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下我为你祈福》安probity

13、我不想和情敌做同桌！

　　开学典礼的后半场在一种沉闷的、昏昏欲睡的氛围中进行着。
　　苏笙溜进礼堂时，教导主任张森的训话已经结束，现在在台上讲话的是校长——一个头发花白的人类老头，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稿子，声音温和但冗长。礼堂里坐满了学生，按照班级划分区域，黑压压一片，偶尔有窸窸窣窣的说话声，但很快被老师严厉的目光镇压下去。
　　苏笙站在礼堂后门，扫视一圈，很快找到了三班的位置——靠左中间。他贴着墙根溜过去，在最后一排找了个空位坐下。刚坐下，前排的杨宇侯就回过头，豹耳朵兴奋地抖动着，用口型说：“笙哥！你迟到了！”
　　苏笙回了个白眼。
　　台上，校长正在讲“新学期新希望”，话语像温吞水，不紧不慢，听得人眼皮发沉。苏笙靠在椅背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琥珀色的眼睛没什么焦点地看着前方。白色的萨摩耶耳朵耷拉着，尾巴也无聊地垂在椅子后面。
　　他的思绪飘得很远。想起刚才在墙下和沈澈的对峙，想起那人说“我不想当你的朋友，也不想当你的敌人”，想起那平静无波的语气和那双黑蓝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真烦。
　　正想着，前排突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苏笙抬眼看去，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从礼堂侧门走进来——是沈澈。他穿着全套校服，背挺得很直，步伐平稳，像在走台步。他走到三班区域，在前排的一个空位坐下。周围的同学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给他留出更多的空间，仿佛他周身自带一道无形的屏障。
　　学神的待遇。苏笙扯了扯嘴角。
　　校长终于讲完了，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然后是副校长，然后是教务主任，然后是学生代表发言——苏笙抬眼一看，学生代表果然是沈澈。
　　沈澈走上台，接过话筒。他比校长矮一个头，但站姿挺拔，像一棵雪松。白色的头发在礼堂灯光下泛着冷银色的光泽，黑蓝色的眼睛扫过台下，平静无波。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
　　声音通过话筒传出来，比平时听到的更清冷，但也更清晰。语速不快，咬字准确，像在朗读一篇严谨的论文。
　　“新学期伊始，我们应当明确目标，端正态度，以饱满的热情投入学习……”
　　标准的学生代表发言，没什么新意，但台下异常安静——可能是因为沈澈那张过于出色的脸，也可能是因为他那种与生俱来的、让人不敢造次的气质。苏笙甚至看到前排几个女生在偷偷拍照，闪光灯都没关。
　　沈澈的发言很短，不超过三分钟。说完“谢谢大家”，他微微鞠躬，把话筒还给主持老师，走下台。全程面无表情，连嘴角的弧度都没变过。
　　“装逼。”苏笙旁边一个男生小声嘀咕。
　　苏笙没接话，只是看着沈澈走回座位。那人坐下后，从书包里拿出本书——居然真的是书，不是手机——开始看。周围的喧闹与他无关，台上的讲话与他无关，整个世界仿佛都与他无关。
　　开学典礼终于结束了。学生们如蒙大赦，纷纷起身，收拾书包，涌向礼堂出口。苏笙也跟着人流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就被一只大手按住了肩膀。
　　“苏笙。”
　　是张森。教导主任今天穿着正式的西装，打着领带，金色的狮耳竖起，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追悼会。
　　“主任好。”苏笙立刻换上那副温和无害的笑容。
　　“跟我来办公室一趟。”张森松开手，转身就走，不容拒绝。
　　苏笙叹了口气，跟在后面。路过三班区域时，他瞥见沈澈正不紧不慢地收拾书包，动作从容得像在自家书房。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了一瞬，然后苏笙移开视线，跟着张森走出礼堂。
　　走廊里挤满了学生，吵吵嚷嚷，像一锅煮沸的水。张森走在前面，学生们自动让出一条路，眼神各异——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也有纯粹的好奇。苏笙跟在后面，双手插兜，表情淡然，仿佛要去办公室喝茶聊天，而不是挨训。
　　教导主任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推门进去，里面已经有人在等了——班主任顾王，还有数学老师李老师。
　　“来了？”顾王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扫过苏笙，叹了口气，“坐。”
　　苏笙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张森在他身后关上门，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坐下。李老师端着他的保温杯，山羊耳朵动了动，温和地笑了笑，没说话。
　　气氛有点凝重。
　　“苏笙，”顾王先开口，手指敲了敲桌面，“开学第一天，迟到十五分钟。说说，怎么回事？”
　　“睡过头了。”苏笙老实回答。
　　“睡过头？”张森的声音浑厚，带着狮子兽人特有的威严，“闹钟呢？你妈妈没叫你？”
　　“闹钟响了，没听见。我妈出差了，不在家。”苏笙说，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顾王看了他几秒，又叹了口气。“那你迟到就迟到，为什么要翻墙？”
　　苏笙挑眉：“主任看见了？”
　　“监控看见了。”张森指了指墙角，“学校围墙都有监控，你以为敲掉几块玻璃就没人知道了？”
　　“……”
　　“翻墙，记过一次。”张森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记录册，翻开，“迟到，扣个人操行分2分，班级量化分1分。另外，写一份两千字检讨，明天交。”
　　苏笙点点头。“好。”
　　他答应得太爽快，反倒让顾王愣了一下。“你……没什么要说的？”
　　“有。”苏笙说，“下次我会早点起床。”
　　顾王噎住了。李老师在旁边憋笑，山羊尾巴轻轻摆动。
　　张森揉了揉太阳穴，显然对这种油盐不进的学生也很头疼。“苏笙，你知道你上学期期末考了多少分吗？”
　　“知道。”
　　“全年级倒数第一。”张森加重语气，“你现在是高二了，下学期就是高三。以你现在的成绩，别说好大学，毕业都成问题。”
　　苏笙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白色萨摩耶耳朵微微抖动，尾巴在椅子后面轻轻摇晃——这是他耐心耗尽的前兆。
　　顾王接过话茬：“苏笙，我们不是要批评你。只是希望你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这学期分班，你还是留在三班，但你知道学校把谁也分到我们班了吗？”
　　苏笙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还是配合地问：“谁？”
　　“沈澈。”顾王说，“年级第一。”
　　“哦。”
　　“‘哦’？”顾王被他的反应气笑了，“你就一个‘哦’？年级第一和你这个倒数第一在一个班，你不觉得……有点意思吗？”
　　“不觉得。”苏笙诚实地说。
　　顾王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耐心：“苏笙，学校这样安排，是希望优秀的学生能带动后进的学生。沈澈同学成绩优异，品学兼优，如果能跟他多交流，对你的学习肯定有帮助。”
　　苏笙听出话里的意思了。“所以？”
　　“所以，”顾王推了推眼镜，“我打算安排沈澈同学做你的同桌。”
　　空气安静了三秒。
　　然后苏笙猛地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不行。”
　　两个字，斩钉截铁。
　　顾王皱眉：“为什么不行？”
　　“就是不行。”苏笙的尾巴竖了起来，这是他不爽的明显标志，“我不想跟他坐。”
　　“理由？”
　　“没理由，就是不想。”
　　“苏笙！”张森拍了下桌子，“这是老师的安排，不是跟你商量！”
　　苏笙转头看向张森，琥珀色的眼睛里没了平时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主任，我这个人，毛病多。上课睡觉，玩手机，不交作业，还会影响同桌学习。您让年级第一跟我坐，不怕我带坏他？”
　　“所以才需要他带带你！”顾王也站起来，语气严厉了些，“沈澈同学自律性强，能给你做个榜样！”
　　“榜样？”苏笙笑了，笑容里带着明显的嘲讽，“顾老师，您觉得我会因为旁边坐了个学神就突然开窍，奋发图强，从倒数第一变成正数第一？”
　　“至少能有点进步！”
　　“不可能。”苏笙摇头，“我跟他八字不合，坐一起只会打架。”
　　“打架？”顾王一愣，“沈澈同学性格温和，怎么会跟你打架？”
　　“性格温和？”苏笙想起墙下那双平静无波的黑蓝色眼睛，想起那句“我不想当你的朋友，也不想当你的敌人”，扯了扯嘴角，“是挺‘温和’的。”
　　办公室里陷入僵持。李老师端着保温杯，看看顾王，又看看苏笙，山羊耳朵不安地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开口。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报告。”
　　是沈澈的声音。
　　顾王立刻调整表情：“进来。”
　　门开了，沈澈走进来。他应该是刚被叫过来的，书包还背在肩上。他先对张森和顾王点头致意：“主任，顾老师，李老师。”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苏笙身上，停留了一秒，又移开。
　　“沈澈同学，你来得正好。”顾王立刻换上和蔼的笑容，“关于座位安排，我想跟你商量一下。这学期，我想让你和苏笙同学做同桌，你看怎么样？”
　　沈澈看了一眼苏笙。后者正双臂抱胸，靠在墙上，一脸“你敢答应我就跟你拼了”的表情。
　　“我无所谓。”沈澈说，声音平静，“只要他不打扰我学习。”
　　“听听！”顾王立刻看向苏笙，像是抓到了什么把柄，“沈澈同学多大气！你再看看你，还嫌弃，我都还没叫你别打扰沈澈同学，还让他指导你！”
　　苏笙盯着沈澈，琥珀色的眼睛眯起来。他突然笑了，不是那种温和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带着点自暴自弃的、荒诞的笑。
　　“老师，”他开口，声音慢悠悠的，“我不想对情敌表达任何欢迎和想认识的真心~”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顾王张了张嘴：“你……你早恋？什么情敌？”
　　“我和人生自由。”苏笙摊手，表情无辜，“本来吧，要是没有他阴我——我是说，抓我——我估计现在正在享受我亲爱的人生自由。可惜，我现在要写检讨了。他在破坏我和自由的‘约会’，这还不算情敌？”
　　他顿了顿，看着沈澈，一字一句地说：“而且他明显另有企图。不然为什么总蹲我？开学第一天，那么巧就在墙下等我？这难道不是……”
　　“巧合。”沈澈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我说过了。”
　　“巧合个屁。”苏笙嗤笑，“学神，您这巧合也太精准了，精准得像GPS定位。”
　　沈澈没理他，转向顾王：“老师，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回教室了。”
　　“啊，好，好。”顾王连忙点头，“座位的事就这么定了。第一组最后一桌，靠窗是苏笙，靠过道是你。你多帮帮他，但也别让他影响你。”
　　“嗯。”沈澈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苏笙叫住他。
　　沈澈停下脚步，微微侧头。
　　苏笙走到他面前，两人身高差不多，但苏笙站得随意，沈澈站得笔直，形成了鲜明对比。
　　“学神，”苏笙开口，脸上又挂起那种温和无害的笑，“既然要当同桌了，我先表个态。我这人呢，毛病多，但有个原则——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遵守你的规则，我享受我的自由，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行吗？”
　　沈澈看着他，黑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几秒后，他开口：“我无所谓，别打扰我。”
　　然后他转身离开，白色头发在走廊的光线下划过一道冷银色的弧线。
　　苏笙盯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楼梯拐角。
　　“苏笙。”顾王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座位已经定了，你别再闹了。沈澈同学是个好学生，你多跟他学学。还有，两千字检讨，明天交。”
　　苏笙收回视线，看向顾王，突然问：“顾老师，您听过一句话吗？”
　　“什么话？”
　　“人生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颗是什么味道。”苏笙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但我的下一颗，肯定是屎味的，因为同桌是沈澈。”
　　顾王：“……”
　　张森：“……”
　　李老师终于忍不住，“噗”一声笑了出来，山羊尾巴快速摆动。
　　“出去！”顾王指着门口，气得手抖，“现在就出去！明天交检讨！两千字！一个字都不能少！”
　　苏笙耸耸肩，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他还能听到顾王气急败坏的声音：“这学生！这学生简直……”
　　走廊里空荡荡的，学生们都已经回教室了。苏笙慢悠悠地往教学楼走，路过那棵老槐树时，他停下脚步。
　　槐树枝头的嫩芽又长大了一些，在阳光下泛着嫩绿的光泽。春天真的来了，虽然风还很冷，但空气中已经能闻到泥土解冻的气息。
　　他想起刚才在办公室说的话——“我不想对情敌表达任何欢迎和想认识的真心~”
　　经典。他自己都想给自己鼓掌。
　　走到三班教室门口，里面已经坐满了人。新学期第一天，大家都有些兴奋，叽叽喳喳地聊着寒假趣事。苏笙推门进去，喧闹声瞬间小了一半。
　　他无视那些目光，径直走向最后一排——第一组，靠窗的位置。
　　他的位置旁边，已经坐了人。
　　沈澈。
　　那人正低头看书，是一本很厚的、看起来就很深奥的英文原版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白色的头发上，泛着柔和的光泽。他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与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
　　苏笙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扔进桌肚，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沈澈没抬头，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苏笙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盯着沈澈的侧脸看了几秒，然后开口：“学神，打个商量。”
　　沈澈终于抬起头，黑蓝色的眼睛看向他。
　　“您看，”苏笙指了指两人之间的“三八线”——桌子中央那道浅浅的划痕，“以此为界，左边是你的，右边是我的。你不越界，我不打扰，如何？”
　　沈澈看了一眼那道划痕，又看向苏笙。“这桌子本来就是我的。”
　　“……”
　　“上学期我坐这里。”沈澈补充道。
　　苏笙噎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那现在是我们俩的了。所以，划界而治，互不侵犯。”
　　沈澈没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看书。
　　苏笙当他默认了。他掏出手机，解锁，开始刷朋友圈。刚刷了两条，就听见旁边传来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沈澈在做笔记，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苏笙瞥了一眼，是物理公式，他看不懂。
　　他收回视线，继续玩手机。班级群里正在讨论新学期的座位安排，有人@他：“苏笙，你跟学神同桌？牛逼啊！”
　　他回复：“嗯，在监狱服刑。”
　　下面一连串的“哈哈哈”。
　　杨宇侯私聊他：“笙哥！你真跟沈澈同桌了？顾老师怎么想的？”
　　苏笙：“他想让我感受一下来自学霸的降维打击。”
　　杨宇侯：“同情你。需要我每天给你送饭吗？探监的那种。”
　　苏笙：“滚。”
　　放下手机，他侧过头，看向窗外。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那棵老槐树的全貌。枝头的嫩芽在风中轻轻摇晃，像在对他招手。
　　春天来了，新学期开始了，同桌是年级第一。
　　真他妈刺激。
　　他收回视线，看向旁边认真看书的沈澈。那人坐得很直，背脊挺直，侧脸线条分明，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平心而论，这张脸确实好看，好看到可以去当明星。
　　但性格真让人火大。
　　苏笙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开口：“学神。”
　　沈澈没理他。
　　“沈澈同学。”
　　还是没理。
　　“喂，白毛狐狸。”
　　沈澈终于抬起头，黑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不悦。
　　“有事？”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苏笙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丝不悦。
　　“没事。”苏笙笑了，笑容里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得意，“就是想确认一下，你不是聋子。”
　　沈澈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看书。但苏笙注意到，他翻书的动作比刚才重了一些。
　　啧，有情绪了。
　　苏笙满意地靠回椅背，双手枕在脑后，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很暖，风很轻，槐树的嫩芽在生长。
　　同桌是学神。
　　两千字检讨还没写。
　　人生啊，真是一盒巧克力。
　　而他的下一颗，果然是屎味的。
　　但也许……屎味巧克力吃多了，就习惯了？
　　苏笙睁开眼，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像两颗透明的玻璃珠。
　　他看向窗外，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新学期，新同桌。
　　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