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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霜雪梦间 ...

  •   大雪纷纷,天地之间白茫茫静寂一片,唯有一草庐间透出暖意,唯有飒然的舞剑之声突破寒意呈现出了几分鲜活。
      陌生的气息!
      剑势一转,剑锋指向了正掀帘而入的身影。
      孟间的眉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来人相貌清俊,墨发如瀑,披一袭雪色大氅,几乎与背景里的风雪融为一体,正是君上身边颇受信重的霜雪侯。
      一个妖族。
      据说他已经是七妖之中最像人的妖,身上还是有一股子让人不舒服的鬼魅气息。
      霜雪侯抬手点了点卧雪剑身,道:“这把剑很漂亮,不是吗?”
      虚行上仙铸造卧雪剑,从霜雪侯的冰雪之术中得到了不少的灵感,而剑的外形则是他们的君上燕玦亲手所画。
      在冰雪术最强的妖族面前用卧雪剑,难免短了几分气势,孟间冷着脸收了剑,勉强打招呼:“侯爷。”
      霜雪侯道:“你可以叫我霜威。”
      孟间疑惑地看着他。
      霜雪侯走到火炉旁,看着炉子上正烤着的红薯:“哦,这是我弟弟今天刚给我取的名字,还没有人叫过,不知是否动听,你唤来,我听听。”
      孟间拒绝:“不合适。”
      霜雪侯:“不合适我吗?那就不跟旁人介绍了。”
      孟间:“我是说你我之间直呼其名不合适,今日之前,我不曾与你说过话。”
      霜雪侯向火炉伸手,一本正经地问:“那你为何不愿同我说话?”
      孟间指着他:“放下那块红薯!”
      霜雪侯:“你讨厌妖族。”
      孟间:“我不仅讨厌妖族,还讨厌冰雪,十年前蕖阳境内,人皆为妖奴,风雪大作之时群妖为了取暖以人身为柴,我的家人正在其中。”
      “抱歉。”霜雪侯道,“那你为何接受卧雪剑?”
      孟间:“为了杀妖,镜师大人为神剑挑选执剑人,只有我最合适。”
      这也是他能够从一个无名小卒后来居上成为君上部下众将之一的原因。
      霜雪侯点了点头,语带欣赏:“听说了,你是人族中燕君之下剑法第一人。”
      孟间闻言微微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对他妖族的身份介意,放不下脸:“我不明白,君上有天下第一山河帝剑,镜师大人铸神器为何还要再造一把剑,我们阵营中……既已有侯爷在,又为何要造冰雪剑?”
      他虽疑惑,从前却不好问出口。
      霜雪侯想了想:“以我对镜珏的了解,他随性自然,然行事粗糙,虽偶尔看起来玄妙神秘,却未必事事都有那么多的深意,风花雪月四神器都是他跟燕君看到什么就随手用上了,造卧雪剑那天我去找他们聊天,他俩刚赏过雪景,镜珏想造一把跟浩渺之雪有关的兵器,燕君随手画了一把带有雪花图纹的剑,我随口说可以把冰雪之力加入剑中,就成了,还有沐风那两把刀,大致也是如此,不同的一点是,楚兄和璧兄两个人友情深厚,但又时不时爱吵架,镜珏为了调侃他们,就给了他们一人一把必须要默契合在一起才可以发挥出最大威力的刀。”
      孟间:“……”
      镜师大人?上仙?你原来是这样的吗?
      “据我揣摩,”霜雪侯八卦道,“燕君大概是心里有些怨念,他注定要执掌山河帝剑,然那把剑又重又丑又不潇洒,他便帮镜珏设计了剑型优雅漂亮的卧雪剑过过瘾,可他已经有了山河,只能把卧雪给你。”
      孟间:“……”
      君上,你也是这样的吗?
      “你不要胡说八道。”
      霜雪侯笑了笑,又正经起来:“山河剑太重了,后世恐怕无人可以再用,有风花雪月在你们手中,才可以更好地护佑人间。”
      这个说法还算有道理,但又莫名有一些古怪之处,孟间一时想不通,不过态度倒是缓和了一些,然后发现几句话的功夫这大妖已经把他要当作晚饭的红薯吃完了:“侯爷此来,所为何事?”
      竟然现在才想起来问。
      霜雪侯在草庐里转了一圈:“燕君予你们皆有封赏,你为何吃住如此简陋?”
      孟间:“大战刚平,皇朝新立,百废待兴,有什么资源都不够给百姓分的,我有个草庐住已经很不错了,君上给我们封赏,定然也是希望我们去帮助更多人和……妖族平民。”
      霜雪侯颇为赞赏地看着他:“我来是因为燕君的请求。”
      孟间眼睛一亮:“君上有何事吩咐给我?”
      霜雪侯不见外地在炉子边坐下来,也不怕被火焰烤化了:“燕君说你的剑法修行出了点问题,他曾予你帮助,却不见成效?”
      孟间惭愧道:“君上日理万机,还要抽时间来帮我修行,可惜我太过愚笨,总是无法把冰雪之力完美融于剑法之中。”
      “所以我来了,”霜雪侯笑道,“我来帮你吧。”
      孟间愣住,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顿时为自己方才的恶劣态度惭愧不已,脸都通红了:“你、你……你要帮我修剑?”
      霜雪侯脾气很好道:“不欢迎吗?”
      孟间连忙翻箱倒柜,找出前几日君上赐给自己的美酒,递给霜雪侯:“欢迎!”
      霜雪侯接过酒嗅了嗅:“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孟间今天第三次沉默。
      良久方道:“孟间。”
      “哈哈,跟你开个玩笑,我怎么会不知道卧雪剑主人的名字?”霜雪侯道,“孟间,梦间,很是诗意呢。”
      孟间不好意思地咳了咳:“请侯爷喝酒吧。”
      霜雪侯非常自来熟:“叫声我的名字试试,我有些好奇拥有一个人族的名字是什么感觉。”
      孟间没办法,只好唤他:“霜威。”

      *

      御界之渊再往西去,便是对岸妖族的领域,凌雪意不确定以兄长如今的状态适不适合待在妖族领域,只能先在山脚下停留。
      “哥哥,你怎么了?”
      凌霜威情况很槽糕,完全没了一箭射穿计非休时的威势,霜雪在他的眉梢唇边结成,使他几乎成了一座冰雕,折岁弓在一旁沉默无声。
      凌雪意焦急万分,却听哥哥低声喃喃:“我方醒来,诸事茫然,雪意,孟间怎么样了?他……登仙飞升了吗?”
      凌雪意呼吸一滞,声音很干:“他死了。”
      凌霜威的神色倏忽间一片空白,睫毛上冰霜抖落,呆坐了很久,方道:“怎么……死了?墓碑在哪儿?是在蕖阳?还是跟随燕君的衣冠冢一起埋在了东及州?我去祭拜他们……”
      “哥哥?你……”凌雪意难以理解道,“你在说什么?”
      凌霜威挣扎着起身:“燕君对我有知遇之恩,孟间是我此生唯一……挚友,我理当去祭拜他们。”
      凌雪意按住他的肩膀,声音在抖,面目都有些狰狞了:“哥哥!皇朝那么对我们!他们诛杀霜雪一族!血海深仇,哥哥你都忘了吗?孟间更是两面三刀!哥哥帮他修剑道!他用卧雪剑来压制你!若非如此,哥哥怎么会败?怎么会遭受数百年的折磨?!这恐怕是虚行珏早就埋下的阴谋!他们早就在防备你了!他们根本不把妖族当成同袍!哥哥的愿望全都被他们毁了!为什么还要想着他们?!”
      凌霜威迟缓地想起了决裂与诛杀,眼底漫上了复杂的痛苦,良久,他说:“雪意,你想错了,镜珏在皇朝建立之初就已经亡故,而燕君,他从未辜负过对霜雪一族的承诺,至死都在维护人妖共治,孟间……他和我确实有一些误会,他以为我想利用妖脉之力,他以为是我主动挑起战争,但他也不愿杀我,是他把我藏在陷君城,陷君城远在南境,他是想让当时重伤的我避开纷争……”
      凌雪意:“……什么?”
      “只是……一切都太容易变了,闻人焘会变,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朋友会变,答应孟间助我藏匿的百里氏也会变,”凌霜威释然又悲痛,“难怪他没有再来看我,如果他还活着,不会让我被压在欲歇楼下那么多年,他答应我会想办法护你周全,如今你平安无恙,便知他没有辜负承诺。”
      人与妖之间的第二场战争格外惨烈,许多妖族因为人族的背信弃义而下场凄惨,作为霜雪侯的弟弟,凌雪意为何能够躲开诛杀?
      有人帮了他。
      可惜凌雪意被仇恨冲毁了理智,不信孟间的任何解释,不再信任何一个人,脱离孟氏的保护跑去了深渊对岸,艰难生存,一直谋划复仇,偶然间发现兄长可能还在世间,便又燃起了希望。
      他从很多年前就已经是那么极端了。
      凌雪意没法形容自己的心情,被滔天恨意和血腥噩梦笼罩了六百多年后,他的心早已经冰冷如铁,不会因为几句话就恍然大悟、惭愧懊悔,他只觉得可笑,他只觉得那都是孟间该做的,他更在心底滋生了一种名为“妒忌”的情绪。
      他蹲在哥哥面前,望着哥哥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道:“燕玦,孟间,哥哥心里记了那么多人,他们真有份量,让你六百多年都念念不忘……那我呢?那我呢!”
      “雪意……”
      “我每一天每一年过得有多么痛苦多么艰难哥哥知道吗?我对哥哥来说就那么微不足道吗?”
      “说什么傻话?你就在我面前,我能看到你,并不是忽视你。”凌霜威把他揽进怀里,像他小时候那样抚摸他的脑袋,心疼无比,“对不起,是哥哥没有保护好你。”
      凌雪意崩溃道:“哥哥……我们分开了好久,哥哥离开之后任何人任何妖都可以欺负我,我每天每天都在想你!为了给你复仇让我做什么事情我都愿意,为了让你苏醒我可以毁了全世界!我只要哥哥活过来陪在我身边!从今往后我们再也不分离了好不好?”
      他在御界山上计划失败被计非休反算计的时候都没有这般崩溃过,数百年的冷血无情只有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才生长出了一丝温度……不,他全部的温度都在此时此刻显露了出来。
      受他的情绪感染,凌霜威的痛苦便加倍增长,身上结的霜凌越来越多。
      凌雪意慌道:“哥哥,你到底怎么了?”
      “或许是从前的伤势未愈……”
      凌霜威一顿,突然想起了什么,迟缓道,“雪意,方才御界山上,你在做什么?那个人是谁?那个妖又是谁?”
      “我……”凌雪意的诸多报复计划本可以快意道来,却在兄长的目光下卡在了喉咙里,明明他丝毫不会后悔不会羞愧,却不知为何……不敢说出口。
      他从没有想过他做的事情都是宽仁大义的哥哥不愿看到的。
      过了那么多年,哥哥丝毫未变。
      凌霜威:“你方才的话是何意?复仇?苏醒?雪意,告诉哥哥,你……做了什么事?”
      凌雪意垂下睫毛,他依然不会觉得自己有错,他只觉得哥哥太天真,哥哥的不变既让他狂喜,又让他有些焦躁,跟妒忌的情绪搅和到一起令他生出了几分不自知的扭曲:“哥哥是想怪我吗?我们那么多年没见,哥哥一醒过来就要挑我的错处吗?如果是孟间,是不是无论他做了什么事情哥哥都可以理解?都不会责问?归根结底,我还是没有他重要,是不是?!”
      凌霜威叹息,想说什么,却连呼出的气都凝成了冰雪。
      普天之下,冰雪之术不会有人比他更强,他就像被己身之术反噬了一样。
      如今不仅气息孱弱,整个妖都有重伤濒死之兆,意识都很难凝聚。
      “哥哥!”凌雪意抱住他,试图输送妖力给他疗伤,却无济于事,往日的冷静早已维持不住,“怎么会伤得那么重?怎么办?”
      他猛地想到了什么:“我们去找那个人,那个人身上有可以疗愈重伤的不死血!”
      凌霜威:“怪不得……”
      “什么怪不得?”
      “我……已经饮了他的血吗?”凌霜威道,“他在报那一箭之仇……”
      难道不死血离体,计非休还可以操控?
      凌雪意瞬间脸色煞白……他太愚蠢了。
      无心莲,幽冥虫,被反制的空间术……那个混蛋诡计多端,尤其擅长一些阴损之道!
      他恨不得立即去把计非休五马分尸,又恨自己明知道这混蛋诡计多端却没有多加防备!
      “哥哥!不会有事的,你有原初之气对不对?!只要解开妖脉封印你的力量就会增强对不对?如果能够以原初之气使用妖脉的力量哥哥的伤一定就可以痊愈了!”
      解开封印!解开封印!
      他的簪花箜篌被抢了,血祭之术不可行,结界又好像被加固了,动荡风声都减轻了不少,不能以深渊来刺激妖脉解封了,还能怎么办?!
      不能慌!需要混乱,足够的混乱!无穷无尽的死亡血气说不定也可以刺激得妖脉解封!
      对!
      幸好他总是不止尝试一条路,他早就做了准备!刺梦种已经散布到了九州四海!埋下那么多的执念,一定会给皇朝带来灭顶的劫难!妖脉就可以解封了!
      凌霜威死死抓住了他的手。
      凌雪意回神:“哥哥,你放心……”
      凌霜威咬牙凝聚自己的意识,艰难道:“不要……碰妖脉!”
      凌雪意脸色更白了。
      “身有……原初之气,的确可以使用妖脉中的无穷力量,所以七百年前妖族可以独霸天下,但是……妖脉本身便是一个庞大的邪物,它会窥伺这人间!”
      七百年前并不如何明显,妖脉就像一个对他们分外慷慨的力量源泉,身有原初之气的他们只是脾气都会比从前更狂暴一点而已,凌霜威不喜欢自己身上微妙的变化,他隐隐察觉出了不对,他投诚燕玦并不只是不认同妖王的残.暴,他还想逃脱妖脉的牵制。
      妖脉宛若一头沉睡的巨物,谁也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长久与它相互凝视的人大概多多少少都会受到些影响……他甚至觉得在燕玦封印妖脉、人妖共治那么多年后,人与妖会爆发那么惨烈的第二次战争说不定就是妖脉曾经留下的阴影。
      七百年前的妖脉只是微微让他们有些不适,经过了七百年,还不知变化成了什么样子。
      他如今这般痛苦,冰雪之力不受己身控制,除了旧伤和那不死血主人的报复,必然还有妖脉的影响。
      离恨水被凌雪意散布于九州妖族之身,刺梦种又被他散布在人族身上,天承每天都有那么多的祸事,血气肆虐,妖脉的封印一天比一天松动,泄露的妖脉气息最先影响并折磨的就是拥有原初之气的七大妖将……凌雪意在哥哥痛苦的声音里全都明白了。
      可是已经晚了,刺梦种已经收不回来了。
      他终于开始感到后悔。

      *

      “他身上有源自于妖脉的原初之气,便是一个无法忽视的威胁。”
      皇朝与霜雪侯爆发矛盾前,人们还不知道妖脉上可以提取灵力,对封印着的妖脉依然充满了无法抑制的恐惧,因此也隐隐恐惧着战后唯一没有被压制的妖将霜雪侯。
      “你看,他果然想利用妖脉对付我们!”
      “他手下的妖又杀人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们与霜雪侯已经无法和解!”
      ……
      那些事情都是霜威做的吗?
      孟间想:我该怎么办?
      凌霜威是他最亲近的朋友,是他不能割舍的知己。
      哪怕当真是霜威做的,他也没办法与之决裂。
      把他揍一顿,然后保护起来吧。

      战争双方没有谁真正无辜,很多事情都说不清。
      凌霜威手上不可避免地沾了人族的血,他已无心对任何人解释,可是看到最后与自己对决的人是孟间,他还是感到了难过与无奈。
      孟间看着他,想的却是:霜威已经与对岸一众妖王旧属势如水火,如今九州人族又不容他,哪里对他来说才是安全的呢?
      凌霜威道:“你出关了?”
      孟间:“嗯,没想到发生了那么多事。”
      凌霜威想说什么,又沉默了下去。
      孟间道:“霜威,我们打一架吧。”
      凌霜威笑了笑:“这把剑在你手中,已经是最鼎盛的状态。”
      毕竟燕玦之下剑法第一人的孟间此时已经临近登仙境,可以把卧雪剑的威力完全发挥出来。
      孟间也笑了:“皆因你对我的指点。”

      据说自虚行上仙之后,便再也没有人或妖飞升成仙,每个渡过离心境抵达登仙境的人都会遇到一个劫。
      孟间的劫便也如期而至。
      他把重伤的凌霜威藏在偏远的南境休养,他回到皇都,遇到了皇帝的试探。
      “霜雪当真死了吗?”
      孟间道:“你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我手中的剑?”
      晚年的闻人焘不复从前的磊落豁达,变得多疑:“朕还记得当年你跟随在元帝陛下身边时,立誓要铲除所有妖族、护佑所有人族,孟间,我不希望你违背自己的誓言,一切对人族有可能的隐患皆不能放过。”
      孟间道:“自当如是。”
      身处在他的境况下,他并不知道自己包庇霜雪侯及其亲族的举动是不是给人族留下了隐患。
      他原本那么厌恶妖族,如今却舍不得霜雪湮灭。

      此后,疑虑未能完全打消的皇帝几次三番过来试探,孟间被困在了皇都,不能自在修剑,日日思量,又被对人族的愧疚困住了心。
      每当想起霜雪一回,那愧疚便深重一分,直至结成心魔。
      他修行的天资虽好,却一直都不是个聪明的人,没了燕君关心开解,没了霜雪指点陪伴,最终没能渡过登仙境。
      他把卧雪剑留给了义子,在一个平静的雪夜离世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霜雪梦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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