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她知道 夏睿生 ...
-
夏睿生的母亲第一次病危那天,燕秋成在他家楼下的便利店坐了整整一夜。
凌晨三点十七分,他看见夏睿生摇摇晃晃地从医院方向走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止痛药和一瓶矿泉水。
夏睿生走路的样子很奇怪,像是膝盖不会。钥匙掉在地上,"叮"的一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
燕秋成弯腰捡起来,递给他。
夏睿生盯着突然出现的燕秋成,眼睛红得吓人,但一句话也没说。他接过钥匙,打开门,侧身让燕秋成进去。
夏睿生的家很小,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里摆着一架老旧的立式钢琴,琴盖上放着几个药瓶和一本翻旧了的《基础护理手册》。
墙上挂着几张照片——小学时的夏睿生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少年宫钢琴比赛二等奖的领奖台上,笑得腼腆。
"我妈以前是钢琴老师。"夏睿生把止痛药放在茶几上,"后来手出了点问题。"
他说的很轻描淡写,但燕秋成看到了钢琴旁边挂着的X光片——手指关节严重变形,像是长期劳损导致的。
"她教了很多学生,"夏睿生继续说,"最差的那个是我。"
燕秋成愣了一下。
"我讨厌钢琴。"夏睿生低着头,声音沙哑,"但她生病后,医药费很贵,我就去考级,拿奖金。"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琴边缘,那里有一道很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
燕秋成第一次见到夏睿生弹钢琴是在高二的文艺汇演上。
夏睿生被班主任硬推上去顶替一个请假的同学,弹的是一首简单的《小星星》。
他坐在钢琴前,背挺得笔直,手指僵硬地按着琴键,错了好几个音,但台下没人笑。
因为他的表情太可怕了,像是随时会砸了那架钢琴。
演出结束后,燕秋成在后台看见夏睿生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钞票——那是比赛的三等奖奖金。
"你弹得......"燕秋成当时想安慰他,但夏睿生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冰。
"我知道很难听。"他说,"但够买一个月的药了。"
燕秋成自己的家庭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父亲是医院医生,母亲从前是小提琴家,家境不差。
父母对他最大的期望就是"成为出名的钢琴家"。
直到他十四岁那年,手腕被琴弦割伤,留下了那道疤。
"你弹琴的时候太用力了。"医生皱着眉说,"这样下去手腕会废掉的。"
父亲听完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那就不弹了。"
那是燕秋成第一次看见父亲哭。
凌晨五点,夏睿生家的电话响了。
医院通知,他母亲的情况稳定了。夏睿生挂掉电话,整个人像是突然被抽走了力气,瘫坐在沙发上。
燕秋成去厨房倒了两杯水,回来时看见夏睿生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瓶止痛药。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把药瓶拿出来,却听见夏睿生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别走。"
燕秋成愣住了。
夏睿生的睫毛颤了颤,但没醒。他的眉头紧皱着,像是梦里也在疼。
燕秋成站在原地,突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他轻轻掰开夏睿生的手指,把药瓶拿出来,然后把自己的手塞了进去。
夏睿生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燕秋成第一次见到夏睿生母亲,是在医院走廊里。
那是个很瘦的女人,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但眼睛很亮。
她坐在轮椅上,膝盖上放着一本厚厚的病历本,正低头写着什么。
"阿姨好。"燕秋成有些拘谨地打招呼。
夏母抬起头,笑了笑:"你是睿生的同学吧?他经常提起你。"
燕秋成愣了一下:"他......提我什么?"
"说你弹琴很好听。"夏母合上病历本,"比他强多了。"
病历本的封面上写着《病情记录》,但燕秋成瞥见里面夹着的分明是几张乐谱,边缘已经泛黄,像是被翻过很多次。
夏睿生端着热水回来时,看见燕秋成和母亲聊得正欢。
"......他小时候可倔了,"夏母笑着说,"明明弹不好,还非要练,手指都磨出血了也不停。"
夏睿生的耳尖瞬间红了:"妈!"
夏母调皮地眨了眨眼:"怎么,不让说啊?"
燕秋成看着夏睿生窘迫的样子,突然觉得很有趣。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夏睿生——会害羞,会尴尬,像个普通的十七岁少年。
"睿生,"夏母突然说,"你去帮我买点草莓吧,突然想吃了。"
夏睿生皱眉:"现在?"
"嗯,现在。"夏母的语气不容拒绝,"要新鲜的。"
等夏睿生不情不愿地离开后,夏母才转向燕秋成,眼神变得认真起来:"睿生很喜欢你。"
燕秋成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那种喜欢,"夏母笑了笑,"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是像喜欢钢琴一样喜欢你。"
燕秋成直到回家后还在想夏母的话。
他坐在钢琴前,手指无意识地按着琴键,弹的是一首很简单的《小星星》。弹到一半,他突然停下来,盯着自己的左手腕——那道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夏睿生发来的消息:【我妈让我谢谢你】
燕秋成回了个问号。
【她说你陪她聊天,她很高兴】
燕秋成看着这条消息,突然想起夏母说的"像喜欢钢琴一样喜欢你"。
他犹豫了一下,打字:【你妈妈......知道你讨厌钢琴吗?】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最后只发来一句话:
【她知道】
第二天早上,燕秋成在校门口遇见了夏睿生。
夏睿生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草莓蛋糕。
"我妈非要我带的,"他硬邦邦地说,"说是......谢礼。"
燕秋成接过蛋糕,发现其中一个已经被咬了一口。
"......你偷吃?"
夏睿生的耳朵又红了:"试毒。"
燕秋成忍不住笑了。他掰了一小块蛋糕塞进嘴里,甜腻的奶油味在舌尖化开。
"好吃吗?"夏睿生问。
燕秋成点点头,突然伸手抹了一点奶油在夏睿生鼻尖上。
夏睿生愣住了。
"试毒。"燕秋成理直气壮地说。
放学后,他们去了琴房。
夏睿生坐在钢琴前,犹豫了很久,才把手放在琴键上。
"我妈妈......"他低声说,"以前是个很厉害的钢琴老师。"
他的手指轻轻按下一个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生病后,手不能弹琴了,就开始教我。"
又一个音符,这次稍微重了一点。
"但我弹得很差,她总是叹气。"
燕秋成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夏睿生的手指慢慢移动,弹的是一首非常简单的《小星星》,但每个音都很准,节奏也很稳。
"后来她病得更重了,医药费很贵,我就......"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手指停在琴键上。
"我就去参加比赛,拿奖金。"
燕秋成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夏睿生那么讨厌钢琴,却还是硬着头皮弹——因为他需要那些奖金,需要那些钱去买药,去付医院的账单。
"燕秋成。"夏睿生抬起头,眼神很认真,"我妈妈说得对。"
"......什么?"
"我确实......"
夏睿生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进燕秋成耳朵里。
"像喜欢钢琴一样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