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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他不是你们能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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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很窄,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肩通过。两边的墙壁很高,红砖裸露,爬满了湿滑的苔藓和不知名的藤蔓。地面是凹凸不平的水泥,积着前几天化雪留下的污水,泛着油光,散发着淡淡的霉味和垃圾腐败的气味。这里离主街只有几十米,却像是另一个世界——阴暗,潮湿,不见天日。
此刻,巷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人。
哀嚎声和呻吟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混合着污水滴落的“滴答”声,形成一种令人牙酸的背景音。躺着的人形态各异,有的蜷缩着护住肚子,有的抱着腿打滚,有的趴在地上不住地咳嗽。他们穿着廉价的夹克和破洞牛仔裤,头发染成各种夸张的颜色,脸上、身上沾着污水和血迹。
黄毛也在其中。他躺在一个翻倒的垃圾桶旁,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裂开,渗着血丝。他的一条胳膊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断了。他疼得浑身发抖,却连呻吟都不敢大声,只是从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刀疤脸躺在他不远处。他脸上的刀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像一条狰狞的蜈蚣。此刻这条“蜈蚣”因为疼痛而扭曲着,更加可怖。他捂着肚子,蜷缩得像只虾米,额头上冷汗涔涔,混着污水往下淌。
在他们对面,一个废弃的纸箱堆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校服——藏青色的外套,白色的衬衫领子从外套领口露出来,扣得一丝不苟。他坐在一堆发霉的纸箱上,姿态却很放松,一条腿屈起踩在纸箱边缘,另一条腿随意垂着。他嘴里叼着一支烟,烟头在昏暗中明灭不定,映亮他小半张脸——下颌线条清晰,嘴唇很薄,呼出的烟雾在潮湿的空气中缓慢升腾,模糊了他的表情。
他冷冷地注视着地上哀嚎的人,眼神像冬日结冰的湖面,平静,但透着刺骨的寒意。
巷子里唯一的光源来自远处街口漏进来的路灯光,斜斜地切进来一道,恰好照在他脚边。光影分割,他大半身子隐在黑暗中,只有那只踩着纸箱的腿和叼着烟的侧脸被光照亮,形成一种诡异而压迫的画面。
烟抽到一半,他取下,夹在指间,弹了弹烟灰。烟灰飘落,落在刀疤脸旁边的污水里,发出轻微的“嘶”声。
“谁先找他麻烦的。”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但在这充斥着痛苦呻吟的巷子里,却像一把冰锥,刺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地上的人同时瑟缩了一下。
刀疤脸挣扎着抬起头,脸上的刀疤在昏暗光线下扭曲变形。他看着纸箱上的人,眼睛里充满了恐惧——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动物遇到天敌时的恐惧。
“对对对不起……大哥……不是不是……”刀疤脸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我们……我们不知道……不知道他是您的人……”
“他”这个字咬得很重,带着明显的敬畏。
纸箱上的人没说话,只是把烟重新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在昏暗中扩散,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整个巷子。
“谁指使的。”他又问,语气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块砸在地上。
刀疤脸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看向黄毛。
黄毛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本就惨白的脸更是血色尽失。他想往后退,但断了的胳膊让他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扭动身体,像一条离水的鱼。
纸箱上的人顺着刀疤脸的视线看过去,目光落在黄毛身上。
黄毛对上那双眼睛,瞬间如坠冰窟。那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憎恨,甚至没有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深不见底的黑暗。他看着你,就像在看一件死物,或者一只蝼蚁。
“我……我……”黄毛的牙齿开始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我错了……大哥……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纸箱上的人没理他,只是从纸箱上跳下来。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刀疤脸面前,蹲下身。
刀疤脸吓得往后缩,但背已经抵着墙,无路可退。
那人伸出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昏暗中白得有些瘆人——捏住刀疤脸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我再问一遍,”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贴着刀疤脸的耳朵,“谁先找他的麻烦。”
刀疤脸浑身抖得像筛糠,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那人松开了手,站起身。然后抬起脚,踩在了刀疤脸的手上。
不是用力跺,而是慢慢施加压力。刀疤脸的手掌被踩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骨头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啊——!”刀疤脸惨叫起来,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又戛然而止——他咬住了自己的嘴唇,硬生生把后半声惨叫咽了回去,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衣服。
那人脚下用力,眼神依旧平静地看着他。
“谁?”他又问,一个字。
刀疤脸疼得眼前发黑,意识都快模糊了。他颤抖着抬起另一只手,指向不远处的黄毛。
“他……是他……他说……说那小子在网吧让他丢脸……要……要找回场子……”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那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黄毛已经吓傻了,连哭都哭不出来,只是张着嘴,无声地颤抖,像一条濒死的鱼。
那人收回脚,走到黄毛面前。
黄毛想往后缩,但背靠着垃圾桶,无路可退。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双黑色的校服皮鞋停在自己面前,鞋尖沾着污水和血迹,在昏暗中反射着微弱的光。
“大……大哥……”黄毛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是您的人……我再也不敢了……求您……求您饶了我……”
那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抬起脚,踩在了黄毛那条断了的胳膊上。
“啊——!!!”
这次黄毛没有忍住,凄厉的惨叫在巷子里炸开,像一把刀划破寂静的夜空。他疼得浑身痉挛,眼睛翻白,几乎要晕过去。
但那人脚下用力,疼痛又把他拉了回来。
“记住,”那人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那个人,你们碰不得。”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有下次,断的就不止是胳膊了。”
然后他收回脚,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鞋尖。擦完,把纸巾扔在黄毛脸上。
黄毛已经疼得说不出话,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气声。
那人转过身,朝巷子口走去。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不疾不徐,像踩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走到巷子口,他停下,侧过头。昏黄的路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照亮他小半张脸——白色的头发在光线下泛着冷银色的光泽,黑蓝色的眼睛在阴影中深不见底。
“今天的事,”他说,“如果传出去一个字……”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然后他走出巷子,消失在街道的灯光中。
巷子里重新陷入死寂。只有压抑的呻吟声和污水滴落的“滴答”声。
刀疤脸挣扎着坐起来,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他看着黄毛惨不忍睹的样子,又看了看自己红肿的手,突然笑了,笑声嘶哑,像破风箱。
“哈……哈哈……踢到铁板了……真他妈踢到铁板了……”
黄毛已经昏过去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刀疤脸脸色一变,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外跑。其他人也反应过来,连滚爬爬地跟上,很快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只剩下黄毛一个人,躺在污水和垃圾中间,像一具被丢弃的破布娃娃。
警笛声越来越近,红蓝闪烁的光照进巷子,在湿漉漉的墙壁上跳跃。
苏笙推开家门时,浓郁的饭菜香扑面而来。
“回来了?”苏君媛从厨房探出头,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洗手,马上开饭。”
“嗯。”苏笙应了一声,把书包扔在沙发上,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眼圈下有淡淡的青影。他掬起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一些。抬起头,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扯过毛巾擦了擦。
走出卫生间,餐桌上已经摆好了菜。糖醋排骨色泽红亮,撒着芝麻;可乐鸡翅泛着诱人的焦糖色;水煮鱼红油汪汪,上面铺满了辣椒和花椒;还有一盘清炒时蔬,绿油油的,看着就清爽。
“这么多?”苏笙在餐桌前坐下。
“不多,你正在长身体,多吃点。”苏君媛端着两碗饭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在学校怎么样?第一天还适应吗?”
“还行。”苏笙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酸甜适口,肉质软烂,是他熟悉的味道。
“新班级呢?同学怎么样?老师呢?”
“都还行。”苏笙含糊地回答,又夹了块鸡翅。
苏君媛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只是往他碗里夹了块鱼。“多吃鱼,补脑。”
苏笙没说话,默默吃饭。餐厅里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细微的咀嚼声。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餐桌上投下一片温馨的光晕。
“笙笙,”苏君媛突然开口,“你上次说的那个朋友……叫程炡的,他最近怎么样?”
苏笙夹菜的手顿了顿。“还好。”
“家里呢?他爸爸还喝酒吗?”
“好点了。”苏笙说,“我上次去看他,他说他爸找到工作了,最近没怎么喝。”
“那就好。”苏君媛点点头,又给苏笙夹了块排骨,“能帮就帮点,但那孩子自尊心强,你别做得太明显。”
“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苏笙扒着饭,眼睛盯着碗里的米粒。他突然想起那条阴暗的巷子,想起那些哀嚎声,想起那个坐在纸箱上、叼着烟的人。
但他很快把这个画面甩出脑海。那些事离他太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他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吃顿饭,然后回房间打游戏,或者睡觉。
“对了,”苏君媛又开口,“你同桌……是叫沈澈吧?”
苏笙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向妈妈。“你怎么知道?”
“你们班主任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苏君媛说,语气平静,“说你开学第一天就迟到,还翻墙,被教导主任抓了。”
苏笙的耳朵耷拉下来,尾巴也无精打采地垂着。“哦。”
“他还说,安排你和沈澈同学同桌,是希望你向他学习。”苏君媛看着他,眼神温柔但认真,“笙笙,妈妈知道你聪明,只是不用心。如果能有个好榜样……”
“妈,”苏笙打断她,声音有些闷,“我不想谈这个。”
苏君媛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不谈。”
她又给苏笙夹了块鸡翅:“吃饭吧。”
苏笙低下头,继续扒饭。糖醋排骨很甜,可乐鸡翅很香,水煮鱼很辣,都是他爱吃的。但此刻吃在嘴里,却有些索然无味。
他想起沈澈那张永远平静的脸,想起他那双黑蓝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睛,想起他说“我无所谓,别打扰我”时的语气。
还有今天在食堂,杨宇侯说的那些话——“有人说你俩其实是一对,因爱生恨”。
荒唐。
但为什么心里会有点堵?
苏笙甩甩头,把这个荒诞的念头甩出去。他夹起一块鱼肉,送进嘴里,被辣椒呛得咳嗽起来。
“慢点吃。”苏君媛连忙递水,“又没人跟你抢。”
苏笙接过水杯,猛灌了几口,才把那股辣意压下去。他抬起头,眼睛被呛得有些发红。
“妈,”他突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想学音乐,你会同意吗?”
苏君媛夹菜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苏笙,眼神里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些苏笙看不懂的情绪。
“音乐?”她重复这个词,“你怎么突然想学音乐?”
“就是问问。”苏笙移开视线,盯着碗里的米饭,“我们班有个人,八中的,学音乐的。他说他们乐队迎新晚会,邀请我去看。”
“八中……”苏君媛放下筷子,“是艺术高中吧?你……你想转学?”
“没有。”苏笙立刻否认,“就是问问。”
苏君媛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笙笙,妈妈不是反对你学音乐。如果你真的喜欢,妈妈支持你。但是……”她顿了顿,“你现在在一中,虽然成绩不理想,但毕竟是重点高中。如果转到八中,将来考大学……选择可能会少一些。”
“我知道。”苏笙说,声音很轻,“我就是问问。”
苏君媛看着他,眼神复杂。她伸手,摸了摸苏笙的头——这个动作她已经很久没做了。苏笙的头发很软,白色的萨摩耶耳朵在她手心蹭了蹭,温热,毛茸茸。
“笙笙,”她轻声说,“妈妈只希望你开心。如果你真的喜欢音乐,那就去学。但你要想清楚,这是不是你真的想要的,还是只是一时兴起。”
苏笙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
“先吃饭吧。”苏君媛收回手,重新拿起筷子,“菜要凉了。”
苏笙“嗯”了一声,继续吃饭。但两人之间的气氛明显变了,从刚才的温馨,变得有些凝滞。
吃完饭,苏笙主动收拾碗筷。苏君媛想帮忙,被他拦住了。
“我来吧,您休息。”
苏君媛看着他端着碗筷走进厨房的背影,眼神温柔,但带着一丝担忧。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夜色中的城市。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家庭,一个故事。
她的笙笙,什么时候才能找到自己的路呢?
厨房里传来水声,是苏笙在洗碗。水声哗哗,混合着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君媛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向客厅,打开电视。新闻主播正在播报今日要闻,声音平稳,但内容却让人不安——某处发生斗殴事件,几人受伤,警方已介入调查。
她调低了音量,拿起遥控器换台。综艺节目,欢声笑语,嘉宾们玩着无聊的游戏,观众在台下大笑。
但她的心思不在电视上。
她想起今天顾老师打来的电话,想起电话里那个欲言又止的语气,想起顾老师说“苏笙这孩子,其实很聪明,就是不用心”。
还有笙笙刚才问的那个问题——音乐。
她从来不知道笙笙对音乐感兴趣。小时候让他学钢琴,他学了半年就不肯学了,说没意思。后来再也没提过。
是什么改变了他?
苏君媛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儿子正在长大,正在变化,正在离她越来越远。而她能做的,只有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守着他,在他需要的时候伸出手。
但有时候,她甚至不确定,他是否需要她伸出手。
厨房的水声停了。苏笙擦着手走出来,看到妈妈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里放着无聊的综艺节目。
“妈,”他叫了一声,“我回房间了。”
苏君媛回过神,点点头:“好,早点休息。”
苏笙“嗯”了一声,转身走向自己房间。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妈妈坐在沙发上,侧脸在电视光线下显得有些疲惫,眼角细纹在阴影中格外清晰。她专注地看着电视,但眼神空洞,显然心思不在上面。
苏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推门进了房间。
门轻轻关上。
苏君媛转过头,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轻轻叹了口气。
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的灯光连成一片,像倒置的星河。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夜空中。
而在城市某个阴暗的角落,一条狭窄的巷子里,警车的红蓝灯光闪烁,照亮了湿漉漉的地面,照亮了翻倒的垃圾桶,照亮了地上那滩尚未干涸的血迹。
警察在拍照,取证,询问周围的居民。但没人看到发生了什么,也没人知道是谁干的。只有几个流浪汉哆哆嗦嗦地说,听到巷子里有惨叫声,但没敢进去看。
最后,警察带走了昏迷不醒的黄毛,把他抬上救护车。警笛声再次响起,划破夜空,渐行渐远。
巷子恢复了寂静,只有污水滴落的“滴答”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的喧嚣。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有些事情,已经发生了。
有些改变,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