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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十七岁的雨没有标价 央音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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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音复试当天,燕秋成在玄关系鞋带时听见窗外传来三声规律的鸟叫。
他撩开窗帘,夏睿生跨在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永久牌二八自行车上,正用石子砸他窗台。
晨雾把那人轮廓晕染得像幅水墨画,唯有左耳一枚银色耳钉闪着冷光——昨晚燕秋成随口提过“主考官讨厌男生戴饰品”。
“耳钉呢?”燕秋成压低声音。
夏睿生仰头的瞬间,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从他指间抛物线坠落,“叮”地落进楼下灌木丛:“保洁费涨了,买一送一。”
燕秋成盯着他空荡荡的耳垂,突然想起高一那个雨天,夏睿生也是这样扔掉伞,把校服兜头罩在他脑袋上。
自行车在第三个红绿灯路口彻底罢工。
链条“咔嗒”一声断开的瞬间,夏睿生单脚撑地,另一条腿横挡在燕秋成膝盖前,像道人体护栏。
惯性让燕秋成额头重重撞上他后背,鼻尖蹭到一片带着皂角香的温热。
“备用方案。”夏睿生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跑过去二十分钟。”
燕秋成瞥见他锁屏上的备忘录:【7:30前到,带热可可,考场暖气坏】。
他们开始狂奔。晨风灌进夏睿生挽到手肘的衬衫袖口,鼓荡成帆。
燕秋成跟着他穿过早点摊蒸腾的热气,跃过绿化带疯长的二月兰,左手腕的膏药被风掀起一角,夏睿生边跑边反手“啪”地把它按回去。
“准考证!”夏睿生突然急刹。
燕秋成摸向胸口——空荡荡。那个装着准考证的透明文件袋,此刻应该躺在断链的自行车筐里。
他脸色瞬间惨白。夏睿生已经转身冲了出去,背影在朝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燕秋成站在原地,听见自己心跳声大得像要震碎肋骨的鼓。
直到远处那个黑点越来越近,夏睿生喘着气把文件袋拍在他胸前,袋角沾着新鲜的泥渍——他抄了近道,翻越了施工中的隔离带。
“脏了…”燕秋成喃喃。
夏睿生直接扯过袋子,在自己衬衫下摆用力蹭了蹭,透明塑料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现在干净了。”
他们踩着最后三十秒冲进考场。燕秋成回头时,夏睿生正弯腰撑着膝盖喘气,汗珠顺着下颌砸在大理石地面上。
他举起右手,比了个歪歪扭扭的“V”。
燕秋成弹完《革命练习曲》最后一个音符时,窗外开始下雨。
他走出考场,发现夏睿生蹲在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正用一次性纸杯接热水。
那人衬衫后背湿透一片,左裤腿沾满泥浆,显然又跑去干了什么体力活。见燕秋成过来,夏睿生立刻把纸杯塞进他手里,温度刚好是能暖手又不会烫伤的43度。
“我妈来了。”燕秋成突然说。
走廊另一端,燕母踩着高跟鞋走来,羊绒大衣上雨水未干。
她目光扫过夏睿生磨破的裤膝和燕秋成手里的纸杯,嘴角抿成一道锋利的线。
“李教授刚打电话,”她声音很轻,“说你的肖邦弹得像机器人。”
纸杯在燕秋成指间微微变形。夏睿生突然上前半步,影子完全笼罩住他。
“阿姨好。”夏睿生从书包里掏出个保温杯,“喝点热的。”
燕母没接:“你是?”
“同学。”夏睿生顿了顿,“兼保镖。”
“一天多少钱?”
“免费。”
燕母终于正眼看他。
夏睿生站得很直,肩线像刀裁,却微微低头让出对话高度。雨水顺着窗框淅沥沥流,燕秋成看见母亲眼底闪过某种复杂的情绪。
“秋成,”她突然说,“你爸在车上等。”
雨越下越大。
燕秋成被母亲拽着往外走时,夏睿生还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个无人接过的保温杯。
隔着雨幕,燕秋成看见他嘴唇动了动,看口型是三个字——
“我等你”
燕家的车在第三个路口抛锚。
燕秋成趁父母打电话叫拖车时溜了。
他在雨里跑了二十分钟,浑身湿透地撞进便利店,发现夏睿生正在货架前数硬币,脚边堆着五桶泡面。
“家属院门禁十点。”夏睿生头也不抬,“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燕秋成抓起收银台旁的毛巾砸他:
“你耳钉呢?”
“扔了。”
“骗人。”
夏睿生终于转身。他耳垂上赫然戴着那枚银钉,雨水顺着它滑到锁骨,蓄成一小片亮晶晶的湖。
“复试结果下周出。”燕秋成突然说。
“嗯。”
“如果没过…”
“那就考普通大学。”夏睿生打断他,“我查过了,S大音乐系有钢琴选修课。”
便利店白炽灯嗡嗡响。燕秋成看见夏睿生T恤领口露出半截红绳——是那种庙里求的平安符,五块钱一个。
他鬼使神伸手拽出来,发现背面用钢笔写着“燕秋成”,字迹被汗渍晕开些许。
“保洁室捡的?”他嗓子发紧。
“求的。”夏睿生难得有点不自在,“我妈说…挺灵。”
雨声忽然变大。
燕秋成想起夏睿生那个常年卧床的母亲,想起他手机备忘录里“周三领药”的提醒,想起他藏在书包夹层的兼职排班表。
十七岁的雨没有标价,却已经把他们浇得透湿。
“夏睿生。”
“嗯?”
“自行车修好没?”
“没。”
“那明天…”
“背你去。”夏睿生一脸认真,“我练过负重跑。”
燕秋成把平安符塞回他衣领,指尖碰到一片滚烫的皮肤。
十七岁的雨还在下,但此刻,他忽然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