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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看到那臭脸就火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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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铃响过二十分钟后,食堂里的人潮终于散去一些。
苏笙端着餐盘,在嘈杂的人声和食物的气味中寻找空位。最后他在靠窗的角落找到一张桌子,对面已经坐了个埋头苦吃的——是杨宇侯,棕黄色的豹耳朵随着咀嚼的动作一抖一抖,像两簇跳跃的火焰。
“笙哥!”杨宇侯抬起头,嘴边还沾着饭粒,“这儿!”
苏笙在他对面坐下,把餐盘放在桌上——一份米饭,一份西红柿炒蛋,一份青椒肉丝,标准的学生餐。
“你怎么这么晚?”杨宇侯问,扒了口饭。
“被老顾叫去办公室了。”苏笙拿起筷子,没什么胃口地戳了戳米饭。
“又怎么了?开学第一天就惹事?”杨宇侯眼睛一亮,豹耳朵竖起来,“快说说!”
苏笙简单讲了物理课的事,省略了和沈澈的具体对话,只说因为“骚扰同桌”被赶出教室。杨宇侯听完,笑得差点把饭喷出来。
“哈哈哈哈骚扰同桌!笙哥你可以啊!骚扰学神!你知不知道现在班里都传疯了,说你跟沈澈有仇!”
“有什么仇?”苏笙夹了块鸡蛋,放进嘴里嚼了嚼,味道一般。
“不知道啊,反正传得可邪乎了。有人说你初中就跟他不对付,有人说你俩是情敌,还有人说……”杨宇侯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说你俩其实是一对,因爱生恨。”
苏笙的筷子停在半空。
“什么玩意儿?”
“哎呀,就那些女生瞎传的。”杨宇侯摆摆手,“你也知道,腐女嘛,看见两个长得好看的男生走得近一点就瞎想。”
“我跟沈澈走得近?”苏笙挑眉,“我今天才第一次跟他说话。”
“但你们是同桌啊!”杨宇侯兴奋地说,“还是年级第一和倒数第一的组合,这配置,这反差,这颜值——简直是小说标配!”
苏笙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吃饭。“无聊。”
“是挺无聊的。”杨宇侯也继续扒饭,但眼睛还闪着八卦的光,“不过笙哥,你跟沈澈到底怎么回事?真有过节?”
“没有。”苏笙顿了顿,补充道,“就是看他不爽。”
“为什么啊?他惹你了?”
“没有。”
“那为什么看他不爽?”
苏笙放下筷子,琥珀色的眼睛看向窗外。食堂外面是操场,有几个学生在打篮球,奔跑,跳跃,投篮,青春洋溢。更远处,那棵老槐树静静立着,枝叶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因为他太完美了。”苏笙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食堂的嘈杂淹没。
“啊?”杨宇侯没听清。
“没什么。”苏笙收回视线,重新拿起筷子,“就是觉得,跟这种人当同桌,挺没意思的。”
“也是。”杨宇侯深有同感地点头,“我要是跟学霸坐一起,压力得多大啊。不过笙哥,你也别太在意,反正就坐一学期,下学期说不定又分班了。”
苏笙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吃饭。西红柿炒蛋太酸,青椒肉丝太咸,米饭有点硬。他把每样菜都尝了一遍,然后放下筷子。
“不吃了?”杨宇侯问,他自己盘子里已经空了。
“没胃口。”苏笙说,“想起沈澈那张臭脸就来气。”
杨宇侯眼睛又一亮:“那去网吧?反正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老李好说话,请个假就说肚子疼。”
苏笙想了想。回教室也是看沈澈那张脸,不如去网吧打游戏。至少游戏里的世界简单,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也没有那种“我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疏离感。
“行。”他点头。
“好嘞!”杨宇侯立刻掏出手机,“我叫上阿杰他们,刚好五黑!”
两人端着餐盘去回收处,把没吃完的饭菜倒进泔水桶。走出食堂时,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操场上的篮球赛还在继续,欢呼声一阵阵传来。槐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嫩绿的叶子闪着光。
“对了笙哥,”杨宇侯突然想起什么,豹耳朵警觉地竖起来,“之前网吧那事,你还记得吗?就那个黄毛。”
苏笙脚步顿了顿。“记得,怎么了?”
“他那天不是说,他有个老大吗?”杨宇侯压低声音,“后来没找你麻烦?”
苏笙摇头。“没有。”
“奇怪。”杨宇侯挠头,“按说那种混混,被打了肯定要报复的。我都准备好叫人了,结果等了一假期,屁事没有。”
“可能他老大觉得他丢人,不管了。”苏笙淡淡地说,语气里没什么情绪。
“也有可能。”杨宇侯想了想,又摇头,“不对啊,那种人最要面子了,小弟被打,老大不出头,以后怎么混?”
苏笙没接话。两人走出校门,拐进旁边的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居民楼的背面,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有些已经枯黄,有些还绿着。地面湿漉漉的,是上午融化的雪水。
“笙哥,你小心点。”杨宇侯突然说,声音严肃起来,“虽然现在没事,但保不准哪天就找上门了。那些人,记仇。”
“知道。”苏笙点头,琥珀色的眼睛扫过巷子两旁的阴影,“他们敢来,我就敢打。”
“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杨宇侯皱眉,“是麻烦。被盯上了,以后日子就不好过了。”
苏笙停下脚步,转头看他。“那你说怎么办?”
“我……”杨宇侯语塞,豹耳朵耷拉下来,“我也不知道。反正你小心点,有事叫我,别一个人扛。”
苏笙看了他几秒,然后伸手,用力揉了揉他的头。“知道了。”
“喂!头发乱了!”杨宇侯抗议,但没躲开。
两人继续往前走,巷子尽头就是大路。车流声,人声,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苏笙眯起眼,适应了一下午后的强光。
网吧在两条街外,招牌是俗气的霓虹灯,“蓝鲸网吧”四个字在白天显得有些黯淡。推门进去,熟悉的混合气味——烟味,泡面味,电子产品散热的气味——扑面而来。空调开得很足,暖烘烘的,让人昏昏欲睡。
“笙哥!侯哥!”吧台后面的网管抬起头,是上次那个绿头发的年轻人,头顶的蜥蜴耳羽今天染成了蓝色,“好久不见啊!”
“老样子,两台机子,靠窗。”杨宇侯熟练地扫码付钱。
“好嘞!”
两人走到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下。苏笙习惯性地看了看旁边——空的。上次那个黄毛没在,也没看到其他可疑的人。
他开机,登录游戏。杨宇侯已经迫不及待地拉他进队伍,另外三个人也已经在语音里等着了。
“笙哥来了!”
“笙哥假期去哪浪了?”
“笙哥作业写完了吗?借我抄抄!”
苏笙戴上耳机,屏蔽掉那些嘈杂的问候。“开吧。”
游戏开始。熟悉的界面,熟悉的音乐,熟悉的技能音效。苏笙操纵着角色在虚拟世界里奔跑,跳跃,释放技能。屏幕上的光影闪烁,击杀提示不断跳出,队友在语音里大呼小叫。
他很擅长这个。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眼睛紧盯着屏幕,大脑高速运转,计算技能冷却,预判对手走位,规划团战时机。在这里,他是顶尖的玩家,是团队的灵魂,是能carry全场的存在。
没有成绩,没有排名,没有沈澈那张永远平静的脸。
只有赢,或者输。
一局结束,胜利的字样跳出屏幕。杨宇侯在语音里兴奋地大喊:“牛逼!笙哥五杀!”
苏笙摘下耳机,揉了揉太阳穴。连续打了三局,眼睛有点酸。他看向窗外,街道上车来车往,行人匆匆。阳光斜射,在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
“笙哥,继续啊!”杨宇侯催促。
“等会儿。”苏笙站起身,“买瓶水。”
他走到吧台,从冰柜里拿了瓶矿泉水。付钱时,绿头发网管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笙哥,最近小心点。”
苏笙动作一顿,琥珀色的眼睛看向他。
“就上次那黄毛,”网管眼神闪烁,“他后来又来了一次,带了几个兄弟,打听你。我没说,但他们可能从别处知道了。”
“知道了。”苏笙点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游戏带来的燥热。
“还有,”网管犹豫了一下,“他们老大好像姓赵,外号‘刀疤赵’,是这一片挺有名的混混。听说挺狠的,手底下有十几号人。”
苏笙又喝了口水,然后把瓶盖拧上。“谢了。”
“不客气,笙哥你平时挺照顾我生意的。”网管笑了笑,但笑容有些勉强,“总之你小心点,那些人……不好惹。”
苏笙回到座位,杨宇侯立刻问:“怎么了?网管跟你说什么?”
“没什么。”苏笙重新戴上耳机,“继续。”
游戏又开了。但这次,苏笙有些心不在焉。他的手指还在键盘上敲击,眼睛还盯着屏幕,但思绪已经飘远。
刀疤赵。十几号人。报复。
他想起那个黄毛,染着夸张的黄发,耳朵是某种犬科动物的尖耳,嚣张,但不堪一击。如果只是那种水平,来多少他都不怕。
但如果是真正的混混,有组织,有手段,那就麻烦了。
他不是怕打架。从小到大,他打过无数次架,从没输过。但他讨厌麻烦,讨厌那种被盯上、被纠缠的感觉。像牛皮糖,甩不掉,扯不烂,粘糊糊的,恶心。
“笙哥!对面打野来了!”杨宇侯在语音里大喊。
苏笙回过神,操纵角色一个闪现躲开技能,反手一套连招,屏幕上方跳出“双杀”的字样。
“牛逼!”队友欢呼。
苏笙没说话,只是盯着屏幕上倒下的敌人尸体。虚拟的血迹慢慢消散,角色复活倒计时开始。
他想起沈澈。那个人,永远干净,永远整洁,永远正确。像活在另一个世界,一个没有打架,没有混混,没有麻烦的世界。那个世界里只有学习,只有成绩,只有遵守规则。
真他妈让人羡慕。
也真他妈让人火大。
“笙哥,你今天状态不太对啊。”杨宇侯在语音里说,“是不是累了?要不下线休息会儿?”
“不用。”苏笙摇头,虽然对方看不见,“继续。”
又打了两局,一胜一负。第四局打到一半时,苏笙的手机震了。他瞥了一眼,是妈妈发来的消息。
“笙笙,晚饭想吃什么?妈妈买了鱼,红烧还是清蒸?”
苏笙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秒,就这么一秒,对手的技能砸过来,他的角色血条瞬间见底。
“笙哥!”杨宇侯惊呼。
屏幕灰了。苏笙看着自己的角色倒下,然后复活倒计时开始。他拿起手机,回复:“红烧。”
“好。几点回来?”
“五点。”
“注意安全。”
“嗯。”
放下手机,游戏里已经一团糟。因为他刚才的失误,团战输了,对面趁机推掉了两座塔。队友在语音里抱怨,但碍于他的实力,没敢说太重的话。
“我的锅。”苏笙在语音里说,声音平静,“下波团我carry。”
他说到做到。下一波团战,他绕后切掉对面双C,配合队友团灭对方,顺势拿下大龙,一波推平基地。
胜利的字样跳出时,杨宇侯长舒一口气:“吓死我了,还以为要输。”
“不会输。”苏笙说,但声音里没什么情绪。
他看了眼时间,四点二十。该回去了。
“不打了。”他摘下耳机,“回家吃饭。”
“这么早?”杨宇侯意犹未尽,“才四点。”
“嗯,我妈回来了。”
“哦对,阿姨回来了。”杨宇侯想起什么,“那行,明天再打。我也该回去了,我妈让我五点前必须到家。”
两人下机,走出网吧。下午的阳光依然热烈,但已经有了黄昏的迹象。天空是那种澄澈的蓝,几缕云丝被染成金色,像被点燃的棉絮。
“笙哥,”走在回学校的路上,杨宇侯突然开口,“你说,那个刀疤赵,会不会真的来找你麻烦?”
苏笙脚步没停。“不知道。”
“要是来了,一定要叫我。”杨宇侯认真地说,“虽然我打架不如你,但人多力量大。”
“嗯。”苏笙点头,然后补充道,“但你别掺和。”
“为什么?”
“你妈就你一个儿子。”苏笙说,声音很轻,“你要是出什么事,她怎么办?”
杨宇侯沉默了。豹耳朵耷拉下来,尾巴也无精打采地垂着。过了几秒,他才说:“那你呢?你妈不也就你一个儿子?”
苏笙没回答。
两人走到校门口,分道扬镳。杨宇侯往左,回家;苏笙往右,回学校拿书包。
校园里很安静,下午的课还没结束。苏笙走到教学楼,爬上三楼,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响。
走到三班后门,他停下脚步。
从窗户看进去,教室里正在上数学课。李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学生们埋头记笔记。沈澈坐在靠过道的位置,背挺得很直,手里握着笔,专注地看着黑板。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白色的头发上,泛着柔和的光晕。他的侧脸线条分明,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与周围喧闹的世界格格不入。
苏笙站在后门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没有进教室,而是直接走向楼梯间。
他不想进去。不想看到沈澈那张脸,不想感受到那种“我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疏离感,不想被提醒自己有多糟糕。
他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一楼大厅的墙上贴着光荣榜,最上面是沈澈的名字和照片,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其他名字。苏笙瞥了一眼,然后走出教学楼。
操场上还有人在打球,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砰砰”作响。那棵老槐树静静立在操场边,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像在对他招手。
苏笙走到槐树下,仰头看。树叶已经长得很茂密了,嫩绿色,在夕阳下透明得像翡翠。枝干遒劲,树皮粗糙,上面刻着很多名字和字句——都是往届学生留下的痕迹。
他伸手,摸了摸树干。触感粗糙,带着阳光的温度。
看了会,苏笙转身离开。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尾巴,拖在身后。
他走出校门,汇入下班的人流。街道上车水马龙,霓虹灯开始亮起,城市的夜晚即将开始。
手机又震了,是妈妈:“笙笙,到哪了?鱼快好了。”
他回复:“马上。”
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加快了脚步。
身后,槐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树叶沙沙作响,像在低语,像在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