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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志愿表与锈弦 复试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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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试结果公布那天,燕秋成没去学校。
夏睿生收到短信时,正在后厨串鱿鱼。手机屏幕沾着腥气,消息框里只有一行字:
「没进三试。」
他摘掉塑料手套,指节上还挂着冰碴,回拨的电话却被转进语音信箱。
窗外暮色沉沉,烧烤店老板叼着烟喊他:“小夏!三号桌加二十串腰子——”
夏睿生把手机塞回兜里,刀刃“咚”地剁进砧板。
燕秋成蜷在琴房角落,盯着左手腕上那道旧疤。
央音落选的通知书就摊在琴盖上,打印体的“感谢参与”像道嘲讽的疤。
门外传来脚步声,他条件反射般抓起通知书往口袋里塞——却摸到个硬物。
是夏睿生那枚银耳钉。
那天雨夜,他在便利店门口草丛里找到了它,此刻正静静躺在他校服口袋深处,冰凉地硌着指尖。
门被推开,夏睿生拎着个塑料袋走进来,身上带着烧烤摊的烟火气。
他没问复试结果,只是把塑料袋往琴凳上一放——里面装着两罐啤酒,和一碗撒了香菜的馄饨。
“你十八了?”燕秋成盯着啤酒。
“老板送的。”夏睿生拉开易拉罐,“说是奖励我昨天帮他修冰箱。”
泡沫溢出来,顺着夏睿生的手腕往下流。燕秋成忽然抓住他手腕,指尖按在那道新鲜的伤口上——是修冰箱划的,草草贴着创可贴,边缘已经翘起。
“疼不疼?”
“你问冰箱?”
燕秋成拽过他手腕,把银耳钉按进他掌心:“还你。”
夏睿生没动。耳钉沾了两人交叠的体温,在暮色里泛着微弱的光。
“我妈让我报金融。”燕秋成突然说。
“嗯。”
“我爸说弹钢琴没出息。”
“嗯。”
“他们说……”
“燕秋成。”夏睿生打断他,声音很轻,“你弹《革命》时,左手小指会发抖。”
琴房陷入寂静。
燕秋成盯着自己的左手——那道疤横贯腕部,是十四岁第一次参加大赛前,被琴弦割伤的。
当时血流了一琴键,他硬是弹完全程,拿了第二名。
评委说:“技巧完美,缺乏灵魂。”
夏睿生突然起身,从书包里抽出张皱巴巴的纸。
是S大的招生简章,音乐教育专业那栏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标注:【钢琴选修课/周三下午/琴房24小时开放】。
“我查过了,”夏睿生指着课程表,“周三下午你没课。”
燕秋成盯着那张纸。S大的校徽旁,有人用铅笔写了个小小的“+1”——是夏睿生的字迹。他忽然想起这人手机备忘录里那条:【周三领药】。
“你妈……”
“稳定了。”夏睿生把啤酒推给他,“上周开始能自己煮饭。”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消失,琴房陷入昏暗。燕秋成摸到钢琴最低音的A键,轻轻按下去——这是架老旧的立式钢琴,最低音已经有些走调,像声疲惫的叹息。
“夏睿生。”
“嗯?”
“你志愿填哪?”
夏睿生仰头灌了口啤酒,喉结滚动:“S大体育系。”
“为什么?”
“有陪练岗。”他指了指简章角落的小字,“时薪二十五。”
燕秋成突然笑了。他抓起另一罐啤酒,泡沫溅到琴键上:“那说好了。”
“什么?”
“周三下午,”燕秋成碰了碰他的易拉罐,“你当我的陪练。”
夏睿生耳钉一闪,像暗室里突然亮起的星。
燕母发现那张被修改的志愿表时,燕秋成正在给钢琴调音。
“你改了第一志愿?”她声音发抖。
燕秋成没抬头,手指拧着调音扳手:“S大金融和音乐教育双学位。”
琴弦发出刺耳的“铮”声。
燕母抓起茶几上的花瓶砸向钢琴,玻璃碎片在《肖邦夜曲》谱面上划出一道裂痕。
“你知道我为你……”
“妈。”燕秋成终于转身,“李局儿子保送清华了,对吧?”
燕母僵住。燕秋成弯腰捡起一块玻璃碎片,上面映着他自己扭曲的脸:“可我不是他。”
夏睿生接到电话时,正在医院陪母亲做透析。护士喊他:“门口有人找!”
燕秋成站在走廊尽头,白衬衫袖口沾着血迹。
夏睿生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抓起他手腕——没有伤口,血是别人的。
“我妈的。”燕秋成声音很轻,“她摔了茶杯。”
夏睿生突然拽着他往楼梯间走。安全门关上的瞬间,燕秋成被按进一个带着消毒水味的怀抱。
夏睿生的心跳声震耳欲聋,透过单薄的T恤传来,像某种无声的控诉。
“我没事。”燕秋成说。
“我有事。”夏睿生咬牙,“我他妈……”
护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夏睿生猛地松开他,从裤兜掏出个东西塞进他手里——是枚崭新的拨片,边缘磨得发亮。
“吉他社招新送的。”夏睿生别过脸,“…拿着玩。”
燕秋成翻到背面,拨片上刻着两个小字:【疯吧】。
走廊灯光忽明忽暗。
他忽然想起高一那个雨天,夏睿生也是这样,把整个世界挡在身后,塞给他一个滚烫的不锈钢饭盒。
而现在,这人给了他一把打开自己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