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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无常有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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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月光孤寂清冷,掌心飘悬的月亮相比之下更为饱满圆润,然而由于缺损,光芒稍显黯淡,幽蓝色似一个温柔平静的梦。
众人看向皎月轮,不解公子之意。
计非休说:“我对虚行珏虽有不少异议,但他所造神器的确有守护之用,皎月轮肯认可的人,当有值得相信的地方,燕公子,你自己觉得呢?”
燕笙看了看他,又望向皎月轮,突然间很紧张,他试探地伸出手,轻轻触摸皎月的光芒,安静的幽蓝色便也轻轻地漾起了涟漪,幽光如同水波一般散开,又汇聚。
计非休是要让他正视自己的内心。
燕笙有罪吗?他认定自己当然是有罪的,不管他心里怎么想,他都曾为了现有的稳定去维护与妖脉相关的一切东西,甚至为了安抚各大世家,如同每一个燕氏掌权者一样提供给他们通流石,并支持以人命祭剑,提取通流石的行为不过是加剧妖脉的异变,致封印越来越不稳;从皇朝的角度来说,他又为了推卸责任主动开门献城,把问题丢给了为颠覆而来的公子……他真的是一个很差劲的人。
哪怕是到了现在,公子要把人与妖一视同仁,而他生而为人的立场还是天然的对妖族会有一些排斥,这大概就是月说过的他的世界太狭小,他的认知过于狭隘。
无论何时,他都有极为明显的缺点,如同缺损的皎月轮一样。
可是,他心里其实是希望自己可以护佑九州子民的,他总是希望把危害降到最小,把风险压到最低,主动献城,也是为了避免更大的冲突更多的死伤……当然,公子本来也不愿意有死伤。
月见他愣着,跑过来晃了晃他的肩膀:“你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啊。”
燕笙恍然,月曾经说过他某些方面颇像当年的天承元帝,大概就是温柔吧,可他并没有元帝陛下的魄力和手段,也没有元帝陛下的心胸,只有那一点内敛的温柔挽救不了天承……不过这也够了,只要有一点被认可的地方就够了,他没有挽救一切的能力,那便去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尽力去改变自己的狭隘之处。
他向计非休请求道:“公子可否允我再掌皎月之轮?”
计非休:“我需要你值得信任。”
燕笙于是俯首:“必全力以赴。”
这时,聂酌打了个响指,皎月的损毁之处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神奇地修复,光芒明亮又温和。
他懒得说明,计非休便代他道:“聂酌暂时修复了皎月轮,妖脉虽新铸封印,却并非万无一失,若再有混沌溢出,可以用皎月净化。”
至于怎么修复的,自然还是跟仙魂有关,只能修复一时。仙魂之事也没必要跟所有人解释。
不过,皎月虽为神器,面对妖脉还是非常弱势,但聂酌不仅仅是修复,他还在皎月幽光里施加了自己的力量,倘若当真妖脉有失,他的妖力可以协助皎月轮暂阻挡一二。
燕笙接过皎月轮:“多谢公子,多谢聂公子。”
计非休又扒拉了一把月的脑袋:“你也帮忙盯一下妖脉,可否?”
那日重铸封印,在阻挡妖脉现世之时,聂酌扛了绝大部分的压力,出力较多的其次便是月了,神鸟不可小觑。
月的一双大眼睛盯着他看。
计非休:“怎么?”
月道:“你不仅不凶了,其实也不算记仇,还很大度。”
他简单纯粹的眼睛似乎可以看透很多事情。
计非休失笑:“瞎了吗?”
月晃了晃脑袋:“你刚才还说对珏有异议,现在又那么相信我。”
聂酌伸出爪子,重新给他把脑袋扒乱:“你是你,他是他,有什么关系?”
计非休道:“何况你那么有用,还很厉害,我干嘛不用?”
他俩一唱一和,把月哄得团团转:“真的吗?我也没想到自己还这么厉害,嘿嘿!”
燕笙心想:肯定也是因为你不太聪明吧,一看就不会有什么弯弯绕绕。
诸事议过,众人不敢再打搅,便一一告辞离去。
月留到了最后,他认真地对聂酌道:“小狐狸,我很高兴能够再见到你的,你现在长大了,但也不能不理我啊,我们还是好朋友吗?”
迎着他清澈的目光纯粹的感情,聂酌表面八风不动,实则……有些无措,他静了好一会儿,方道:“好啊。”
月笑了起来,他化成人形虽只有十三四岁的模样,这一刻看着聂酌却仿佛是长者看着晚辈,抬手摸了摸聂酌的发顶,温声道:“这些年你受苦了,对不起啊,我的脑子总是不好,以前也飞不出世外山,没能下来找你,还好小舟会陪你玩,还好现在你有了那么好的小非。”
聂酌又沉默了,谩骂与攻击会让他觉得麻木,渐渐变得无感,温柔与担心反倒会让他心里掀起惊涛骇浪,不知该作何反应,这种感觉与他和非休的相爱不同,他说不上来。
计非休走过去,揉了揉聂酌的肩膀,对月说:“他想说谢谢你关心。”
“没关系,”月就像一团明亮的烛火,似乎永远不会有熄灭的时候,“小酌,下次我们再好好玩,你以前不是很喜欢趴在我背上吗?我还可以驮着你到处飞的!”
聂酌终于露出笑容,说:“倒不如比一比谁飞得更快。”
月高兴地拍手:“好啊!”
在他要走的时候,计非休把一碟点心推到他面前:“神鸟,再问你一些事情,好不好?”
月很慷慨,也很馋,并且相信他,当即塞了一块点心到嘴里:“你问吧!”
计非休坐下来,对他比对方才那些人都多了一份温和:“你以前为何飞不出世外山?”
月说:“因为小擎总拦着啊,他说我那么笨,下了山就会被人家给炖了吃,可我还是想找人嘛,就溜下来了,把他气得不轻,说再也不要理我。”
计非休:“怎么溜下来的?”
月:“趁他修炼的时候,他现在忙着修炼,也腾不出手来抓我了,小擎这家伙从小脾气就坏,长大了也没一点改变,他不相信人,也不相信妖,不相信所有感情,只有珏和小舟可以治住他。”
计非休倒了两杯酒,先给聂酌,自己端起另一杯。
月问:“能给我喝吗?”
计非休:“会不会醉?”
月:“应该不会吧,我想尝尝。”
计非休便把酒给了他,视线扫过聂酌,又问道:“虚行珏……到底是什么样的?”
月一口把酒给闷了,不知道是酒味太冲,还是计非休的问题勾起了什么不好的记忆,他突然哗哗地掉起了眼泪。
聂酌见状,从窗外梧桐树上折下一段树枝,变作木雕鸑鸟,递给他以作安慰。
月抱住木雕,泪眼婆娑地看着计非休:“你问我问题的时候,有一个……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告诉我不要……不要说。”
他擦了擦眼泪,止住哽咽:“可我自己心底的声音告诉我,应该给你们说,虽然……我也不记得什么了。”
计非休叹了口气:“对不起,我不该难为你。”
月摇了摇头:“你们那么辛苦,想多知道一些事情,也是应该的。”
计非休拿走他手里的酒杯,捡了块点心给他吃。
月心情平复了一些,艰难道:“很多事情我都记不清了……不过很久很久以前,我和珏都非常快乐,他修他的道,我就每天到处飞着玩,珏有一点顽皮,爱撒野胡闹,但是对我很好,很久很久以后,我们去了一个地方,我变傻了,他也不再开心……有一天,他说他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
聂酌和计非休都在专注着他的话。
月费力地想了好一会儿,才道:“珏身上最重要的善魂与恶魂一起丢了,他变成了一个……空心人,不再哭,不再笑,也不再说话,直到……燕出现,他才终于睁开眼睛,可他……还是个空心人……”
聂酌睫毛微颤,计非休若有所思。
月又开始掉眼泪:“我的印象中,燕的脾气非常好,除了恶贯满盈之徒,从来不会对谁生气……可是有一天,他看到了珏在玩圆盘,对珏发了好大的火,他说他把珏当成最好的兄弟最信赖的挚友,他却不知道珏那么多年到底在想什么……他们大吵一架,决裂了,不再理对方,再后来,珏没了,燕也没了呜哇……”
“什么圆盘?”
月痛哭道:“记不清了……”
后世没有任何人知道天承元帝与虚行上仙之间的决裂,更不可能知道决裂的原因,鸑鸟都是不清楚的。
会是因为无双晦吗?
应该不止如此。
计非休和聂酌一起哄了好一会儿,月才摆脱了伤心,到了要走的时候已经恢复了阳光,认认真真跟他们道了别,说下次要好好再见。
他还想寻步轻舟说说话,步轻舟却不知道跑去了哪里浪,便只好自己走了,去追燕笙的车马。
燕笙正在街口等着他。
梧桐树上落了一层冰霜,夜很安静,月色便更显得寂然。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整理着脑子里的信息,猜测着一些未知的事情,也因为鸑鸟的哭声而有些伤感,聂酌还是恨着虚行珏,计非休还是有些讨厌燕玦,可他们仍旧会因过去的事情而伤感。
计非休不想让聂酌沉溺在不好的情绪里太久,捏了捏他的耳朵尖,正要说话,突然一个激灵,脑海里猛然闪过山河帝剑下那些骇人的尸骸,山河剑疼痛的触感也同时袭遍全身,令他极为不适。
“非休,怎么了?”
计非休回神,把那些煎熬的感觉揭过去,道:“我发现,你的朋友们都跟你一样单纯,难怪可以玩到一起。”
聂酌趴到他背上,下巴蹭了蹭他的肩膀:“你是想说‘傻’吗?”
计非休把他捞进怀里:“又不是什么不好的形容,傻一点挺好的,可爱,还……”
聂酌:“还什么?”
计非休:“非常可爱。”
聂酌轻啧:“敷衍。”
“我可是真心的,不信的话你扒开我的脑子看一看。”
聂酌嫌弃:“血腥。”
“你怎么回事?”计非休捏住他的嘴,给捏成了小鸭子,惩罚他的态度,聂酌不甘示弱,在他身上到处挠,找他的痒处。
闹了好一会儿,又各自休战,聂酌躺在他腿上,计非休道:“被鸑鸟驮着飞好玩吗?”
聂酌:“……小时候觉得好玩。”
计非休:“你很喜欢他吧?他的羽毛也很华丽。”
“……”聂酌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坐了起来,“非休,那只是朋友之间的喜欢,而且还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计非休愣了一下,很快便反应过来:“解释什么啊?”
聂酌凑近他:“你不要不高兴,如果你不高兴,我可以……”
计非休按住他的唇,微微歪了下脑袋:“以为我吃醋了?”
聂酌当然也不想他有不好的心情:“你不吃醋吗?”
“干嘛吃醋?”计非休在他唇上啄了一下,霸道又温柔,“还有别的人在关心你,我比你更高兴,聂酌,我希望有很多很多的人喜欢你,爱你,当然,我一定是最爱你的那个,你也可以有很多喜欢的朋友,但是最爱的人一定要是我。”
所以一向孤冷的他会主动向步轻舟结交,也对月格外的温和耐心。
当他无法拥有聂酌的时候,他会羡慕乃至妒忌所有跟聂酌有关系的人,当他拥有了聂酌,那些阴暗的情绪便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希望聂酌可以拥有很多很多的美好与幸福,他同样十分自信,他知道聂酌最爱的一定会是他。
月光下他的双眸明亮又温暖,金色与碧色中流淌的都是最真挚的感情,没有冰冷厉色,也没有丝毫的阴霾。
谁能不爱计非休?
经过了那么多的荆棘坎坷,他的心里却还是坚强柔软,揭开那层自我保护的冰冷外壳,便可以看到他的包容、真诚、成熟与强大。
他不是完美无瑕的圣人,不需要是,他已经是最好最好的计非休了。
聂酌以为自己已经很喜欢很眷恋他,没想到还可以更痴迷他。
聂公子大约是被宠坏了,刚得了甜枣,还想要蜜糖,追着人亲.了回去。
没有什么技巧,只有热切与骄纵。
吸.吮撕.咬,夺去所有气.息,撷取所有味.道。
攻.势太猛,逼得计非休差点要窒.息,不自觉仰身后退,手挨着桌沿狠狠一抓,抓出了狰狞指.痕。
聂酌不要他退,缠.着,揽着脊背,要他回来。
计非休不是会退缩的人,他适应了一下,便以更凶猛的热情回敬,带出了厮杀般的血气。
撞.翻了火炉,掀倒了杯盏。
星辰月色皆抛之脑后,心神间唯有这一件事值得专注。
……
终于结束,除了气.息不顺,两个人唇.边还都破了口。
聂酌餍足地舔.了舔他的血,没一会儿,还想要再来。
计非休同样。
可惜窗边冒出了一颗没眼色的脑袋:“咳,那个……”
两人看过去,眼中皆是一团憋不住的火。
步轻舟顿时浑身一颤,但还是坚强地进了雅阁:“哈哈,那啥……我也不想打搅你们的,但谁知道你俩还需要多长时间啊?亲.个嘴都那么……哈哈我很无奈的呀。”
聂酌松开计非休,随手收拾了因炉子打翻烧起来的地毯,坐到一旁。
计非休抬手,用指骨抹了下嘴.角的血,神色已经恢复正常……冷冰冰的模样:“跑出去玩了?”
“对啊,四处看了看,”步轻舟往常日日想观摩春.宫一副色.胆包天的架势,这会儿却非常不好意思看他俩,眼神乱瞟着,“但是街上一个人也没有,皇都向来是不夜之城,现在大家害怕着,都不敢玩了。”
聂酌看出来了什么:“这是你心情不明朗的原因?”
“算是吧。”步轻舟随便在他俩面前一蹲,“我还以为传说中的妖王会有多厉害,结果一照面就被咱们搞得抱头鼠窜,当然主要还是你俩配合默契哈哈。”
聂酌淡淡道:“他还没有恢复实力便遇到了非休要重新封印妖脉,不得不现身,自然不敌。”
无比依赖妖脉之力的妖王不愿意妖脉再度被封。
“也有那把剑的功劳。”计非休道,“不要小瞧了他。”
“你俩怎么都那么谦虚?”
计非休:“事实而已。”
“好吧。”步轻舟嘀咕着。
聂酌道:“怎么了?”
“我……”步轻舟其实不想在聂酌面前讲,但也没处可讲,“以前我看到什么、经历什么事情都会跟那个谁说,把他说烦为止,现在我跟你们经历了那么刺激那么跌宕的事,却一句也没跟他说,总感觉少了点什么,有些……空落落的。”
聂酌很不喜欢步擎州,却还是接了话:“大抵是两个原因,第一,你是个喜欢受虐的变态……”
步轻舟立即打断他:“我明明那么正常,你俩才变态!”
竟然敢把非休也骂上……聂酌隔空捶了他一顿,继续懒洋洋道:“第二,你很在意那混蛋。”
步轻舟呆住。
计非休笑了一下。
步轻舟猴子一样跳了起来:“怎么可能?你不要乱说啊酌酌!我那只是……这么说吧,我来到世上睁开眼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他,过去那么多年,除了你和小鸑之外,最熟悉的人也是他,跟他吵架有点难过是正常的吧?什么在意不在意的,你好莫名其妙!”
计非休:“废话那么多,不还是很在意的意思吗?”
步轻舟爬到窗台上:“我不跟你们玩了!”
聂酌:“幼稚。”
步轻舟又跳回来:“咱们不要说这件事了!”
计非休便说起别的,道:“无双晦之难缠,帝剑都没能把他灭掉,很是麻烦,不过他并未完全苏醒,也受了伤,我已经设法去追捕了,暂时没结果,他想必在寻找一个修为高深且有机可乘的肉.身给他侵占,当今天下,算得上修为高深的都有谁?”
除了这些条件,当年的妖将也很有可能会是他的目标。
修为高深且有机可乘……步轻舟惊道:“阿擎!”
阿擎正卡在登仙境上进益艰难……这也是他放心不下的原因。
计非休道:“劳烦你回世外山一趟,若有消息,便以灵符传信给我们。”
步轻舟便也不纠结了,应了一声,消失在了两人面前。
聂酌道:“无双晦会去世外山吗?”
计非休摇头:“我对他算得上一无所知。”
知道的都是传说中的故事。
聂酌其实也一样,他诞生的时候,无双晦已经死了好几十年,谁能想到数百年后这家伙还能活过来?甚至无双晦从萤火化成白鸟一点一点地在他身边苏醒,他都毫无所觉。
大概因为他们是同源,反而更加难以察觉,也因为是同源,他们很难杀死对方。
而计非休的察觉与他自己肉.身的不断锻造一样,是在循序渐进的过程中……当他能够拿起山河帝剑之时,才终于确定自己要斩的到底是谁。
聂酌:“月给的消息有用吗?”
计非休:“……不确定。虚行珏真是给人间留下了好大一个麻烦。”
聂酌抓住他的手。
计非休与他十指相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