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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北京的冬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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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冬天,是沿着紫禁城朱红宫墙根儿悄悄溜来的一道影子。起初你并不察觉,只觉得天光收敛得早了,傍晚四五点钟,太阳便成了西山口一枚腌得流油的咸蛋黄,有气无力地烘着几缕赭色的云。风也变了脾气,不再是秋日里带着果香的清爽,而是带了细小的、看不见的冰针,从领口、袖口这些不设防的地方钻进来,贴着皮肤轻轻一刺,让你猛地一激灵。槐树、杨树的叶子,前几日还黄得灿烂,在一场不声不响的夜风过后,便扑簌簌落个精光,只剩下黑铁似的枝桠,瘦硬地指着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封封寄往春天的、措辞简练的电报。这时候,你才恍然:哦,冬天来了。
这冬日的况味,须得在胡同里才能品得真切。青灰色的砖墙默然伫立,承受着一年中最凛冽的风霜。院门上的铜环被摸得锃亮,此刻也透着股子冰凉。家家户户的窗棂都关得严严实实,玻璃上蒙着一层白蒙蒙的水汽,偶尔有调皮的孩子,在上面画个歪扭的小人儿,那小人儿的眉眼便也带着冬日的憨态。空气是干冷干冷的,吸进鼻子里,带着点尘土与寒冰混合的凛冽气息,却也奇异地让人头脑清醒。若是逢着个响晴的日子,天是那种高远而寡淡的蓝,像一块上好的宋瓷,阳光斜斜地照下来,没有多少暖意,却将万物的影子拉得老长,清晰、分明,带着一种冷冽的、近乎残酷的诚实。这时的北京,褪尽了铅华,像一位卸了妆的名伶,眉目间虽有些憔悴,骨子里的气韵却愈发清晰地显露出来——那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静与安详。
自然,也少不了那一口“烟火气”。腊月里,胡同口那家开了几十年的副食店,门口必定会支起一口大铁锅,锅里是浑圆饱满的炒栗子,黑砂混着铁铲,哗啦哗啦地响,那焦甜的香气,能飘出半条胡同去,像一只温暖的小钩子,勾着行人的脚步。穿着厚棉袄的大妈提着刚买的豆汁、焦圈,踩着脚上的雪沫子,遇见相熟的街坊,便站在当街聊上几句,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融在冷空气里。偶尔有磨剪子戗菜刀的吆喝声,拖着长长的、抑扬顿挫的尾音,从胡同这头传到那头,像一首苍凉而悠远的古老歌谣,给这寂静的冬日午后添上几分生动的韵脚。这烟火气,是穿透严寒的暖流,是生活本身坚韧而朴素的诗。
然而,北京的冬天,最摄人心魄的,还是那场期盼中的雪。它来时,往往是静悄悄的。先是天色晦暗下来,云层压得低低的,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那沉甸甸的湿意。然后,不知在哪个时辰,一片、两片、无数片洁白的精灵,便悄无声息地翩然而至。它们悠悠地、打着旋儿地落下,覆盖了鳞次栉比的屋顶,覆盖了纵横交错的街巷,覆盖了那光秃秃的枝桠。世界所有的喧嚣与棱角,仿佛都被这柔软的白色轻轻抹去。站在四合院里,仰起头,看那雪花无穷无尽地从深邃的、幽暗的夜空里飘落,能听到的,只有雪片接触地面时那极细微的、簌簌的声响,像是天地间最静谧的私语。那一刻,心也跟着沉静下来,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只觉得自身渺小,而又仿佛与这广袤洁净的天地融为了一体。
雪后的北京,便成了另一个世界。紫禁城的红墙、黄瓦、白玉栏杆,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色彩愈发浓烈庄重,像一幅刚刚完成的、墨彩淋漓的工笔重彩。颐和园的昆明湖冻得结实实,冰面如镜,倒映着万寿山的塔影,溜冰的人影在其上穿梭,成了移动的点缀。孩子们是最高兴的,团起雪球,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能把冰凌都震碎。大人们则揣着手,站在屋檐下,看着这银装素裹的景象,脸上带着满足的、近乎憨厚的笑意,仿佛这一场雪,便将一年的辛劳与烦忧都暂且掩埋了。
这便是北京的冬天。它不似南国冬日的温吞,也没有北国极寒的酷烈。它冷得干脆,冷得坦荡,却又在这冷峻的外表下,蕴藏着最朴实的人间温情与最庄严的天地大美。它是一首写在北风里的、沉郁顿挫的古体诗,每一个字都凝结着冰霜,又饱含着阳光;是一幅用水墨与留白勾勒出的卷轴画,在无限的萧索与苍凉中,透出生命蛰伏的力量与对春天无声而坚定的呼唤。文化节那场近乎公开的告白,像一颗投入四中池塘的重磅炸弹,余波荡漾了整整一个秋天。议论、好奇、羡慕或是别的什么情绪,最终都在时间的流逝和当事人坦荡的态度下,渐渐沉淀为校园背景音里一段传奇。
秋风卷走了银杏树上最后一片金黄,北京的冬天,带着它特有的干冷和凛冽,悄然而至。
天空常常是那种高远而寡淡的灰蓝色,呼吸间带出白蒙蒙的哈气。
瞿蓝桉和江释槐的关系,在经历了盛夏的朦胧、初秋的波折和告白后的炽热后,似乎也进入了某种平稳而温暖的冬季模式。像北方人家烧得暖烘烘的炕,外表平静,内里却蕴藏着踏实的热度。
清晨,天光未亮,四合院的北厢房已经亮起灯。瞿蓝桉生物钟极准,总是先醒来。他会轻手轻脚地下床,把踢开的被子重新给还在熟睡的江释槐掖好。江释槐怕冷,冬天总是下意识地蜷缩着睡,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动物。瞿蓝桉看着他被暖气烘得微红的脸颊,会忍不住俯身,用一个极轻的吻触碰他的额头,然后才起身去准备早餐。
厨房里飘出小米粥的香气,夹杂着煎蛋的滋滋声。等江释槐揉着眼睛,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出现在厨房门口时,瞿蓝桉已经把热乎乎的早餐摆上了小桌。简单的清粥小菜,却因为有人一起分享,而显得格外温暖。
“今天降温,多穿点。”瞿蓝桉把剥好的水煮蛋放进江释槐碗里,顺手摸了摸他身上的羽绒服厚度,眉头微蹙,“这件薄了,换我那件厚的。”
江释槐嘴里含着粥,含糊地抗议:“……不用,你的太大了。”
“大才暖和。”瞿蓝桉语气不容商量,“下课我去接你,带你去买件新的。”
这种带着点霸道的关系,渗透在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里。瞿蓝桉像个精密运转的恒温系统,总能提前感知江释槐的需求,然后不动声色地安排好一切。而江释槐也从最初的不好意思,渐渐变得习惯和依赖。他知道,抗拒是无效的,而且……他心底是贪恋这份温暖的。
去学校的路上,寒风凛冽。瞿蓝桉会自然地握住江释槐的手,一起塞进自己大衣口袋里。他的手掌宽大干燥,温暖有力,牢牢包裹着江释槐微凉的手指。两人并肩走着,呵出的白气交融在一起,消失在寒冷的空气里。偶尔遇到同学,会收到善意的调侃或祝福的目光,两人也只是相视一笑,握在一起的手握得更紧。
校园里,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草坪枯黄,别有一番萧瑟的美。课间,同学们都挤在暖气片旁取暖。瞿蓝桉的座位靠窗,有时江释槐会觉得冷,瞿蓝桉便会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不由分说地裹在他脖子上,带着他体温和淡淡皂角香的围巾,比任何暖宝宝都有效。
梁凝看着直咂嘴:“啧啧,瞿蓝桉,你这哪儿是谈恋爱,你这是养儿子吧?”
瞿蓝桉面不改色地回敬:“总比某些人连早餐都要靠女朋友带强。”指的是某次邓莹早起训练,忘了给赖床的梁凝带早饭,导致梁凝哀嚎了一早上。
邓莹无奈摇头,把热好的牛奶塞给梁凝,堵住了她的嘴。
吴阳刚依旧咋咋呼呼,在寒冷的冬天里精力旺盛,拖着怕冷的骆千钧在操场打雪仗(虽然北京的雪少得可怜),结果总是被骆千钧用精准的雪球砸得抱头鼠窜,然后跑去瞿蓝桉和江释槐这里寻求“温暖”(主要是想蹭瞿蓝桉带来的热饮)。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却充满了细碎的温暖。北京的冬天似乎也不那么难熬了。
一个周五的晚上,下了晚自习,天空飘起了细小的雪花,这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花不大,落在衣服上很快就化了,但足以让校园里的学生们兴奋起来。
瞿蓝桉和江释槐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绕道去了学校后门那条安静的小路。路灯昏黄,雪花在光线下飞舞,像漫天的精灵。路上没什么人,只有他们俩踩在薄薄积雪上发出的咯吱声。
“冷吗?”瞿蓝桉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他把江释槐的手攥得更紧了些,放进自己口袋深处。
江释槐摇摇头,看着眼前飘落的雪花,嘴角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下雪了。”
“嗯。”瞿蓝桉侧头看着他被冻得微红的鼻尖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软成一片。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江释槐。
“江释槐。”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嗯?”江释槐抬起头,不明所以。
瞿蓝桉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深蓝色的丝绒盒子。雪花落在盒子上,瞬间融化。
江释槐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好像猜到了里面是什么。
瞿蓝桉打开盒子,里面并不是戒指,而是两枚款式简洁大方的银色胸针。一枚是舒展的桉树叶造型,另一枚是精巧的槐花图案。做工精致,在雪光和路灯下闪着柔和的光泽。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瞿蓝桉的声音有些低,带着罕见的紧张,“就是……觉得适合我们。”
他拿起那枚槐花胸针,小心翼翼地别在江释槐的羽绒服领口。冰凉的金属触碰到皮肤,激得江释槐轻轻一颤,但随之而来的,是汹涌的暖意。
然后,瞿蓝桉把另一枚桉树叶胸针递给江释槐,微微低下头,“帮我戴上。”
江释槐接过胸针,手指因为激动和寒冷而有些发抖。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心神,将胸针仔细地别在瞿蓝桉大衣的翻领上。完成这个动作后,他的手没有立刻收回,而是轻轻抚平了翻领的褶皱。
雪花无声地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两人静静地对望着,胸口佩戴着象征彼此的徽章,在飘雪的北京冬夜里,像两棵相互依偎的树,根系深埋,共同抵御严寒。
“很好看。”瞿蓝桉看着江释槐领口的槐花,轻声说。
“你也是。”江释槐看着那枚桉树叶,也笑了。
不需要更多的言语。这份礼物,无关价值,只关乎心意。它是无声的宣告,是细水长流的承诺,是在寒冷冬季里,彼此确认的温暖。
瞿蓝桉伸出手,拂去江释槐睫毛上沾染的雪花,然后牵起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回家吧。”
“好。”
雪还在下,前路被昏黄的灯光和洁白的雪花照亮。这个冬天很冷,但因为身边有这个人,便觉得四季如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