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潋滟烹酒 ...

  •   山河帝剑两剑斩妖王,剑鸣声不同于以往,不再令人们感到恐慌与忧虑,而是让人们得到了安定与希望。
      紧随着,灭境大妖压制妖脉,漆黑藤蔓遍布怡人芬芳,神鸟盘旋于空,华丽羽翅扫除阴霾,众人受天命之人感召齐心对抗将出之天劫,以帝剑为引、不死血为基铸下新的妖脉封印,帝星现世,人间重获明光。
      由此,各门各家,或者说整个天承甘愿向一人俯首称臣。
      “陛下!”
      “殿下!”
      “公子!”
      ……

      计非休脸上却不见喜色,山河帝剑留在手上的触感太过痛苦,令他难以忘记,而那些狰狞的尸骸又带给他一股不安的感觉,好似人们释怀了的恐慌与忧虑都汇集到了他的身上,让他的心与神皆沉重无比。
      围绕着妖脉的,到底还有多少可怕的秘密?
      并且,人们期盼的目光好似比山河剑更重,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承受得住,他就好像落入了一个不能回头的陷阱……不,这是他心里想做的,是他自己的选择,他要一个温暖干净的人间,如今的一切只是他必然要走的一段路而已。
      他看向聂酌,看到狐狸熟悉的眉眼,心情顿时平静了许多,狐狸在众目睽睽之下悄悄挠他的掌心,也让他心里软软的,像是有一团绒毛在轻扫。
      计非休便也挠了挠聂酌的掌心。
      聂酌的目光扫过白鸟离体之后因帝剑而重伤昏死的静悟,恨意已经变得极浅,至于以往那些纷繁复杂的同门情谊,同样变得很淡,真正在他心里掀不起任何波澜了。
      他对计非休道:“非休,谢谢。”
      计非休:“不怪我自作主张吗?”
      聂酌摇头:“师尊的死……我的确脱不了干系,他恨我有理由,但我也有资格恨他,若要报复,却不知能否干脆出手,谢谢你为我做出决定,往后我不会再为此纠结了。”
      而北山已死,他没有难为天垂山弟子的打算。
      计非休表面淡定,心里却非常想抱着他的脑袋使劲揉一揉,不过考虑到是在那么多人的注视下,不能让狐狸乱糟糟的不优雅,便打消了主意,只是又捏了捏他的手指。
      聂酌笑了笑,笑意很甜。
      他俩在妖脉上面情意绵绵,周围的人心里震惊却不浅。
      谁见过戾妖狐魂这种模样?
      今日之前谁敢想可以跟戾妖狐魂并肩作战?
      ……算了,值得让脑海翻来搅去的事情太多了,震惊不过来。
      乌云散尽,天地新气象。
      封印还未完成,计非休把山河剑留在了法阵中心,他还有一件事情需要去做。

      皇宫宫门大开,在深宫里畏畏缩缩闷了许多年的天承皇帝一早就在等着了,他看着御剑而来的俊美青年,神色恍惚至极,待人落下,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谄媚神色:“吾儿,为父终于见到你了。”
      在闻人霄之前,皇族的权位绝不是如今这般低微,先祖闻人焘作为燕玦自小结交的兄弟兼左膀右臂,亦是人族反抗妖族的英杰,当年修为可抵达离心境,闻人皇室当然也有修行的独特法门,否则也不能顺利与拥有灵血的燕氏共同治世,两城三门七家中的“三门”大家不会明说,但在二十多年前其实指的是虚行宫、天垂山与闻人氏皇族,然他们与燕氏一样渐渐更注重权力争端,修行愈渐懒怠,后来闻人霄曾畅想重现人妖共治而利用聂酌打压三门七家,却又背信弃义颠倒立场,在聂酌把闻人霄杀死、坠入离恨海之后,燕氏等世家仙门便联手报复了皇族,致本代皇帝如同傀儡,在皇朝毫无话语权。
      这时,跟在皇帝身后的几个皇子公主也怯生生地向计非休拜道:“……皇兄。”
      太子是用来祭剑的,皇帝当然会有其他各有使命的儿女。
      计非休神色漠然至极,看也不看他们一眼。
      没想到皇帝锲而不舍,捧着一样东西凑到他面前,以更加讨好的语气道:“这、这是君王玉印,天承就交给你了。”
      他在奢望着闻人氏可以凭靠着太子瑄重新站在皇朝之巅。
      这却惹怒了计非休,他冷冷道:“少来污我的眼!”
      皇帝和一众皇子公主脸色一白,分外委屈的模样。
      计非休记忆里却有皇帝把他从母亲怀里抢走放到敬天神台上的画面,眼中闪过怒火:“凑什么近乎?我没有父亲,更没有兄弟姐妹,我唯一的血缘亲人只有母亲!你们又来揽什么功劳?我能够站在这里跟你们可有分毫关系?天下百姓都在受苦,你们却安然待在皇宫性命无虞衣食无忧!装什么柔弱委屈?天承既已归我,皇都便没有你们的位置,今日便搬离此处,不要让我再看到你们。”
      他气场太强,气质太冷,皇帝等人不自觉弯了腰,丝毫不敢再吭声。
      计非休懒得再理他们,举步踏入宫门。
      皇宫地底的锁灵狱打开,一个关押了近十九年的人被放了出来。
      计非休远远望到,向其俯首行了一礼。
      天道许他帝星命格,他却不是个宽仁纯良的圣人,有仇必定会报仇,曾予他恩惠之人,他也不会忘记。
      虽从未见过当年放走的孩子长大后的模样,明若弦却一眼便把人认了出来,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感慨,他的心情一时十分复杂。

      二十年时光变幻,天承祸乱迭起,风浪不知几时能休。
      也许只是刚刚开始。
      但对于九州子民来说却是劫后余生,妖祸平息,冲突已解,结界稳固,封印新铸,对岸妖族也攻不过来,人们拥有了难得的平静与平安。
      这一切,皆是因为一个人和一个妖。
      他们夺取九州,不过是为了减少死伤,他们颠覆天承,其实是为了消灭战争与浩劫。

      卷轴合上,乌心阙伸了个懒腰。
      不多时,眼前飞来一张传信灵符,金粉写成的话只有一句——妖脉到底是什么?
      “妖脉到底是什么?”
      玉横波念了出来,妖脉重新封印,他们两个暂时都不必再痛苦难熬、窘困挣扎了。
      乌心阙说:“答案需要他自己去寻找。”
      他会知道的。
      玉横波:“你怎么不直接告诉他?”
      “那不就没意思了吗?”乌心阙敲了敲自己的额头,“何况我也只是一知半解,不曾亲眼见过。”
      玉横波探究道:“你不是勘破了天道吗?”
      乌心阙哈哈笑了起来,抽疯一般,笑声里完全没有情绪,而后才道:“天道他不肯事事都与我详说啊。”

      *

      劫难虽平,皇都往日的欢歌笑语却没那么容易恢复,潋滟台冷冷清清,除了渺渺琴乐,一丝热闹也无。
      燕笙抬眼,恰好接住了月抛下来的一个绣球,大概是潋滟台中的歌姬玩乐时用的东西。
      小少年趴在栏杆上,笑得见牙不见眼:“接得那么好,你很厉害哎!”
      燕笙:“你在这里。”怪不得到处找不见影子。
      月朝他招着手,喜盈盈道:“你不是也要来吗?我就先过来找狐狸玩了,但是他现在长大了,不爱搭理我,就爱黏着你们的殿下,吃饭在一起,喝酒也要在一起,小舟说这是他俩夫唱夫随,什么意思啊?我们不也一块吃饭吗?”
      燕笙的表情微微空白,正经如他,从未与人聊过这种话题。
      一个巴掌盖在月的脑袋上,步轻舟嘴里叼着鸡爪从雅阁里出来,含糊不清道:“他不喜欢有人喊他‘殿下’,你再胡乱叫,当心他一会儿腾出手来收拾你。”
      月无所畏惧道:“不会的,他现在对我不凶了,收拾你还差不多,你老是惹他俩。”
      步轻舟嘿嘿笑了一声,他也无所畏惧,他就喜欢玩。
      或许是为了故意和步擎州对着干……那个家伙越是严肃正经,他便越是要懒散随意,他一出世就不愿意待在荒寂无人的世外山上,最喜欢跑下山找聂酌玩耍的那些日子,每每都要气得擎州暴躁骂人,不过……
      步轻舟忽地怔然,他与那家伙并不是时时都能知道对方的所思所想,自从擎州困在登仙境之后,他就很少知道擎州的状况了,而且有了上一次的争吵,对方的神识再也没有出现过,他有些担心。
      燕笙继续往楼上走,琴声清晰了一些,是一首极为悠然恬淡的曲子,乐曲流入心里,让诸多复杂的心绪都平整了起来,神思变得清晰又畅快。
      雅阁的门敞着,珠帘掀开,素来洒脱的袭语与冲翼族的宿别期及如今算是游侠散修的易旬如同门神一样,一起拘谨地呆站着,璧临风和楚沐平倒是还算放松,对坐着一个摇着扇子喝茶,一个沏茶听琴,见到他便颔首打了招呼,最自在的还是月和步轻舟,二人要么心智不全,要么没心没肺,上蹿下跳地闹着玩儿。
      阁内一应布置精美又不失雅致,进入其中,便仿佛能够远离一切祸乱与争端,倚窗而坐的大妖格外闲适,容颜之盛几乎盖过了强大实力带来的威慑感,让整座楼阁更添华彩,他的目光只锁定一个身影。
      在他目光笼罩的地方,一个人泰然端坐,形貌气度无一处不完美,让人不自觉把目光放在他的身上,他面前是一架古朴的长琴,那双能够驾驭山河帝剑的双手正在拨弄着琴弦。
      琴曲净化人心,仿若拥有了与皎月轮一样的神力。
      燕笙静静听着,待一曲了,奏琴者起身后,他便俯首行了一礼,识时务者为俊杰,能够适时地放下姿态,或许这就是他的优点。
      所有人的动静也都停了,恭敬行礼,只有月凑上去:“好好听哦,可以再弹一首吗?”
      计非休还没开口,聂酌便已经动了手,化出一截黑藤把他扯到窗台边要丢下去。
      燕笙一见便想阻止,虽然知道月是神鸟不会手无缚鸡之力,可在他心里月却还是初见时懵懂可怜的小少年……小少年比他以为的要机灵,一个灵活转身,背上化出羽翅挣脱了黑藤,飞到聂酌跟前作势要战斗,聂酌指尖一挑,呼啦啦从窗口涌过来数不清的杂草枯叶,杂草枯叶凝成一个人形,拉着少年月飞到外面去打闹了,步轻舟立马也要凑热闹,于是变成了杂草枯叶和两个人一起打架。
      计非休看了一眼,极为温柔地笑了笑,再面向众人时笑容却消失了,恢复冷若冰霜的模样,只道:“坐吧。”
      众人于是或拘谨或忐忑或期待地坐下。
      已是初冬时节,修行者自有术法御寒,可那种料峭的枯寂冷意却似乎可以穿过术法贴到骨头上,这是一种难以摆脱的习惯性感觉……而此时此刻他们看似悠闲,心里的紧张却不减,既为表面平静实则仍旧危机暗伏的九州,也为骤然现世又逃脱无踪的无双妖王,更为眼前以诡奇手段收拢了半数世家修士和九州妖族一路杀到皇都夺取天承的公子非休,不,不止如此,公子还是能够驾驭山河帝剑、拥有与天承元帝相似命格的天命帝星。
      说实话,封印妖脉已经过去了整整一日,大多数人到现在都还恍惚着,说不清到底是心怀希望还是迷茫,当他们心甘情愿臣服之时,其实并不知道天承的未来会如何。
      相比之下较为坚定的是楚沐平,只要去行动就好了,什么都不做自然不会有任何改变,璧临风则与她志向相同。
      计非休并不管各人心思,也没当自己与以前有什么不同,倒不如说他仍旧排斥着所谓天命,不过,事已至此,再计较也没什么意思。
      炉火不急不缓地燃烧,他把花露、香料等物按比例放入酒壶内,待酒汤煮开,先自己尝了一口,确认味道无恙,才细心以精美杯盏盛了给聂酌喝。
      外面还在打架,操控杂草枯叶的聂酌却有些犯困,嗅到酒香才醒过神来,走到非休身旁懒洋洋地坐着,接过酒盏,惬意地饮酒。
      一整壶美酒都是给他的。
      计非休顺手给他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随意地煮着第二壶酒,道:“人间许多往事,史册中不可寻,如今只有零星少数人知晓,既然大家都在这里了,便共享一番吧。”
      易旬抱了抱拳,道:“在下所知,多是来自于兰狄城。”
      另一部分则是他亲眼所见。
      计非休:“乌城主向来用心良苦。”
      也不知是讽还是称赞。
      他把煮好的酒分给众人,步轻舟和月打完了架,也乱糟糟地过来讨酒喝。
      易旬饮罢,便将自己所知之事一一阐述,众人听了,只有缄默,实在是不知该如何评价,心头又都浮现了一个念头……还好天承如今换了一番天地,否则他们都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楚沐平则把她回到驭邪司总司向翟宿盘问到的一些驭邪司旧事也都讲述了出来。
      关于皇朝,燕氏一向是不可或缺的存在,燕笙望向计非休,计非休似乎完全不记得被他亲自追杀过的事,也不当他是自己的表兄,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说。
      燕笙心里叹了一口气,代燕氏先人致了歉,便也将燕氏从七百年前到如今的历史一一述说。
      计非休平静地听着各种信息,其中有很多都是他早就知晓的,他不过是想看看是否有遗漏的地方,乌心阙总是语焉不详,他要靠自己拼凑出一个长达千百年的历史,当然,步轻舟和月那里,他俩可能知道的事计非休该问的也都盘问过了。
      从天承元帝登上世外山请出虚行上仙到如今,那么多因果,那么多变化,纷乱复杂至极,于他眼中却渐渐有了一个脉络,尚不清晰,但他总有一天都会弄清楚的。
      计非休给聂酌投喂了一块非常好看的点心,聂酌的味觉早就恢复正常了,计非休问袭语:“天垂山如何?”
      袭语小心翼翼望了一眼聂酌,道:“已经在重建中,得公子和离悬君恩德,离恨水去除之后,多处妖祸平息,天垂山一代尚能安稳。”
      就是不知道那两个趁离悬君走了之后去天垂山捣乱的对岸大妖跑去了哪里。
      聂酌眼皮一抬,雅阁里出现了两颗星星,他道:“这两个东西似乎和你们有渊源,拿去玩吧。”
      袭语愣了愣,便见星光里出现了两个熟悉的恶妖的脸……止戈和燎野。
      离悬君这是要交给她处置的意思?袭语连忙道谢,收下了为非作歹的星星。
      计非休又问宿别期:“刺梦种化解之后,身体如何?”
      宿别期恭敬道:“劳公子关心,执念解去之后,略有些伤损,昙中齐氏已为大家看诊散药,当不会有后患。”
      计非休点了点头,同楚沐平璧临风道:“无双晦不知去向,大患未平,关于九州妖族,我希望天承不再有妖宠妖仆,不再嗜杀无恶之妖,此事非一日之功,可以先试行,驭邪司广布天下,方便料理,麻烦你们照应了。”
      现在还不方便也没时间定什么具体的计划,但至少要提出改变九州妖族在天承的现状。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隐隐意识到了什么……但也不奇怪,公子本就与离悬君交好,对人与妖似乎也向来都是不偏不倚,何况此次进入皇都,跟随他的九州妖族都算功臣。
      他也在抬举数百年来一直被打压的驭邪司……楚沐平与璧临风对视一眼,皆道:“请公子放心。”
      聂酌吃着点心饮着酒,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唯有心情愈发惬意。
      相对关键的几件事计非休皆一一吩咐过,他没有半分的生疏,越来越有支配一切的气场,仿佛生来就应该坐在这个位置。
      最后,燕笙道:“公子打算何时昭告天下、召见众臣?”
      “众臣?”计非休笑了一下,“你是在提醒我一朝天子一朝臣吗?”
      往日的三门七家……尤其是借助妖脉与通流石维持权力制度的各个世家还应该存在吗?在座的几个世家后人都不确定。
      各大世家宗门之先祖都是拯救人族、与天承元帝共建皇朝的英杰,他们有功劳有威望有实力,他们的后人也大多认为自己有资格享有权位,哪怕天承的日渐腐朽衰败同样跟他们有关。
      原本只要天承不灭,三门七家就会永远存在,可如今他们的生死存亡只在计非休一念之间。
      燕笙道:“风波刚灭,百废待兴,搅弄是非的凌雪意下落不明,皇朝之内也有许多应该定罪的祸乱之人。”
      分剩下的酒计非休才留着自己喝,他慢慢饮着,道:“不急,先让他们补全封印,如何处置日后再定夺。”
      “至于皇都,你先盯着吧。”
      燕笙惊讶:“我也是有罪之身,恐怕没有资格。”
      计非休:“那就赎罪。”
      燕笙:“除此之外,曾经……还伤过你。”
      聂酌淡淡扫了他一下,目光不善。
      计非休饮完杯中酒,道:“心魔解了吗?”
      他曾拿水封镜照过燕笙。
      燕笙:“原本难解,公子进入皇都之后,好了许多。”
      从他主动打开城门献城那一刻,心里便渐渐释怀了……很奇怪,他本该为自己的举动感到羞愧,可他却觉得轻松,皇朝七百年的罪孽终于不必只是在他心里咀嚼,有人釜底抽薪,要改变一切。
      计非休:“我已经报复了你,恩怨便过去了。你熟悉这座城,便由你来暂代我坐镇此间。”
      他丝毫不担心如今的成果会丢失,事实上,人们更担心失去他。
      燕笙只能应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潋滟烹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