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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棋子 那么裴衍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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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衍之漫无目的地跟着顺流而下的河灯往前走,宫人嬉笑的声音也随之远去。
“这大好的日子,楚王君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裴衍之闻声回头,与他说话的正是沈侧君。他褪去先前的水蓝色宫装,此时身着一袭红衣劲装,圆领窄袖,黑带缚裤,脚上穿着乌皮短靴,弯弓负背。裴衍之有些恍惚,先前柔弱无骨依偎在太子身边的沈侧君好似换了一个人。
裴衍之看得出神,谁知沈侧君也在目光灼灼地打量他。沈侧君打量的视线让裴衍之心生不耐,可又不好发作。
他只好轻咳一声打断沈侧君的视线:“裴某方才多喝了几杯,四处走走也好透透气。”
见裴衍之面露尴尬,沈侧君连忙福身道歉:“曲江宴上,小奴被王君文采折服,彼时仓促,未能与王君一叙。”
他这一行礼,先前的意气风发也瞬间烟消云散,只见他声如脆玉,身似蒲柳,俨然又是宫宴上那位太子侧君。
“小奴久居东宫,平日鲜少出门;兼之楚王与太子殿下素来不睦,日后若是想见王君一面只怕比登天还难。思及此处,小奴心中满是遗憾,没想到这才不到半个时辰,竟在这里偶遇楚王君,看来老天也是怜惜小奴。”
裴衍之本就心情烦闷,不欲与沈侧君多做纠缠,可他这番滴水不漏的说辞,可谓是字字机锋,不仅让裴衍之自愧弗如,也堵住了他的退路,只能被迫留下与他周旋。
裴衍之只得挂上微笑:“沈侧君过谦了,听闻沈侧君多次蝉联曲江宴魁首,裴某不过一介败军之将,岂堪侧君盛誉?”
“败军之将吗?”沈侧君莞尔一笑,眼神带了几分戾气:“若非贺贵妃替楚王请婚,王君早已是我东宫属臣,那首得了魁首的酸诗想必也定能上一个台阶。”
裴衍之被戳中痛处,勉强挤出的笑容也荡然无存。沈侧君看着他苍白的面色,心中的恨意也发泄了不少,不过太子殿下特意嘱咐了,不能得罪裴衍之,便话锋一转:“王君可知贵妃的曲江宴上拿来当彩头的鸣泉古琴是怎么得来的?”
裴衍之摇了摇头,讷讷道:“裴某不知,还请侧君赐教。”
“贺贵妃十五岁入宫,因为年轻貌美深得陛下宠爱,就连曾经情深似海的发妻也被抛诸脑后,至于那些本就不受宠的宫妃,就更是雪上加霜,与身处冷宫无异。”
“后来,顾皇后崩逝便被陛下扶上了贵妃之位。自贺贵妃亲生的八皇子、九皇子先后夭折,只留下一个资质平庸的楚王之后,便郁郁寡欢。陛下知她爱琴,为了能让她展颜,下令搜罗各式名琴,献琴者皆有重赏。”
裴衍之从前对皇城的事只是略知一二,更遑论这等宫闱秘事。裴衍之颇为不解,这种与他毫不相关的事情,沈侧君为何要如此详细地讲给他听。
“王君可是疑惑,小奴为何在今日要与王君说这些旧事?”沈侧君玲珑心思,一眼便看出了他的疑惑,眼神定定地盯着裴衍之:“那王君可知陛下都赏了些什么?”
裴衍之思索良久,斟酌道:“陛下赏赐的话,无非是些金银财物。”
听了他的回答,沈侧君“扑哧”一下笑出了声:“王君从前未曾入过皇城,不了解陛下也是人之常情。陛下赏赐的不仅有财物,还有田地,甚至——还有乌纱帽!”
裴衍之闻言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沈侧君,“什……什么?”
“王君不愿意相信,小奴也理解。自从前朝开创恩科取仕以来,不论是世家子弟还是出身寒门,但凡要想入朝为官都要经过寒窗苦读十余载,再通过层层擢选,方能成为天子门生。据小奴所知,陛下为了讨贵妃欢心,至少赏了四人官职。”
沈侧君说累了,便把背上的弯弓扔在地上,随意坐在一旁的大石上:“其中有个人还出身乡野,目不识丁。因为他偶然得到一张琴,不远万里把琴送给陛下,贵妃见后,对那琴颇为喜爱,陛下便赏了他一个正六品的骁骑尉,而那把琴正是鸣泉。”
裴衍之深感荒谬,想他们这种人寒窗苦读十余年即便是金榜题名高中状元,也得从九品的校书郎开始做起。如今却因一张琴有人能一步登天,岂不可笑?
他手指紧握成拳,面上皆是愠怒,沈侧君懒懒散散地坐在一旁,捡起一粒石子就向河中抛去。“砰”的一声,原本静谧的河面击出一串水花,裴衍之霎时理智回笼。
今晚发生的事情太多导致他心绪难平,没想到一时不察差点落入对方的陷阱。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将翻涌的思绪压下去:“说来裴某与侧君不过数面之缘,沈侧君与裴某私下讲这些,未免有些交浅言深了吧?”
“有吗?”沈侧君托腮看他:“小奴与王君皆被困于后院,原以为能将心比心,就想与王君推心置腹地恳谈一番,看来是小奴自作多情了。”
“王君嫁于楚王,难道就不觉得委屈?”沈侧君顿了顿,又缓缓道:“楚王无德无才,既无军功亦无政绩,仗着生母得宠平白得了个亲王的爵位;且他后院诸事繁杂,王君刚至王府便风波不断。况且王君有济世之才,难道就甘心消磨在王府后院?”
按理来说他入王府已两月有余,纵使皇族宗亲众多,有些事谢明璋也该让他知晓。可这两月来,除了府中事务和先太子的往事,别家的事情谢明璋并未与他多说半个字,可为何楚王府中的大事小情这位沈侧君却能了如指掌?
河边的大树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水面也荡起了一圈又一圈涟漪。此处地势偏僻,他们交谈良久也未曾有人经过。他本是随意走走,未想过去处,一身劲装的沈侧君出现在这里未免也太过巧合了。
看着神态安然的沈侧君,裴衍之生出一身冷汗,没想到这位太子府的侧君竟是如此深不可测。裴衍之敛了神色,肃然道:“沈侧君尾随我至此,有话但说无妨,用不着如此拐弯抹角。”
沈侧君倏尔一笑,正色道:“既然王君开门见山,那小奴便有话直说了,太子殿下想招王君为东宫属臣。”
“裴某如今是楚王的王君,婚约在前,怕是这辈子都不能入朝为官。”
“只要王君应允,和离之事太子殿下自会帮您办妥。”
这话一出,裴衍之勉强维持的理智又被打碎,他不可置信地盯着沈侧君:“此话当真?可楚王说这是抗旨。”
“太子殿下亲自允诺的,自然当真……”突然远处一声凄厉的鸟鸣打断了沈侧君的话,他望了望远处,拿起一旁的弯弓转身欲走,想了想又劝了几句:“与其做了他们父女的棋子,不如放手一搏答应太子殿下。王君与楚王和离后,即便日后做不了官也能得个自由身,这事不管怎么想,对王君来说都是有益无害。”
裴衍之游移不定,沈侧君便主动相邀:“太子殿下命人在百兽园准备了节目,之后还有射箭比赛,王君不去看看?”
裴衍之向来不热衷这种事,只想在这里躲个清静,略带歉意地回道:“裴某喜静,想在这里再待一会儿,沈侧君请自便。”
“那小奴便不打扰王君躲清净了,告辞!”他话刚说完,便背着那把弯弓离开了。
沈侧君离开后,裴衍之紧绷的那条弦终于放松。明明中秋是个良辰吉日,没想到却如此难捱,分明才几个时辰却比他之前的十数年还要久。
忽而月色暗了下来,高悬的明月被黑云遮了半边脸。一盏盏河灯从裴衍之身边漂过,不知会被河水推着漂到哪里。裴衍之不禁苦笑,自己好似跟这些河灯也没什么两样:被繁杂的规矩框着,没有盼头,不知归处。
太子开的条件实在太过诱人,能与谢明璋和离实在是他心头所愿。只是想到那位深不可测的沈侧君,入东宫的第一件事怕是每年中秋都要给他当代笔吧!
如此看来,即便做了太子的门客,好像也不是个多好的去处。一阵微风拂过,黑云散尽,裴衍之轻吐一口浊气,眼中一片清明,不管怎么样还能比现下更糟吗?
裴衍之原本就是个行事果决之人,只是近来诸事繁多,没想到竟困在其中出不来了。
沈侧君离去前说众人皆在百兽园,裴衍之顺着沈侧君离去的方向寻去,刚拐过一片假山石壁,喧嚣声便扑面而来。
皇家的百兽园依山而建,御河从此处经过,也算是个依山傍水的好地界。裴衍之皱了皱眉,百兽园本是皇家豢养珍禽异兽之所,空气中弥漫着膻腥气,即便今夜缀满了彩绸花灯,游人攒动,也掩盖不住此地的野性与躁动。
裴衍之甫到百兽园,便被各种奇珍异兽晃花了眼,还没等他细细观察,背后传来一道声音:“楚王君,我们又见面了,还真是巧啊!”
听到这个声音,裴衍之心里“咯噔”一下,刚放下没多久的心又悬了起来。自他进了京城,最难缠的人怕是就是这位沈侧君了。
裴衍之稳了稳心神,从容回道:“裴某刚到百兽园,便能偶遇沈侧君,还真是巧。只是裴某有一事不明,侧君方才说太子殿下要为陛下献鸟,沈侧君如今却有闲暇来此相迎裴某,看来侧君颇受太子殿下宠爱。”
沈侧君闻言轻笑:“殿下手下能人辈出,献鸟这种小事哪里轮到得到我?”他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继续道:“方才与王君说的条件,王君考虑的怎么样了?”
裴衍之躬身作揖,铿锵有力地回道:“裴衍之不过一乡野匹夫,只是比别人多读了几本书罢了,哪里配得上太子殿下的垂青?”
沈侧君身子前倾,直直地看着他,不解道:“王君不想跟楚王和离吗?”
“想。”
“王君不恨贺贵妃吗?”
“恨。”
“王君为何还要拒绝太子殿下?”
“裴某寒窗苦读十余载,心中唯有三愿:一愿做人问心无愧,二愿科考金榜题名,三愿为官济世救人。”裴衍之松了口气,自嘲道:“若是三个愿望都做不到,那么裴衍之为人一世,未免也太可怜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