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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我简直就是幸运之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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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一天的早晨,淮上市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中醒来。
昨夜气温骤降,凌晨时分甚至飘了会儿细雪,但太阳一出来,那层薄雪就迅速融化,只在背阴处留下几处湿漉漉的痕迹。天空是那种北方初春特有的、高远而干净的蓝,几缕云丝像被撕碎的棉絮,懒洋洋地挂在空中。风依然冷,带着冬天残留的倔强,从街道拐角处卷起落叶和纸屑,打着旋儿,又轻轻放下。
苏笙睁开眼时,闹钟已经响过第三遍了。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然后猛地坐起身。抓过手机——7点42分。开学典礼8点开始,从家到学校,最快也要二十分钟,这还不算堵车和等红绿灯。
“操。”他低声骂了句,从床上弹起来。
白色萨摩耶耳朵因为刚睡醒还耷拉着,他胡乱揉了揉,冲进卫生间。刷牙洗脸,头发随手抓了两下,套上那件万年不变的黑色卫衣和深蓝牛仔裤,抓起书包就往外冲。经过客厅时,瞥见餐桌上妈妈留的早餐——豆浆油条,还有张字条:“笙笙,开学第一天,别迟到。”
可惜,已经迟到了。
他抓起一根油条塞嘴里,拎起书包冲出家门。楼道里回荡着他急促的脚步声,声控灯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冲出单元门,冷空气劈头盖脸砸过来,他打了个寒颤,把嘴里的油条咽下去,开始狂奔。
街道上已经过了早高峰,但依然有不少学生模样的身影在匆匆赶路。苏笙逆着人流往前冲,书包在背后哐当作响。他一边跑一边想,今天开学典礼,教导主任张森肯定会在校门口抓迟到,被逮到就是通报批评加写检讨。
不行,不能走正门。
他在离学校还有两个路口的地方拐进一条小巷。这条巷子他熟,穿过去就是学校侧面的围墙,那里有一处矮墙,墙头的碎玻璃去年被他偷偷敲掉了几块,刚好可以翻过去。
巷子很窄,两边堆着杂物,地面湿滑。他跑得急,差点滑倒,稳住身形后继续往前冲。转过一个弯,学校的围墙就在眼前了。
那棵老槐树也在。经过一个冬天,枝桠依然光秃秃的,但仔细看,枝头已经冒出些微小的、嫩绿色的芽苞,像害羞的孩子,躲在树皮褶皱里探头探脑。苏笙没时间细看,他跑到围墙下,把书包先甩进去,听到“咚”的一声闷响,确认安全落地。
然后他后退几步,助跑,起跳——
双手抓住墙沿,脚在墙上蹬了两下,借力向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显然已经练过无数次。他轻松翻上墙头,蹲稳身体,准备往下跳。
就在这一瞬间,他看见了墙下的人。
白色头发,齐肩的长度,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冷银色的光泽。藏青色校服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熨烫平整的白衬衫领子。双手插在校服裤口袋里,微微仰着头,黑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沈澈。
苏笙的动作僵在墙头,像一只被突然按了暂停键的猫。他蹲在那儿,晨风吹乱他黑色的头发,白色的萨摩耶耳朵警惕地竖着,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墙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大脑有几秒钟的空白。
然后第一个念头是:操,怎么又是你?!
第二个念头是:开学第一天,学神不在礼堂参加开学典礼,蹲在这儿抓翻墙的?
第三个念头是:我他妈跟这堵墙有仇是吧?
沈澈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那双黑蓝色的眼睛像结冰的湖面,平静,深不见底,映出苏笙蹲在墙头、一脸“我他妈见鬼了”的表情。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墙内隐约传来开学典礼的音乐声,是那种千篇一律的、激昂的进行曲。墙外街道上,有汽车驶过的声音,有早市摊贩的叫卖声,有远处传来的、模糊的广播声。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又落下。
“下来。”沈澈终于开口,声音和那天晚上一样平静,没什么起伏。
苏笙的嘴角抽了抽。他从墙头上站起来——不是往下跳,而是站了起来,站在窄窄的墙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澈。
“学神,”他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压抑着不爽的烦躁,“您这是……转行当风纪委员了?专门蹲这儿抓翻墙的?”
沈澈没回答,只是重复:“下来。”
“我下来干嘛?跟你去教导处写检讨?”苏笙挑眉,“还是说,你又想给我两个选择——翻墙记过,或者迟到登记扣分?”
沈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开学典礼已经开始十五分钟了。”
“所以呢?”苏笙歪了歪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挑衅,“学神您不去参加开学典礼,在这儿跟我耗着,不觉得浪费时间吗?您这年级第一的时间,不是应该用来学习、刷题、为校争光吗?”
这话说得有点刻薄,但苏笙不在乎。他今天心情本来就不好——起床气加上迟到焦虑,现在又被同一个人、在同一个地方、以同样的方式抓包,这概率他妈能去买彩票了吧?
沈澈看着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苏笙敏锐地察觉到,那双黑蓝色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细微的……不耐烦?
“下来。”沈澈第三次说,语气依旧平静,但苏笙听出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墙内,开学典礼的音乐停了,换成了教导主任张森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有些失真,但依然能听出那种严肃的、狮子兽人特有的浑厚:“……新学期,新气象,希望同学们端正态度,勤奋学习……”
苏笙站在墙头,听着张森的训话,又看看墙下面无表情的沈澈,突然觉得这一幕荒谬透顶。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跳了下去。
不是往外跳,是往墙内跳。落地时屈膝缓冲,动作轻巧,几乎没发出声音。然后他转过身,面对沈澈。两人之间隔着一堵墙,但苏笙比沈澈高,墙头只到他胸口,所以他现在是俯视对方。
“你叫沈澈是吧?”苏笙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年级第一,学神,三好学生,优秀干部——我听过你。”
沈澈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苏笙伸手,隔着围墙,拍了拍沈澈的肩膀——动作很轻,甚至可以说是随意,但意思很明显。“学神,您就当没看见,行吗?反正你举报了我,我大不了就是处分,扣分,写检讨。但多个朋友总好过多个敌人,对吧?”
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那种惯有的、温和的笑容,琥珀色的眼睛微微弯起,看起来诚恳又无害。但沈澈知道,这人心里绝对不是这么想的。
果然,沈澈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不想。”
苏笙的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
“我不想当你的朋友。”沈澈说,黑蓝色的眼睛直视着他,“也不想当你的敌人。”
苏笙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温和的笑,而是带着点嘲讽的、皮笑肉不笑的笑。“哦,所以学神您是……正义的伙伴?维护校纪校规的使者?看到违规行为必须纠正,哪怕对方只是个可怜的、快要迟到的、翻墙只是为了不被抓去写检讨的普通学生?”
沈澈没接他的话茬,只是看了看手腕上的表——一块看起来很简单的黑色腕表,衬得他手腕白皙。“你现在进去,还能赶上后半场开学典礼。迟到十五分钟,按校规扣个人操行分2分,班级量化分1分。”
“那翻墙呢?”苏笙挑眉,“扣多少?”
“翻墙,记过,扣个人操行分5分,班级量化分3分。”沈澈一字一句地说,像在背诵校规手册。
苏笙啧了一声。“所以您是在帮我?帮我选择损失更小的选项?”
“我在遵守规则。”沈澈说。
又是这句。苏笙想起那天晚上,在路灯下,这个人也是用这种平静的、理所当然的语气说“不是帮你,是遵守规则”。
“规则。”苏笙重复这个词,舌尖尝到一点讽刺的味道,“所以学神您大早上不参加开学典礼,蹲在这儿,就是为了‘遵守规则’,抓一个翻墙的?”
沈澈沉默了几秒。风吹过,几片枯叶从他脚边滚过,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张森的训话还在继续,慷慨激昂,但已经接近尾声。
“我没有蹲你。”沈澈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我在这里等人。”
“等人?”苏笙挑眉,“等谁?等另一个翻墙的?还是等你的‘正义伙伴’一起抓我?”
沈澈没回答,只是转头看向巷子另一头。苏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没人,只有空荡荡的巷子,和几堆被雪水浸湿的枯叶。
“你他妈玩我?”苏笙的声音冷了下来,“等人?这么巧就等到我了?这么巧又是在这堵墙下?这么巧又是我翻墙的时候?”
沈澈转回头,黑蓝色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没什么情绪,但苏笙莫名觉得,那眼神里似乎有一丝……无奈?
“巧合。”沈澈说。
“巧合个屁。”苏笙嗤笑,“学神,您要是对我有意见,可以直接说。不用这么拐弯抹角,天天蹲这儿抓我。”
“我没有对你有意见。”沈澈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很轻微,但苏笙捕捉到了,“我只是……”
“只是什么?”苏笙追问。
沈澈又不说话了。他微微皱眉,似乎在斟酌用词。这个表情让他那张过于完美的脸终于有了一丝人气——虽然只是一点点。
苏笙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墙内,张森的训话结束了,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然后音乐又响起来,是校歌。
“行吧。”苏笙懒得再纠缠,他退后一步,双手插回口袋,“学神您慢慢等人,我先走了。迟到就迟到吧,扣分就扣分吧,反正我也不在乎。”
他说完,转身要走。
“苏笙。”沈澈突然叫他的名字。
苏笙脚步一顿,回过头。
沈澈站在墙外,清晨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白色的头发在光线下几乎透明,黑蓝色的眼睛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邃。
“正门在那边。”他指了指苏笙身后的方向,“现在过去,登记迟到,还能赶上分班。”
苏笙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扯了扯嘴角。“多谢指点。”
他转身,朝教学楼方向走去。脚步不紧不慢,甚至有些懒散,完全不像个刚被抓到翻墙、又即将因迟到被扣分的学生。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
沈澈还站在墙外,看着他。
“学神,”苏笙开口,声音在清晨的冷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您要是真那么闲,不如去抓抓那些在厕所抽烟的、在教室谈恋爱的、在考试作弊的。我这种翻个墙、迟个到的,真不值得您浪费宝贵时间。”
沈澈没说话。
苏笙也不期待他回答,挥了挥手,转身继续走。
他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处。
墙外,沈澈站在原地,又等了一会儿。风更大了些,吹起他白色的发丝,也吹动了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枝头的嫩芽在风中微微颤抖,像在试探这个依然寒冷的世界。
沈澈抬起手,看了看腕表。7点58分。
他等的人还没来。
或者,不会来了。
他转身,也朝教学楼方向走去。脚步平稳,背脊挺直,白色头发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围墙内外,两个方向,两个人。
开学第一天,就这样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