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下我为你祈福》安probity

14、如你所见，骚扰同桌

　　妈的，还过不过了？
　　苏笙盯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物理公式，眼皮像灌了铅一样往下坠。讲台上，物理老师正在讲解牛顿第二定律，声音平稳得像催眠曲。窗外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教室里的暖气也开得很足，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温暖。
　　他打了个哈欠，琥珀色的眼睛里蒙上一层水雾。白色的萨摩耶耳朵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尾巴在椅子后面懒洋洋地晃了晃。他换了个姿势，单手托腮，另一只手在桌肚里偷偷摸出手机——刚按亮屏幕，旁边就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听课。”
　　苏笙动作一顿，侧过头。沈澈依旧保持着那种笔直的坐姿，眼睛看着黑板，手里握着一支黑色的笔，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从苏笙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线条分明的侧脸，和那双专注的、黑蓝色的眼睛。
　　“你管我？”苏笙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爽。
　　“老师叫我提醒你。”沈澈没看他，声音依旧平静。
　　“你他妈老师的狗啊？”苏笙话一出口，就有点后悔——太冲了。但他就是烦，烦这种被人管着的感觉，烦这种“为你好”的做派，更烦沈澈这种永远平静、永远正确的态度。
　　沈澈握笔的手顿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但苏笙注意到了。然后沈澈转过头，黑蓝色的眼睛终于看向他。那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苏笙莫名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冷了一度。
　　“……”
　　沈澈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两秒，然后又转回去，继续记笔记。
　　讲台上，物理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教室后排，在苏笙和沈澈身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微皱起，但没说什么，继续讲课。
　　苏笙憋着一股气，把手机塞回桌肚，重新看向黑板。但那些公式和符号像蚯蚓一样扭动，根本进不了脑子。他盯着盯着，眼皮又开始打架。
　　不行，不能睡。
　　他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痛让他清醒了几秒。但几秒后，困意又像潮水般涌来。昨晚打游戏打到凌晨三点，现在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只想找个地方躺平。
　　他又换了个姿势，这次是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沈澈的侧脸——线条清晰的下颌，高挺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嘴唇。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白色的头发上，泛起柔和的光晕。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啧，长得还挺好看。
　　苏笙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然后立刻唾弃自己——好看个屁，一张性冷淡脸。
　　他闭上眼睛，准备小憩一会儿。刚有点迷糊，就感觉有人用笔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
　　他睁开眼，沈澈正看着他，手里的笔还没收回去。
　　“听课。”还是那两个字。
　　苏笙的火气“噌”一下就上来了。他坐直身体，盯着沈澈，琥珀色的眼睛里没了平时的温和，只剩下烦躁。“沈澈，你有完没完？”
　　沈澈没理他，只是把笔收回去，继续看黑板。
　　苏笙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情绪。但不行，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他盯着沈澈的侧脸看了几秒，突然想起什么，嘴角勾起一个恶劣的笑。
　　他凑过去，压低声音：“哎，听说你兄弟周五有表演？”
　　沈澈握笔的手又顿了一下。
　　苏笙的笑容更明显了：“就那个，八中的，搞乐队的，叫贺锦澹的。听说他们迎新晚会，他要上台？”
　　沈澈没反应，但苏笙注意到，他的耳朵尖——那对黑色的狐狸耳朵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我还听说，”苏笙继续，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气音，“他染粉毛了？淡粉色？真的假的？”
　　沈澈终于转过头，黑蓝色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没什么情绪，但苏笙觉得，那平静的表面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沈澈没说话。
　　“你兄弟邀请你去了吗？”苏笙追问，脸上是那种“我就是想看你吃瘪”的表情，“应该邀请了吧？毕竟你们是‘好兄弟’。”
　　“……”
　　“切，”苏笙靠回椅背，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但足以让前后左右的同学听见，“闷葫芦一个，问啥都不说。”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同学偷偷转过头，眼神在苏笙和沈澈之间来回扫视。
　　讲台上，物理老师终于忍不住了。“苏笙！”
　　苏笙抬起头，一脸无辜：“老师？”
　　“你干嘛呢？”物理老师是个中年女性，人类，戴着厚厚的眼镜，平时脾气很好，但此刻脸色明显不悦，“上课交头接耳，打扰同学听课！”
　　苏笙站起身，动作慢悠悠的，脸上甚至还挂着笑：“如你所见，骚扰同桌。”
　　全班：“……！？”
　　空气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压抑的窃笑声。有人憋不住，肩膀一抖一抖的；有人瞪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还有人偷偷拿出手机，想拍照但不敢。
　　物理老师的脸都绿了。“你——你滚！滚出去！”
　　“好嘞。”苏笙从善如流，拎起根本没打开的书包，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座位。路过沈澈时，他停下脚步，弯腰，凑到沈澈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粉毛挺骚的，适合他。”
　　然后他直起身，在物理老师喷火的目光中，慢悠悠地走出了教室。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教室里所有的视线和声音。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其他班级老师讲课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块明亮的光斑。
　　苏笙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朋友圈，往下滑。
　　果然，贺锦澹发了一条新动态。九宫格照片，前几张是排练室的照片——各种乐器，散落的乐谱，喝了一半的饮料瓶。中间几张是自拍——贺锦澹顶着一头淡粉色的长发，扎成低马尾，垂在肩前。他穿着件黑色的皮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锁骨。对着镜头笑，眼睛弯成月牙，浅褐色的瞳孔在灯光下闪着光。
　　配文：“为周五的演出蓄力！新造型，新气象！@全体成员记得来捧场！”
　　下面已经有一堆点赞和评论。
　　“澹哥帅炸了！”
　　“这发色绝了！”
　　“周五一定去！”
　　苏笙盯着那张自拍看了几秒。确实，贺锦澹染粉毛……还挺好看。不是那种非主流的夸张，而是很淡的粉色，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配上他那张英俊的脸和玩世不恭的笑，居然意外地和谐。
　　而且，确实骚。
　　苏笙扯了扯嘴角，给这条动态点了个赞。然后他退出朋友圈，打开和贺锦澹的聊天界面。
　　上一条消息还是昨天，贺锦澹问他去不去看演出，他回了个“看情况”。
　　他打字：“粉毛看到了，很骚。”
　　对方秒回：“是吧！我就说适合我！兄弟你来不来？我给你留了前排座位！”
　　苏笙：“被赶出教室了，在走廊罚站。”
　　贺锦澹：“？？？开学第一天就罚站？牛逼啊兄弟！因为啥？”
　　苏笙：“骚扰同桌。”
　　贺锦澹发来一长串“哈哈哈哈哈哈哈”，然后是一张笑到流泪的表情包。
　　“你同桌谁啊？这么不经逗？”
　　苏笙盯着这个问题，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回复：“沈澈。”
　　这次贺锦澹没秒回。过了大约一分钟，才发来一句：“老沈？你跟他同桌？”
　　苏笙：“嗯。”
　　贺锦澹：“……你们班主任怎么想的？把你俩放一起？”
　　苏笙：“他说让学神带带我。”
　　贺锦澹：“哈哈哈哈哈哈那他可能要失望了。老沈那个人，你逗他他都没反应的，跟块冰似的。”
　　苏笙想起刚才沈澈那副“任你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样子，深表赞同。
　　“确实。”他回复。
　　“不过你能把他惹到让老师赶你出去，也是本事。”贺锦澹又发来一条，“老沈平时可淡定了，天塌下来都不带眨眼的。”
　　苏笙没回。他退出聊天界面，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向走廊窗外。
　　窗外是学校的操场，红色的塑胶跑道，绿色的草坪，几个班级在上体育课，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活动着。更远处，是那棵老槐树。一个冬天过去，枝头的嫩芽已经长成了小小的叶子，嫩绿色，在阳光下透明得像翡翠。
　　春天真的来了。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走廊里很安静，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远处教室传来的、模糊的讲课声。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想睡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下课铃响了。
　　铃声刺耳，打破了走廊的宁静。教室里传来桌椅移动的声音，喧闹声，脚步声。门开了，学生们涌出来，看到靠在墙上的苏笙，眼神各异——有好奇，有嘲笑，也有单纯的看热闹。
　　苏笙睁开眼，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扫过那些人，然后重新闭上，仿佛他们不存在。
　　“苏笙。”一个声音响起。
　　苏笙睁开眼，顾王站在他面前，脸色不太好看。
　　“跟我来办公室。”
　　苏笙叹了口气，认命地跟上。
　　办公室里，顾王坐在椅子上，手指敲着桌面，盯着苏笙看了足足一分钟，才开口：“说吧，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苏笙装傻。
　　“物理课！你骚扰沈澈同学！还当众顶撞老师！”顾王声音提高，“开学第一天！你就不能安分点？”
　　“我很安分啊。”苏笙一脸无辜，“我就是问沈澈同学几个问题，他不想回答，我就自己猜，然后老师就让我出来了。”
　　“你那是问问题吗？！”顾王气得拍桌子，“你那叫骚扰！”
　　“老师，骚扰的定义是什么？”苏笙歪了歪头，“我问沈澈同学他兄弟是不是染粉毛了，这算骚扰吗？这顶多算八卦吧？”
　　顾王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还有，”苏笙继续说，语气诚恳，“沈澈同学作为年级第一，作为我的同桌，难道不应该帮助同学、解答疑问吗？我问问题，他不理我，这是不是也算一种……不友好？”
　　顾王盯着他，眼镜后的眼睛眯起来。“苏笙，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糊弄？”
　　“不敢。”苏笙低下头，白色的萨摩耶耳朵垂下来，尾巴也耷拉着，一副“我错了但我下次还敢”的样子。
　　顾王看着他，突然觉得一阵无力。这个学生，成绩差，不守纪律，但每次认错态度又很好，让你想发火都发不出来。
　　“行了，”他最终摆摆手，“下不为例。回教室吧，下节课是语文，我的课，别给我搞幺蛾子。”
　　“好的老师。”苏笙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对了老师，沈澈同学好像不太喜欢说话，我以后尽量不打扰他。”
　　顾王：“……快滚。”
　　苏笙走出办公室，嘴角勾起一个得逞的笑。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都回教室准备下一节课了。他慢悠悠地往教室走，路过三班后门时，瞥见沈澈还坐在座位上，正低头看书。
　　啧，真用功。
　　他走进教室，回到自己的座位。沈澈没抬头，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苏笙坐下，掏出下节课要用的语文书——崭新的，连名字都没写。他随手翻了几页，全是文言文，看得他头疼。
　　上课铃响了，顾王走进教室。看到苏笙安安分分地坐在座位上，他松了口气，开始讲课。
　　这节课讲《滕王阁序》。顾王的声音很有感染力，讲得眉飞色舞，但苏笙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他盯着课本上的字，那些字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就是进不了脑子。
　　他侧过头，看向沈澈。那人依旧坐得笔直，手里拿着笔，在课本上做着标注。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一看就是好学生的笔记。
　　苏笙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压低声音：“哎。”
　　沈澈没反应。
　　“你特么上一天课不无聊？”苏笙继续，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
　　“喂喂喂，听见没有？”
　　“……”
　　“我是不是该叫你聋子啊？”
　　“……”
　　“歪！”
　　沈澈终于有了反应。他转过头，黑蓝色的眼睛看着苏笙，里面没什么情绪，但苏笙觉得，那平静的表面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想说什么？”沈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苏笙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回应。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咧嘴一笑：“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挺厉害的，能坐这么直听一天课。”
　　沈澈没接话，只是看了他两秒，然后又转回去，继续听课。
　　苏笙自讨没趣，也转回头，盯着课本发呆。窗外的阳光移到了他的桌子上，暖洋洋的，晒得他昏昏欲睡。他打了个哈欠，眼皮又开始打架。
　　不行，不能睡。
　　他掐了自己一把，疼痛让他清醒了几秒。但几秒后，困意又涌上来。
　　他换了个姿势，趴在桌上，脸埋进臂弯里。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沈澈的侧脸，能看见阳光在他白色头发上跳跃，能看见他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阴影。
　　真好看。
　　苏笙脑子里又冒出这个念头，然后他闭上眼睛，决定小睡一会儿。
　　这次没人戳他了。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意识逐渐模糊。耳边是顾王讲课的声音，远处是操场上的喧闹声，近处是沈澈翻书的声音——很轻，很有规律，像某种催眠的白噪音。
　　他睡着了。
　　睡梦中，他好像回到了那个雪后的下午，他坐在小区公园的石桌上，在薄薄的积雪上画了一只简笔画的萨摩耶。阳光很好，照得雪地金黄金黄的。他拍了张照，换成了微信头像。
　　然后画面一转，他站在墙头，沈澈在墙下，仰头看着他，说：“下来。”
　　他说：“不。”
　　沈澈说：“下来。”
　　他说：“就不。”
　　然后沈澈突然长出了粉色的头发，变成了贺锦澹，对他笑，说：“兄弟，来看我演出啊！”
　　他说：“好。”
　　然后他就醒了。
　　是被下课铃吵醒的。
　　他睁开眼，教室里已经乱哄哄的，学生们收拾书包，准备去吃饭。顾王在讲台上整理教案，看到苏笙醒来，瞪了他一眼，但没说什么。
　　苏笙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旁边的沈澈已经收拾好了书包，正站起身准备离开。
　　“哎。”苏笙叫住他。
　　沈澈停下脚步，侧过头。
　　苏笙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因为刚睡醒还蒙着一层水雾，看起来有点茫然。“你中午吃什么？”
　　沈澈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几秒后，他回答：“食堂。”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教室。
　　苏笙坐在座位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才慢吞吞地开始收拾书包。
　　窗外的阳光移到了教室中央，把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嫩绿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像在对他招手。
　　春天真的来了。
　　新学期，新同桌，新的一天。
　　苏笙背起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去吃饭的学生，喧闹，拥挤，充满活力。
　　他混入人群，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没人注意到他，他也懒得注意别人。
　　只是走过那棵老槐树时，他抬头看了一眼。
　　枝头的叶子又长大了一些。
　　绿意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