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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粉毛!我决定要炸校! ...

  •   寒假像一块被阳光晒化的糖,不知不觉就消融到了尾声。
      街道两旁的雪堆从洁白变得灰黑,边缘融化出脏兮兮的水渍,顺着路沿石淌进下水道,发出细微的、持续的滴答声。树枝上挂着的冰凌开始断裂,偶尔“啪”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气温回升了些,但早晚依旧冻得人缩脖子。天空是那种冬末特有的、灰白中透出一点蓝的颜色,云层很薄,阳光时隐时现,像犹豫着要不要彻底露脸。
      苏笙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一个小孩试图拯救他那个正在融化的雪人——胡萝卜鼻子歪了,树枝手臂掉了,圆滚滚的身体塌了一半,像被抽了骨头的白色巨人。小孩徒劳地往雪人身上拍雪,但新雪粘不住,一碰就簌簌往下掉。最后小孩放弃了,站在那儿看着他的雪人一点点矮下去,变成一滩浑浊的水。
      苏笙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距离开学还有三天。
      客厅的茶几上摊着几本寒假作业,崭新得像刚从书店买回来。他走过去,随手拿起一本数学,翻开。第一页是函数,密密麻麻的公式和例题。他看了两眼,合上。又拿起物理,力学,牛顿三大定律。再合上。
      最后他拿起语文作业,至少这个还有点东西可抄——作文可以编,阅读理解可以瞎掰,古诗词默写可以翻书。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班级群的消息。班长宇杰在统计寒假作业完成情况,催没交的同学抓紧。
      “还有三天开学!没写完的赶紧写!@全体成员”
      下面一连串的“写完了”“就差一点”“在补了”。苏笙划过去,没回复。
      又一条消息蹦出来,是贺锦澹。
      “兄弟!江湖救急!”
      苏笙盯着这五个字加一个感叹号看了三秒,才慢吞吞地回复:“?”
      对方秒回:“你作业写完了没?”
      “没。”
      “太好了!我也没!借我抄抄!”
      苏笙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我有?”
      “直觉!像你这种一看就骨骼清奇的帅哥,肯定有独特的写作业技巧!”
      “……没有。”
      “别啊兄弟!救命啊!我们八中虽然管得不严,但作业还是要交的!我们班主任是灭绝师太转世,不交作业她会让我在全校面前唱《征服》!”
      苏笙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贺锦澹,那个扎着低马尾、白衬衫黑夹克、骚包得不行的白狼Alpha,站在全校师生面前唱“就这样被你征服”。居然……挺想看。
      但他还是回复:“自己做。”
      “我做不来啊!我们作业跟你们不一样!我们是艺术班的!要写什么‘音乐鉴赏报告’、‘乐器发展史论文’、‘原创曲目分析’……杀了我吧!我宁愿写一百张数学卷子!”
      苏笙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他想起了那本黑色硬壳笔记本,里面那些未完成的乐谱。
      “什么原创曲目?”他问。
      “就我们自己乐队写的歌啊!要分析创作背景、音乐元素、情感表达……我他妈一个主唱,写歌词还行,写这玩意儿不是要我命吗!”
      苏笙没回。贺锦澹又发来一条:“对了,我们迎新晚会要表演,我想染个毛——粉的,淡粉。你觉得怎么样?”
      这次苏笙回得很快:“不怎么样。”
      “为什么?!多骚啊!多符合我们乐队的风格!”
      “会被当成非主流。”
      “非主流怎么了?非主流也是一种态度!再说了,我们学校管得不严,染毛的多了去了,绿的蓝的紫的,我染个粉的怎么了?”
      苏笙想了想,八中确实是艺术类高中,管理相对宽松。但他还是觉得,一个一米八几的白狼Alpha,顶着一头淡粉色的长发……
      “随你。”他最终回复。
      “那你就是同意了!我明天就去染!”
      “我没同意。”
      “你说了‘随你’!”
      苏笙决定不跟这个人辩论。他把手机扔回沙发,重新看向茶几上的作业。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书页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跳舞。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坐在地毯上,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
      两个小时后,苏笙对着自己的“成果”陷入了沉思。
      数学作业,他只做了选择题和填空题。选择题一半选C一半选B——这是他多年总结的经验,C和B是正确答案的高频选项。填空题,能蒙的数字全蒙上,不能蒙的就写“解:由题意得”,然后画个箭头指向一片空白,最后写“答:略”。
      物理作业更离谱。一道计算题,题目是“一个质量为2kg的物体从10m高处自由落下,求落地时的速度(忽略空气阻力)”。苏笙的解题过程是这样的:
      “解:由题意得,物体很重,从很高处落下,所以速度应该很快。
      设落地速度为v。
      根据常识,越高落下越快,所以v与高度h成正比。
      又因为质量m越大越快,所以v与m也成正比。
      综上,v ∝ mh。
      代入数据:m=2kg, h=10m。
      所以v = 2×10 = 20。
      答:落地速度约为20。单位?速度单位是m/s吧,那就是20m/s。
      (备注:如果错了,那就是常识错了。)”
      他盯着自己的“解答”,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后翻到下一题。
      下一题是:“请简述牛顿第一定律。”
      苏笙写:“牛顿第一定律:物体如果不理它,它就会自己动;如果理它,它可能会听话,也可能不会。总之,看心情。”
      写完这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肩膀微微抖动——憋笑的。白色萨摩耶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这是他心情不错的表现。
      继续。化学作业,要求写出十个化学反应方程式。苏笙写了五个真实的,然后开始编:
      “6. 作业+学生=绝望
      寒假+开学=悲伤
      老师+试卷=恶魔
      咖啡+熬夜=猝死
      我+床=99”
      写到这里,他实在忍不住了,趴在茶几上闷闷地笑起来。笑声很低,但在空旷的客厅里格外清晰。笑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继续往下写。
      语文作业稍微正常点——如果“正常”指的是至少没编造物理定律的话。作文题目是《我的寒假生活》,要求800字。苏笙咬着笔杆想了五分钟,然后开始写:
      “我的寒假生活,就像一碗泡面。刚开始很烫,很香,让人充满期待。吃着吃着,就凉了,软了,没味道了。但你还是得吃完,因为不吃会饿。
      寒假第一天,我睡到中午。阳光很好,照在被子上暖洋洋的。我想,这个寒假一定要做点什么有意义的事,比如读一本名著,学一项技能,或者至少把房间打扫干净。
      寒假第十天,我还在睡觉。阳光依然很好,但照不进我拉紧的窗帘。名著在书架上落灰,技能没学,房间倒是干净——因为我根本没弄乱。
      寒假最后三天,我坐在茶几前补作业。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跳舞。我想,这些尘埃是不是也像我一样,不知道自己要飘去哪里,只是随着气流,漫无目的地旋转?
      寒假就像一碗泡面。你明知道它没营养,但你还是会吃。你明知道它会结束,但你还是会期待下一碗。
      因为人生就是这样,由无数碗泡面组成。有的香辣,有的清淡,有的加了蛋,有的只有面。但无论如何,你都得吃完,然后等待下一碗。
      这就是我的寒假生活。一碗泡面,加了一个蛋,但蛋散了。”
      写完,他数了数字数:798。差两个字。于是他又在最后加了一句:“真的散了。”
      合上语文作业本,他长长地舒了口气。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夕阳把云层染成橘红色,像打翻的调色盘。积雪融化了大半,露出下面灰黑的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天光。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杨宇侯。
      “笙哥!作业写完了吗!借我抄抄!我一个字没动!”
      苏笙回复:“写了,但建议你别抄。”
      “为什么?!”
      “会死。”
      “???”
      苏笙拍了几张自己作业的照片发过去。等了大约一分钟,杨宇侯回复了一长串“哈哈哈哈哈哈哈”,然后是一条语音,点开是他笑得喘不过气的声音:
      “笙哥!你太牛了!‘物体如果不理它,它就会自己动’——这什么鬼啊!还有泡面理论!我要笑死了!不行,我得拿给我妈看,让她知道我虽然没写作业,但至少没这么离谱!”
      苏笙扯了扯嘴角,回了个“。”
      然后他想起什么,又打字问:“程炡呢?”
      “那小子早写完了,还检查了三遍。我刚问他借,他给我发了个‘加油’的表情包,就没下文了。学霸的世界我不懂。”
      苏笙可以想象程炡一脸认真地说“作业要自己写才有意义”的样子。他摇摇头,退出聊天界面。
      班级群又热闹起来,这次是在讨论开学后的分班。上学期期末考完就分了文理,苏笙理所当然地选了理——虽然他的理科成绩一塌糊涂,但文科更差。至少理科的答案可以蒙,文科的简答题蒙都没法蒙。
      “听说理科重点班是沈澈那个班?”
      “废话,年级第一肯定在重点班啊。”
      “那咱们班呢?咱们班是普通班还是重点班?”
      “普通班吧,咱们班平均分又不高。”
      “但咱们班有苏笙啊,拉低平均分。”
      “也有沈澈啊,拉高平均分。”
      “这么一说,学校是不是故意的?把最差的和最好的放一个班,搞平衡?”
      “有可能。咱们班主任老顾估计要头秃了。”
      苏笙划着屏幕,琥珀色的眼睛盯着“沈澈”两个字。墙下那个人,白头发,黑蓝眼睛,穿校服像走秀,说话不超过三个字,看人的眼神像在看空气。
      年级第一。
      学神。
      他想起那天在饭馆,贺锦澹叫他“老沈”。所以姓沈。沈澈。名字倒是挺配他那个人——冷冰冰的,像冬天的湖面。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妈妈。
      “笙笙,妈妈明天下午的飞机,晚上到家。想吃什么?糖醋排骨已经记下了,还要别的吗?”
      苏笙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他想说“不用了,够吃了”,但打出来的却是:“还想吃可乐鸡翅。”
      “好,可乐鸡翅。还有呢?”
      “没了。”
      “真的没了?妈妈难得回来一次,多做几个你爱吃的。”
      苏笙想了想:“那……水煮鱼。”
      “好,水煮鱼。还有呢?”
      “真没了。”
      “行,那妈妈看着再买点。你作业写完了吗?”
      苏笙看了眼茶几上那堆“成果”,回复:“写完了。”
      “真棒。那明天在家等妈妈,别乱跑。”
      “嗯。”
      对话结束。苏笙把手机放在一边,整个人向后倒,躺在地毯上。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小片水渍晕开的黄痕,像地图上的某个岛屿。他盯着那片黄痕,看了很久。
      明天妈妈就回来了。寒假要结束了。作业写完了——虽然写得很离谱。开学后要分班,可能会和那个“沈澈”一个班。贺锦澹要染粉色头发。程炡的雪人早就化了。杨宇侯的作业还没写。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他脑海里旋转,像被风吹起的落叶,没有方向,没有意义。
      他闭上眼睛,听觉变得敏锐。远处街道传来的汽车声,楼下小孩的嬉闹声,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还有自己平稳的呼吸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白噪音,让人昏昏欲睡。
      就在他快要睡着时,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微信电话,来电显示:贺锦澹。
      苏笙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才接起来。
      “喂。”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兄弟!救命啊!”贺锦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响亮,有活力,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街上,“我决定了!我要染粉毛!”
      “……你刚才已经说过了。”
      “但我现在在理发店门口!我需要有人给我勇气!”
      苏笙坐起身,揉了揉眼睛。“那就染。”
      “你说得轻巧!粉毛啊!淡粉色!我这么帅的脸,万一染毁了怎么办?”
      “那就别染。”
      “可我都跟乐队的人说了!主唱说如果我染了,她就穿皮裤上台!贝斯手说要打鼻环!鼓手说要剃光头!我不能怂啊!”
      苏笙沉默了几秒。“所以你们乐队迎新晚会要表演的节目是……杂技?”
      贺锦澹在电话那头大笑,笑声爽朗。“差不多!我们要搞个大的!震撼全校!”
      “嗯,是挺震撼的。”
      “所以你来不来?来看我们表演?就这周五,晚上七点,八中大礼堂。”
      “不去。”
      “为什么啊?我们乐队可牛逼了!主唱是校花!贝斯手……”
      “要开学了。”苏笙打断他,“作业没写完。”
      “你不是写完了吗?我都看到你发的朋友圈了!”
      苏笙一愣,打开朋友圈。他两个小时前确实发了一条,就一张照片——茶几上摊开的作业本,旁边摆着吃了一半的泡面桶。配文:“写完了。”
      下面已经有几条评论。
      杨宇侯:“笙哥牛逼!求抄!”
      程炡:“笙哥,第18页第三题答案好像不对……”
      妈妈:“儿子真棒![拥抱]”
      贺锦澹:“这作业本长得跟我的一模一样!缘分啊!”
      苏笙按了按太阳穴。“那是摆拍。”
      “我不管,反正你写完了。来嘛,就当给我捧场。我染了粉毛第一个给你看!”
      “……”
      “求你了兄弟!你不来我会紧张!我一紧张就会跑调!我跑调我们乐队就完了!”
      苏笙可以想象贺锦澹在电话那头双手合十、眼睛眨巴眨巴的样子。虽然没见过,但以那人的性格,绝对做得出来。
      “看情况。”他最终说。
      “好嘞!那就这么说定了!周五晚上七点,八中大礼堂,不见不散!你要是不来,我就去一中门口拉横幅找你!”
      “……”
      “开玩笑的!总之你一定要来!”
      电话挂了。苏笙盯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无奈的脸。白色萨摩耶耳朵耷拉着,尾巴也无精打采地垂着。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积雪融化了大半,只剩下背阴处还有一些顽固的白色。冬天真的要过去了。
      他想起贺锦澹说的染粉毛,想起迎新晚会,想起那个素未谋面的乐队——主唱是校花,贝斯手要打鼻环,鼓手要剃光头。很吵,很闹,很……鲜活。
      而他的生活,就像那碗泡面,刚开始很烫很香,然后慢慢凉掉,软掉,最后只剩汤底,倒掉的时候连一点留恋都没有。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班级群,班长宇杰又@了全体成员。
      “最后提醒!作业没写完的抓紧!开学要检查!还有,开学第一天要交‘寒假社会实践报告’,不少于2000字,别忘了!”
      下面一片哀嚎。
      苏笙退出群聊,点开和程炡的聊天界面。上次聊天是两天前,程炡说他爸爸又喝多了,把家里砸了,他躲在图书馆待到很晚。
      苏笙打字:“你爸怎么样了。”
      程炡很快回复:“还好,这两天没喝酒。笙哥你呢?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真厉害。我听说一中的作业很多。”
      “还行。”
      对话陷入沉默。苏笙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想再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他本来就不是擅长聊天的人。
      最后还是程炡打破了沉默:“笙哥,开学后一起加油啊!”
      苏笙盯着这句话,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闪烁。他想起程炡那个小小的房间,窗台上的多肉植物,墙上贴满的奖状,还有那双总是带着点怯懦、但又异常坚定的眼睛。
      “嗯。”他回复。
      “笙哥,谢谢你。真的。”
      “不用。”
      对话结束。苏笙放下手机,走到书架前。最上层,那个黑色硬壳笔记本静静躺着。他伸手拿下来,翻开。
      乐谱。五线谱。音符。那些他熟悉又陌生的符号,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首未完成的曲子还停在开头几小节,后面是大片的空白。
      他拿起笔,在空白处画了一个音符。然后又画了一个。很慢,很生疏,像是在重新学习走路。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城市的灯光连成一片,像倒置的星河。积雪融化的声音滴滴答答,像是冬天最后的告别。
      寒假要结束了。
      泡面吃完了。
      但也许,下一碗会加个完整的蛋。
      苏笙在乐谱上又画了一个音符,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书架。
      他走进厨房,烧水,准备再泡一碗面。等水开的间隙,他靠在料理台上,看着窗外。
      路灯下,最后一点积雪在慢慢融化,像眼泪,像记忆,像所有终将消失但曾经存在过的东西。
      水开了,咕嘟咕嘟。
      他撕开包装,把面饼放进去。
      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窗玻璃,也模糊了窗外那个正在融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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