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中秋宫宴(下) ...

  •   裴衍之没接他的话,若说从前他对合离之事还抱有几分期待,如今五皇子的旧事给了他当头一棒,让他彻底清醒。谢明璋的态度不言而喻,要从他手里讨一封和离书怕是比登天还难。除非有一天谢明璋主动提出合离。裴衍之一杯酒又见了底,以他对谢明璋的了解,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这段时日他已经渐渐接受了无缘科考的事实,纵然心有不甘,可他如今的处境却也无可奈何,只能被一道圣旨绑在楚王府后院,做这个劳什子楚王君。倘若谢明璋是个良人倒也罢了,相敬如宾过一辈子也不是不行,偏偏谢明璋是个扶不起来的,后院还有好几个不省心的郎君。

      更让他寝食难安的是他和谢明璋皆为乾元,诞育子嗣是绝对不可能的,这就意味着谢明璋百年之后还要给他殉葬……

      裴衍之越想越愁,上好的美酒佳肴变得索然无味,再精妙的歌舞也提不起半分兴致。在场众人皆是言笑晏晏,唯有他自斟自饮喝了一杯又一杯,不知不觉间一旁的酒壶竟空空如也。

      酒壶见空,裴衍之悻悻地收回手,他百无聊赖地坐在座位上,抬头出神地望着挂在夜空的圆月。

      此时吴宝一声唱和,让裴衍之回了神。原来是歌舞已毕,天子面带喜色执杯携臣工共庆佳节良辰。

      当今天子喜好风雅,历来的中秋宫宴歌舞之后便是“曲江宴”。“曲江宴”之名乃取自于曲水流觞,为了沾点古人几分雅意,才特意取了这个名字。说白了就是天子定下规矩和彩头,一人作一首诗,再由天子从中选取魁首。

      “正值中秋,若不作诗咏月岂不辜负了今日的良辰美景?不如还按往年旧俗,一人赋诗一首,最优者为魁首,朕另有重赏。”

      “陛下,今年乃是大考之年,臣妾听说新科进士中有不少精通音律之人。您上月送臣妾的那张鸣泉古琴乃是前朝名琴,臣妾少时学艺不精,鸣泉送于臣妾无异于明珠蒙尘。不如今日作为彩头赏给魁首,也算是物得其所。”

      贺贵妃端的是一派从容优雅,裴衍之看了看天子旁边的贺贵妃,又看了看身边的谢明璋,心中越发烦乱。若非因为他们母子二人,他也不会落入困局。

      天子面露惊讶,话语中又有些许抱怨:“贵妃当真舍得?那可是朕费了不少功夫,才从琴圣后人手里为贵妃讨来的当生辰礼的。”

      贺贵妃面带微笑,温柔道:“陛下的心意臣妾感念在心,鸣泉在臣妾手里与一个摆件无异,不如早日为它寻个好主人,也不至于被埋没了。”

      天子沉吟片刻,最后一锤定音:“好,那这次的彩头就是鸣泉了。诸位爱卿可要一展所学,不然就辜负了贵妃的美意了。”

      阶下文武百官起身谢拜:“臣等谨遵圣谕,定不辜负贵妃娘娘美意!”

      “曲江宴”美其名曰风雅之事,无非就是变着法儿的说些奉承天子的吉祥话,不过今年歌功颂德的又多了些新面孔。

      沾了谢明璋的光,裴衍之得了个靠前的位置。裴衍之本是这届的生员,那些新科进士中有几个他相熟的同乡——还有他的同窗好友徐文元,他自然都看了个清楚。裴衍之远远地看着他们,眼神晦暗不明。

      谢明璋看着那些人斟酌半天后才小心翼翼地念出来,生怕哪个字词用得不雅惹来笑话,念完之后便等着天子和同僚点评。

      他瞥了眼旁边坐着喝闷酒的裴衍之,好心地给他斟了一杯酒,又看了看被那张被作为彩头的鸣泉琴,幽幽问道:“王君是想要那张琴,还是觉得那些才学不如你的昔日同窗都有资格在天子面前一展所长,你却在只能在这里干看着?”

      他定定地看着谢明璋,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愤愤道:“那倒不是,他们之中不乏博学多才之人,能考中进士也是他们的本事,王爷怎么能说他们不如我呢?我只是觉得自己竟还比不过那张琴,那张琴尚且有人会担心明珠蒙尘……”

      “那是自然,母妃虽不善音律,但却喜欢收集那些名琴。那张琴可是前朝的四大名琴之一,前朝覆灭时遗落民间。父皇为了讨她欢心,重金悬赏势必要找到这把古琴,直到母妃生辰前夕才有人献琴。父皇不仅重赏了那人,还在太常寺给他安排了小官儿。”

      裴衍之嘴角一抽,只听他继续道:“倘若你有一张名琴,献给父皇,哪怕你不用科考也能有个一官半职。”

      “是吗?”裴衍之喃喃道:“那也没有机会了啊。”

      谢明璋听他这话头,并不想与他继续聊这个话题,他们二人顾自无话,各怀心思地看其他人各展才学。谢明璋对这些向来兴趣不大,只能百无聊赖地看那些人“吟诗作对”;裴衍之熟知其中的门道,只见他有时摇摇头,一会儿又愁眉不展,甚至还会评上一两句……

      谢明璋还没见过裴衍之那张脸上除了平和、震惊还有生气之外的其他情绪,这会儿只觉得新鲜,头一次觉得这曲江宴和这裴衍之有了点意思。

      谢明璋看着有趣,不知不觉间这次的魁首也选了出来,裴衍之有些不可思议,谢明璋却事不关己的又倒了一杯酒,这魁首竟然是坐在太子身边的沈侧君。

      “没想到他也是饱读诗书,那句‘碧瓦琉璃乱作红’确实略胜其他人一筹。”裴衍之看得仔细,此时也对那位沈侧君起了敬意,想起刚刚言语之间对他的轻视,不由生出几分惭愧。

      谢明璋不屑道:“这有什么,每年的魁首都是他。太子府中门客众多,写一两首这种诗也不是什么难事。”

      裴衍之满脸震惊:“让门客代笔,这不是作弊吗?他就不怕天子怪罪?”

      “怪罪什么?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他想要彩头罢了,父皇和母妃看在太子的面上对这种事情也不会说什么……”

      还没等他话说完,只见五皇子起身行礼:“父皇,儿臣听说楚王君文采出众,极擅诗书,不妨让他也赋诗一首,看看传言是否属实。”

      五皇子话音刚落,谢明璋脸色变了又变,裴衍之便察觉到数道视线都落到他身上,其中不少人还在窃窃私语。

      自打裴衍之嫁入楚王府,昔日的同窗好友徐文元还是头一次见他,他一身白衣素衫在这种场合显得格格不入,尤其是身边还坐在盛楚王身边。

      天子见他穿的那身寒酸衣物眉头紧皱,脸上的不悦一闪而过:“竟把他给忘了,看来魁首花落谁家还未可知啊,既如此那楚王君也跟大家一样作一首诗吧。”

      谢明璋起身谢罪:“回父皇,王君才疏学浅,认几个字可以,作诗这种雅事有点太难为他了。沈侧君博学多才,已蝉联了多年的魁首……”

      没等谢明璋说完,天子摆摆手打断他:“这有什么,今儿都是自家人,就算做的不好也没什么。”

      太子调笑道:“听说六弟自从娶了王君后,对王君格外敬重。只是让他作首诗罢了,六弟竟也这般护短。”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谢明璋也知道怕是躲不过去了。在裴衍之起身之前,谢明璋拉着他的袖子小声嘱咐:“裴衍之,不管你心中怎么想,切记魁首一定要是沈侧君。”

      裴衍之瞥了他一眼,径自起身向天子躬身行礼:“那裴衍之就献丑了。”

      他抬头看了看那轮悬于高空的圆月和精心装点的琉璃桂树,沉吟片刻缓缓道:“一轮玉镜挂长空,桂魂无声染月宫。”

      裴衍之的事情沈侧君也从太子那里听说过,不仅知道他被赐婚给楚王,更知道他原本是天子心仪的准状元。方才五皇子提议时,他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眼看就要到手的彩头飞了,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

      这两句一出,沈侧君一颗心瞬间放回了肚子里,他依偎在太子身边小声嘀咕了几句后一双漂亮的凤眼挑衅地看着裴衍之。

      沈侧君一闪而过的挑衅,裴衍之当然看到了,实在有些哭笑不得。魁首是谁其实跟他关系不大,不过想起谢明璋先前跟他说的那些话,却只想跟他对着干。

      一阵微风拂过,他看到对面状元郎那身绯红的官服,定了定心神朗声道:“朱檐碧瓦胭脂色,玉阙金阶待长风。”

      瞬时一片寂静,谢明璋手中的酒杯顿了顿,抬眼看了他一眼。他眼神微眯,只觉得裴衍之像一只振翅高飞的鸟……

      “可惜了。”三道不同的声音却说了相同的话,一道来自五皇子,一道来自太子,另一个则来自他外祖贺太傅。

      谢明璋不得不承认裴衍之有点本事,能让他们三个不对付的人说出相同的话,除了他父皇之外就是他了。他给裴衍之的酒杯斟满酒,看到沈侧君怨毒的眼神后,眼中的欣赏之意霎时烟消云散,心事重重地抚了抚袖口。

      这首诗一出,天子就和他们想的不一样了,立即变了脸色,勃然大怒:“裴衍之,你那首诗的最后一句是在说你满腹才华只能空待‘东风’吗?还是说……”

      天子凌厉的眼神扫了一眼太子和贺太傅,沉声道:“你诗中的‘东风’另有其人?”

      谢明璋暗道不妙,赶紧拉着裴衍之跪下请罪:“父皇,王君今日喝了不少酒有些糊涂了,一时失言还望父皇不要与他计较。”

      “老六,这没你的事。裴衍之,你说!”

      天子大怒,在场的文武百官战战兢兢地连口大气也不敢喘。徐文元偷偷抬头看了裴衍之一眼,心里也是为他捏了一把汗。

      裴衍之跪在地上,背脊挺直,面上尽是从容之色:“陛下容禀,陛下乃盛世明君,泽披万民;裴衍之区区布衣,也有报效吾皇之心。无奈小人少年气盛亦才疏学浅,难堪大用。素日在家时也常自省其身,补其不足,所念也不过是有朝一日,能成为有用之才,为陛下分忧。小人一片肺腑忠心,还请陛下明鉴定。”

      谢明璋听了腹诽:从前怎不知这裴衍之这般巧舌如簧,还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陛下,裴衍之也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宴会,他年纪还小没见过什么大世面,难免有些紧张。臣妾看他也是喝了不少酒,陛下就当他酒醉说了几句胡话,您不要放在心上,何必让他扫了您的兴致?”

      贺贵妃见天子面色稍霁,又劝了几句:“都说中秋要阖家团圆,他和楚王新婚不久,您若是今日罚了他,那让大家怎么看楚王?”

      “起来吧!看在楚王和贵妃的面子上这次就算了,朕看你自省的还不够,回去继续闭门思过。裴衍之,若有下次,朕定会严惩。”

      谢明璋赶紧拉着裴衍之磕头谢恩:“谢父皇恩典。”裴衍之不情不愿地跟着他叩头谢恩,抬头时只见天子早已变了脸色,面带微笑地宣布了今日斗诗的结果:“看来今年的魁首还是沈侧君,贵妃的这把鸣泉归你了!”

      “小人谢陛下恩典!”沈侧君起身行礼,双手捧着那张古琴,眼中却无欣喜之意。

      魁首既出,也意味着这斗诗也告一段落。裴衍之坐在那里看着逐渐散去的宾客,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只好继续借酒浇愁。

      “本王也算救了你一次,王君就没什么话要跟本王说吗?本王还是头一次见到能在一个坑里栽两次的人。”

      裴衍之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欲言又止却始终没说话,只一味地往肚子里灌酒。

      “裴衍之,本王跟你说话呢,你这是什么态度?”

      见他不搭话,谢明璋也有些恼火:“你闯了那么大的祸,要不是我母妃和本王替你说话,你还能全须全尾地坐在这里喝闷酒?不然以父皇的性子皮肉之苦怕是免不了,事后还会让你逐出皇城。”

      裴衍之倒酒的手顿了顿:“逐出皇城?就因为一句诗?”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