街刘记的梅花酥!”油纸展开时带出甜香,他忽然压低声音,“邵兄殿里成日点着这香,有回内务府断供三日,他差点把寝殿砸了...”

      话音未落,竹帘又被挑起。

      邵烛披着玄色外袍立在门口,墨发用发带松松束着,颊边还沾着未化的雪。他目光扫过陆子渺手中的糕点,唇角弯起温润的弧度:“子渺又在闹阿纤?”

      陆子渺像被掐住脖子的鹌鹑,糕点渣噎在喉间呛咳起来。

      “孤新得了庐山云雾,”邵烛径自走到庄若纤身侧,从袖中取出个青瓷罐,“记得阿纤爱喝。”罐身还带着他的体温,指腹不经意擦过庄若纤的手背。

      陆子渺趁机把最后半块糕塞进嘴里,含混道:“我、我去看小厨房煨的汤!”红影一闪便消失在帘外。

      药雾凝滞了一瞬。邵烛垂眸拨弄案上的药秤,银链在他指间叮当作响:“子渺胡闹惯了,阿纤莫怪。”

      “那香,”庄若纤忽然开口,“殿下用多久了?”

      邵烛指尖的银链骤然停摆。

      “三年零四个月。”他抬眼时笑意未减,棕眸却沉得不见底,“阿纤离京第七日调的方子。”

      鎏金炉里爆出细微的“噼啪”声。庄若纤走向香炉,素白的手指悬在炉盖上方,热气将他指尖蒸出淡粉色。

      “川芎多添半钱,白芷减一钱,”他揭开炉盖,灰白的香灰里埋着未燃尽的香片,“再加一味苏合香。”

      邵烛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起来:“阿纤怎知...”

      “这方子改自庄氏安神散。”庄若纤用银簪拨开香灰,“原方该用龙脑。”

      满室寂静。炭盆里爆出火星,邵烛忽然低笑出声:“果然瞒不过阿纤。”他向前半步,“那年孤夜夜惊梦,太医院开的方子都无效,只好翻出你从前开的旧方...”

      他尾音渐消,目光描摹着庄若纤垂落的睫毛。三年前那个雪夜,他浑身冷汗地从噩梦中惊醒,疯魔般翻出庄若纤留下的药匣。当他把脸埋在那件被遗忘的旧衣里时,残存的冷香像救命稻草——后来他调遍上百种香料,只为复刻那一缕几乎消散的气息。

      “此香久用伤神。”庄若纤合上炉盖。

      “无妨。”邵烛从怀中取出个素锦囊,“阿纤既回来了...”锦囊口露出半截干枯的白梅花枝,正是昨日梅林所折。

      轩外突然传来凄厉的猫叫。

      竹帘猛地被掀开,陆子渺抱着只湿透的三花猫冲进来,衣摆滴滴答答淌着泥水:“义母救命!它掉进太液池了!”

      小猫在他怀里剧烈挣扎,爪尖撕开锦缎袖口,血珠瞬间从陆子渺手腕渗出来。庄若纤立即接过猫,指尖在它颈侧快速按压,三花猫突然弓背呛出几口水,软软瘫在他臂弯。

      “去取干布。”庄若纤吩咐药童,自己将猫裹进大氅。抬头时却见邵烛攥着陆子渺流血的手腕,面上仍带着笑,指节却用力到发白。

      “邵、邵兄?”陆子渺疼得龇牙咧嘴。

      “子渺真是...”邵烛声音温柔,指甲却掐进伤口,“热心肠啊。”

      血珠滴落在青砖上,洇开暗红的花。庄若纤忽然递过一盒药膏:“殿下替他上药吧。”

      邵烛怔忡间,庄若纤已抱着猫转向屏风后。他盯着掌心药盒,忽然松开陆子渺,挖了块药膏重重按在伤口上。陆子渺“嗷”地惨叫,却见他义父笑盈盈凑近耳边:“再惊扰,孤就把你丢进太液池喂鱼。”

      暮色染透窗纸时,听雪轩终于归于寂静。庄若纤将睡熟的三花猫放进铺着棉絮的竹篮,转身看见邵烛立在药柜前,正摩挲着最底层的黄铜锁。

      “阿纤的百宝箱还锁着呢。”他指尖划过锁面凹痕——那是十二岁那年他拿匕首撬锁留下的。

      庄若纤点燃烛台:“都是旧物。”

      火光跃动的刹那,邵烛突然按住他执烛的手。烛泪滚烫地滴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他却浑然不觉:“当年你走时...”喉结滚动数次,终是化作一句,“箱里的紫玉断续膏,孤用完了。”

      庄若纤倏然抬眼。那是治疗骨伤的圣药,配制需三年。

      “去年冬猎惊马。”邵烛笑着挽起左袖,小臂赫然横亘着狰狞的疤痕,“幸好有阿纤留的药。”烛光下疤痕泛着紫红,像条扭曲的蜈蚣。

      庄若纤的指尖无意识蜷缩。他记得这药箱底层压着半盒紫玉膏,是离京前夜放进去的——那时他以为太子永远用不上。

      “殿下该回了。”庄若纤抽回手。

      邵烛袖中的梅枝掉在地上。他弯腰拾起,轻轻放在药箱顶:“好。”

      玄狐裘消失在夜色里许久,庄若纤仍立在原地。烛火将他的影子拉长在药柜上,与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抽屉重叠成诡谲的图案。他忽然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紫玉膏的瓷盒静静躺着,盒盖蒙着薄灰。

      东宫寝殿的鎏金炉重新燃起青烟。邵烛赤足踏过地毯,从暗格里捧出个乌木匣。匣中整齐排列着七个小瓷瓶,瓶身分别刻着:庚子年秋露、辛丑年梅雪...直到壬寅年新霜。

      他拔开最近的瓶塞,将脸埋进瓶口深嗅。陈年冷香混着药材的苦气,与白日里在庄若纤发间闻到的气息有三分相似。

      殿外传来更鼓声,邵烛突然将整瓶香露倒进香炉!

      “轰”地爆响,烈焰腾起三尺高,满殿弥漫着诡异的甜香。他跪坐在缭绕烟雾中,看火舌舔舐炉壁上的狻猊纹,仿佛看见三年前那个蜷缩在药香里发抖的自己。

      “阿纤...”他对着虚空伸手,火光在棕眸里疯狂跳跃,“这次你逃不掉了。”

      灰烬簌簌落在掌心,像一场黑色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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