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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什刹海 ...

  •   四月底的北京,黄昏来得不早不晚。

      下午最后一节是物理,老师在讲台上分析月考卷,瞿蓝桉转着笔,视线落在窗外。阳光从西南角斜射进来,把教室后排照得一片暖黄。

      江释槐坐在他旁边,低头订正错题。他做题时有个习惯——会不自觉地咬笔尾,眉头微微蹙起,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影子。

      瞿蓝桉看了他几秒,移开视线。

      下课铃响,教室瞬间喧闹起来。骆千钧从前面转过身,胳膊搭在江释槐桌上:“晚上什刹海,去不去?”

      “什么?”江释槐抬头,没反应过来。

      “胡同小团体活动。”梁凝从前座探过头,短发被窗外风吹得翘起几缕,“每周五放学,只要不下雨不下雪不下刀子,就去什刹海溜达。今天你来了,必须参加。”

      江释槐看向瞿蓝桉。后者已经收拾好书包,淡淡说了句:“随便。”

      “那就是去!”骆千钧一拍桌子,“吴阳刚呢?”

      “网吧。”梁凝翻了个白眼,“说是有新副本,晚点直接过去找我们。”

      “行,老规矩,校门口集合。”

      走出教室时,夕阳正往西沉。天空是渐变的橙粉色,云被染成金边。四中的放学人流涌向校门,蓝白校服在夕照里像流动的河。

      校门口,邓莹已经等在那里。

      她倚在自行车上,一条腿撑着地。微长的黑发在脑后扎成松散的高马尾,几缕碎发落在脸颊边。校服外套敞着,露出里面黑色T恤,袖口挽到手肘,小臂线条流畅。看见他们,她扬起嘴角,笑容痞痞的。

      “太慢了。”她说。

      “老师拖堂。”梁凝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拿过她手里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等多久了?”

      “十分钟。”邓莹的目光在江释槐身上停留片刻,“这就是新成员?”

      “江释槐。”梁凝介绍,“这是邓莹,隔壁班的,打篮球很厉害。”

      江释槐点点头:“你好。”

      “瞿蓝桉的室友?”邓莹挑眉,看向瞿蓝桉,“你终于肯让人住进去了?”

      瞿蓝桉没接话,只说了句“走了”,就朝胡同方向走去。

      一行人骑车穿过黄昏的街道。自行车轮轧过满地槐花,发出细碎的声响。路两旁的老房子在夕照里泛着温润的光,屋檐下的红灯笼还没亮,静静垂着。

      江释槐骑在最后,看着前面几个人的背影。

      骆千钧在最前,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帆。梁凝和邓莹并排,不知在说什么,梁凝笑得肩膀发抖。瞿蓝桉在他前面,背挺得很直,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江释槐的车轮下。

      这是他来北京的第十天。

      十天里,他习惯了每天早上和瞿蓝桉一起出门,中午在食堂同桌吃饭,晚上在四合院的灯下写作业。习惯了梁凝课间扔过来的零食,骆千钧自来熟的搭肩,吴阳刚打游戏时爆的粗口。

      也习惯了,每天晚上睡前,能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的吉他声。

      虽然舅舅的短信还是会来,虽然噩梦偶尔还会做。但至少白天,他是可以呼吸的。

      胡同口,吴阳刚已经在等了。他蹲在石墩上打游戏,听见车铃声头也不抬:“等我这局。”

      “你快点!”梁凝踹了他自行车一脚。

      五分钟后,六个人,六辆车,朝着什刹海出发。

      黄昏正在最浓的时候。

      从胡同拐进烟袋斜街时,江释槐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窄窄的街道两侧是琳琅的小店,招牌在夕照里闪着光。游人如织,空气里飘着糖葫芦的甜香和烤鸭的油香。远处的什刹海水面反射着金红色的光,岸边垂柳在风里摇曳,柳絮像雪一样飘。

      “怎么样?”骆千钧回头问,“不比你们江南差吧?”

      江释槐点点头,说不出话。

      他们找了处人少的岸边停车,沿着水边散步。夕阳把六个人的影子投在水面上,随着波纹晃动。

      “小时候我们常来这儿。”梁凝边走边说,手里拿着根刚买的糖葫芦,“瞿蓝桉爸妈刚出国那阵,他晚上睡不着,我就拉他出来跑步。从胡同跑到什刹海,再跑回去,累趴下就能睡着了。”

      瞿蓝桉看了她一眼,没否认。

      “结果这小子体力比我还好。”梁凝咬了口山楂,酸得眯起眼,“跑完我还喘呢,他已经开始做拉伸了。”

      “那是你太弱。”邓莹从后面勾住她脖子,笑得促狭,“让你跟我练篮球你不听。”

      “滚。”梁凝用胳膊肘顶她,脸上却带着笑。

      江释槐看着她们打闹,心里有些羡慕。这种亲昵自然的肢体接触,是他从未有过的。舅舅的触碰只会让他僵硬,恐惧。

      “想什么呢?”瞿蓝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江释槐回过神,发现其他人已经走到前面去了,只剩下他和瞿蓝桉落在后面。

      “没。”他摇摇头,“就是觉得……你们感情真好。”

      “认识十几年了。”瞿蓝桉看着前面几个人的背影,“小时候在胡同里一起捣蛋,大了在学校里一起惹祸。习惯了。”

      他说这话时,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眼里的疏离感淡了些,多了点柔和。

      江释槐忽然想,瞿蓝桉一个人守着四合院的时候,是什么心情?看着这些朋友各自回家,自己走进空荡荡的院子,关上门,面对一屋子寂静。

      “你会孤单吗?”他问出口才觉得唐突,“对不起,我……”

      “会。”瞿蓝桉打断他,回答得很干脆,“所以招了你。”

      江释槐愣住。

      “不是可怜你。”瞿蓝桉补充,目光落在水面上,“就是觉得,多个人,多点人气。”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岸边有老人在钓鱼,有情侣依偎,有小孩追着泡泡跑。黄昏的光把一切都变得温柔。

      前面传来笑声。江释槐抬头,看见梁凝和邓莹在打赌,赌下一艘游船是什么颜色。骆千钧在旁边起哄,吴阳刚终于放下手机,加入了赌局。

      “梁凝喜欢邓莹。”瞿蓝桉忽然说。

      江释槐惊讶地看他。

      “邓莹也知道。”瞿蓝桉继续说,“但她没说破。可能是还没想好,可能是怕连朋友都做不成。”

      “你怎么知道?”

      “梁凝告诉我的。”瞿蓝桉顿了顿,“她憋不住事,总得找个人说。”

      江释槐看向前面那两个女孩。邓莹正把梁凝的头发揉乱,梁凝笑着躲,耳根却红了。

      “那你呢?”他问完就后悔了——这问题太私人了。

      瞿蓝桉侧头看他,眼睛在夕照里是浅琥珀色:“我什么?”

      “没、没什么。”江释槐慌忙移开视线。

      瞿蓝桉却没放过他:“你觉得我喜欢谁?”

      江释槐心跳漏了一拍:“我不知道……”

      “那就慢慢想。”瞿蓝桉说完,加快脚步跟上前面的人。

      江释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乱成一团。

      夕阳又沉下去一些。天空的颜色从橙红转为深紫,云层的边缘镶着金线。什刹海的水面变成深蓝色,倒映着岸边亮起的灯火。

      六个人在岸边找了处长椅坐下。吴阳刚去买饮料,骆千钧和邓莹争论着刚结束的篮球赛,梁凝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

      江释槐坐在瞿蓝桉旁边,看着水面发呆。

      “给。”瞿蓝桉递过来一瓶北冰洋。

      “谢谢。”江释槐接过,玻璃瓶冰凉,瓶身凝着水珠。

      他小口喝着,橘子汽水的甜在舌尖化开。远处传来二胡声,咿咿呀呀,拉的是《二泉映月》。哀婉的曲调在黄昏的风里飘散,和眼前的欢声笑语形成奇妙的对比。

      “江释槐。”邓莹忽然叫他。

      “嗯?”

      “听梁凝说,你联考数学满分?”邓莹眼睛发亮,“最后那道大题,你怎么做的?我卡了半小时。”

      江释槐简单讲了解题思路。邓莹听完,一拍大腿:“靠,我怎么没想到!”

      “你想到了才怪。”梁凝笑她,“你数学能及格就不错了。”

      “我这次及格了好吗!”邓莹去掐她脸。

      笑闹间,天色彻底暗了。岸边的灯笼一盏盏亮起,在水面投下晃动的光影。游船挂着彩灯驶过,船头有人弹吉他唱歌。

      “差不多了。”骆千钧站起来,“回吧,明天还要补课。”

      六个人推着车往回走。夜幕下的什刹海又是另一番景象,灯火阑珊,人声渐稀。

      骑进胡同时,已经快八点了。路灯把青石板路照得昏黄,各家各户飘出饭菜香。

      “明天见。”骆千钧在岔路口挥手。

      “网吧通宵?”吴阳刚问。

      “滚,明天数学补考,我得复习。”骆千钧踹了他一脚。

      邓莹和梁凝并肩骑远,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江释槐和瞿蓝桉推着车走进四合院。院子里,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曳,像水墨画。

      停好车,两人都没急着进屋。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北京的夜空是深蓝色的,能看到几颗星。月亮还没完全升起,只有淡淡的光晕。

      “今天,”江释槐轻声说,“谢谢。”

      “谢什么?”

      “带我出去。”江释槐说,“我来北京这么久,第一次好好看看这座城市。”

      瞿蓝桉转头看他。月光下,江释槐的脸很白,眼睛很亮,像盛着星光。

      “以后有的是机会。”他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夜风有点凉,江释槐缩了缩肩膀。

      “进去吧。”瞿蓝桉说,“你穿太少了。”

      进了屋,各自回房。江释槐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想起今天黄昏的什刹海,想起那六个人的影子,想起瞿蓝桉在夕阳里的侧脸。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正房的灯亮着,能看到瞿蓝桉坐在书桌前的身影。

      手机震动,是舅舅的短信:“小槐,舅舅到北京了。住在火车站旁边的宾馆。告诉舅舅你在哪,舅舅想见你。”

      江释槐的手开始抖。他删掉短信,关机,把手机扔在床上。

      可是这次,恐惧没有像往常那样淹没他。

      他想起黄昏的什刹海,想起梁凝的笑,想起邓莹揉乱她头发的样子,想起骆千钧拍他肩时掌心的温度,想起吴阳刚打游戏时专注的侧脸。

      想起瞿蓝桉说:“在这里,你很安全。”

      江释槐深吸一口气,重新开机,给舅舅回了条短信:“我在北京很好,不用找我。别再来找我了。”

      发送,然后拉黑号码。

      做完这些,他走到窗边,看着正房的方向。

      灯光下,瞿蓝桉似乎在写什么。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停一下,思考片刻,又继续。

      江释槐看了很久,直到瞿蓝桉似乎察觉到什么,抬头看向这边。

      两人隔着院子,隔着玻璃窗,隔着夜色,对视。

      然后瞿蓝桉抬起手,很轻地挥了一下。

      江释槐也抬起手,挥了挥。

      正房的灯灭了。江释槐也关上窗户,躺到床上。

      这一次,他没有做噩梦。

      他梦见的是什刹海的黄昏,六个少年的影子,和一双在夕照里温柔注视他的眼睛。

      窗外,槐花落了第三夜。

      而京城的第一次黄昏,就这样刻在了十七岁的记忆里。

      温柔地,坚定地,像一道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什刹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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