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好琴那天就修好我》榭道

15、病历本 夏母的

　　夏母的病历本掉在地上时，燕秋成看到了夹在里面的乐谱。

　　那是一首改编版的《梦中的婚礼》，谱面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注释：
　　【这里睿生总弹错】
　　【第二小节速度放慢】
　　【高潮部分要轻一点】
　　......字迹娟秀却透着虚弱，像是用尽全部力气写下的。

　　"阿姨，这是......？"

　　夏母靠在病床上，手指轻轻抚过乐谱："他小时候，我给他写的练习笔记。"
　　她的目光落在病房角落的轮椅上，"现在只能写这个了。"

　　燕秋成这才注意到，轮椅扶手上固定着块写字板，上面夹着几张未完成的乐谱。
　　最上面那张写着《给秋成的小星星变奏曲》，只写了前两行。

　　夏睿生提着热水壶进来时，燕秋成正坐在钢琴前弹那首改编版的《梦中的婚礼》。

　　"第三小节，"夏睿生突然说，"你弹错了。"

　　燕秋成的手指僵在琴键上。这首曲子他弹过无数遍，怎么可能错？

　　夏睿生走到他身边，左手按在琴键上："我妈改编的版本......这里应该是降调。"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按在黑白琴键上像是一幅画。
　　燕秋成看着他的侧脸，突然发现夏睿生的睫毛在微微颤抖。

　　"你......"

　　"我偷偷练过。"夏睿生声音很轻，"在她睡着的时候。"

　　燕秋成在夏睿生家的储物柜里发现了一个纸箱。

　　里面整齐地码着几十本钢琴比赛获奖证书，从少儿组到青少年组，时间跨度近十年。
　　最下面压着一沓医药费收据，金额从最初的几百元到后来的上万。

　　一张泛黄的便签贴在箱底：【睿生今天又拿奖了，医生说新药很有效——2009.3.17】

　　字迹已经褪色，但燕秋成认得出，这是夏母的笔迹。

　　林小满找到燕秋成时，他正在琴房发呆。

　　"赵凯要搞事。"林小满扔过来一张照片，是夏睿生在医院缴费处的背影，"他查到了夏哥家的情况。"

　　照片背面写着：【贫困生违规领取助学金】

　　燕秋成攥紧了拳头："夏睿生从来没申请过助学金。"

　　"我知道。"林小满冷笑，"但赵凯伪造了材料，就等期末审核时捅出来。"

　　窗外突然下起雨，雨滴砸在玻璃上，像是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敲打琴键。

　　夏睿生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甜品店打工。

　　他听完后只是"嗯"了一声，继续给蛋糕裱花。奶油在他手下扭曲成奇怪的形状，像是一首走调的歌。

　　"你不着急？"燕秋成问。

　　夏睿生放下裱花袋，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信封："上个月开始，我就在准备这个。"

　　里面是一沓银行流水单，每一笔收入都清清楚楚——钢琴比赛奖金、甜品店工资、家教课时费......

　　"还有这个。"他又拿出一张纸，是医院开具的《特殊疾病补助申请证明》，"李教授帮忙办的。”

　　燕秋成突然想起，李教授是夏母当年的学生。

　　雨还在下，甜品店的玻璃窗上凝结着水珠。夏睿生突然伸手，在雾气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五线谱。

　　"燕秋成。"

　　"嗯？"

　　"毕业音乐会......"夏睿生的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我想弹一次《梦中的婚礼》。"

　　不是改编版，不是简化版，是完整的，原速的，120拍的《梦中的婚礼》。

　　-

　　夏母的病情突然恶化了。

　　燕秋成赶到医院时，夏睿生正坐在走廊长椅上，手里攥着那本《病情记录》。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阿姨怎么样？"

　　夏睿生摇摇头，把病历本递给他。最新一页上，医生潦草地写着：【病情反复，建议调整治疗方案】

　　翻到背面，燕秋成看到了那首未完成的《给秋成的小星星变奏曲》。
　　夏母在最后一个小节画了个笑脸，旁边写着：【让睿生帮你写完】

　　雨夜的琴房空无一人。

　　燕秋成坐在钢琴前，尝试弹奏那首未完成的变奏曲。
　　简单的旋律在他指下流淌，但到了空白部分就戛然而止，像是被突然掐断的呼吸。

　　门"吱呀"一声开了。夏睿生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止痛药和......一盒草莓。

　　"我妈说......"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想听你弹琴。"

　　燕秋成往旁边挪了挪。夏睿生坐下时，身上的雨水滴在琴键上，像是一串不和谐的音符。

　　"我不会写变奏曲。"夏睿生说。

　　"我教你。"

　　他们的手同时放在琴键上，夏睿生的指尖冰凉，燕秋成的掌心滚烫。

　　林小满的短信在凌晨两点响起：【赵凯的材料交上去了】

　　燕秋成看着熟睡的夏睿生，悄悄拿起那沓银行流水单，冒雨跑向教务处。

　　值班老师打着哈欠："同学，有事明天......"

　　"贫困生助学金举报材料。"燕秋成把文件拍在桌上，"我要补充证据。"

　　他打开手机，播放了一段录音——是夏母虚弱但清晰的声音：【睿生从小学就开始参加比赛赚医药费，从来没申请过助学金......】

　　录音最后，夏母轻轻哼了一段旋律，是《小星星》的变奏。

　　夏睿生在钢琴前睡着了。

　　他的头靠在燕秋成肩上，呼吸平稳而绵长。燕秋成小心地拿起那本《病情记录》，发现最后一页多了一行字：

　　【睿生，妈妈最大的遗憾，是没能听你完整弹一次《梦中的婚礼》】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尽全力写下的。

　　毕业音乐会当天，夏睿生穿了一件崭新的白衬衫。

　　他站在舞台中央，灯光照在他微微发抖的手指上。
　　台下坐满了人，但燕秋成只看到了第一排的轮椅——夏母裹着厚厚的毯子，膝上放着那本病历本。

　　"今天......"夏睿生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礼堂，"我要弹一首《梦中的婚礼》。"

　　他顿了顿，看向燕秋成："原速，120拍。"

　　第一个音符响起时，燕秋成看到夏母笑了。她的手指在病历本上轻轻打着拍子，像是多年前指导年幼的夏睿生练琴时一样。

　　当夏睿生弹到那个总是出错的小节时，燕秋成悄悄走上舞台，在他身边坐下。

　　他们的手一起落在琴键上，弹完了整首曲子。

　　台下掌声雷动，但夏睿生只听见母亲轻声说："真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