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皇朝往事 ...
-
清晨,雾气未散,兰狄营主将与部下商讨了一夜的作战计划,仍是精神百倍,她步出营帐到河边洗了洗脸,望着远方妖气弥漫的山峦沉了眼眸。
而就在这时,身边突然多了一名不速之客,在对方气息逼近的刹那,她腰间的鞭子同时抽了过去,与鞭子配合着的,还有另一掌中的术法。
对手却也灵活至极。
一场交战,两败俱伤,眼眸清亮的年轻男子捂着身上的伤口惊奇道:“姑娘好厉害!我喜欢你!”
“哦?既然喜欢我,那便来做我脚下的俘虏吧。”主将甩了下长鞭上的血,说。
“那可不行,想让我做你的俘虏,你也得喜欢我才行,”男子说,“否则我岂不是吃亏了?”
他的眼睛变作绯红色,却不显妖异,仍是极为清澈,或许是因为他的声音与相貌都极为干净,清冽的少年气冲淡了雾色,似夏日里的第一场雨。
如果不是妖就更好了。
主将感叹了一把,然后挥起附着了灵力的长鞭,照着他的脸狠狠地抽了过去。
便再次斗了一个旗鼓相当。
白日里配合君上的主力突袭了妖将堕幽潭的领地,晚间兰狄营围在篝火前庆贺,主将喝着酒,自酒碗里看到了一只绯红色的眼睛,她别有意味地笑了一声,起身追踪妖息。
将要动手之前,对方晃着一个瓶子对她说:“我是来给你送药的。”
主将道:“这是什么把戏?”
“因为我牵挂着你啊,我想得到你的心。”
主将说:“你猜我信不信?”
“那是你的事,可以见到你,我就已经很开心了。”男子把药瓶送到她面前,“不要留下伤。”
主将接过药:“玉横波。”
男子粲然一笑:“你知道我的名字!”
主将道:“在人族中,横波是女子常用之名。”
“那有什么关系?我很喜欢啊。”玉横波道,“横波向来随心所欲,譬如我也喜欢你,便想时时刻刻看到你,哪怕你是人我是妖也没关系。”
“阁下身为妖王麾下得力大将,远不止早上那点实力,”主将自动忽略了他的花言巧语,道,“你原本在闻人那片战场,突然转到我这里来,图谋什么我还看不出来吗?”
“我图谋什么……”玉横波的一双眼睛如秋水绵绵,含情而不浊,痴痴道,“将军姐姐好美。”
主将嗤笑:“说点实际的,你再装疯卖傻,咱们就兵戎相见了。”
“实际的?”玉横波道,“妖王已死,妖族没有什么前途了,霜雪早就投了你们,只有蛟龙几个还在负隅顽抗,我可不像他们那样傻,我想另谋出路啊,姐姐,收留我好不好?”
“几百岁的老东西装什么嫩?”主将道,“想投诚,你得拿出你的价值才行。”
玉横波:“你们的王不是说可以兼爱天下吗?”
主将:“君上是君上,我可不像他那般仁慈。”
“那,将军姐姐……”玉横波抓住她的手,非常迅速地在她脸上啄了一下,讨巧道,“这样行不行?”
笑得非常甜。
主将一巴掌抽他脸上:“我看不行!”
“姐姐……”玉横波委屈巴巴地掉着泪,“那我帮你赢下这场战争,可以吗?”
*
作为戴罪之身,易旬不得擅自离开隅东,在隅东秦氏穹天宝库被毁之后也没有得到重用,然如今多事之秋,没谁有空闲会去特意盯着他,而他自觉修行之身不能只是荒废时光,于是一番伪装作猎妖人,四处帮着镇压妖祸,几日前不幸受了伤,便到齐老这里寻医,两人原本就是旧识。
他从前是先皇的贴身近卫,熟知许多皇朝秘事,也因先皇半途而废的变.革,知晓一些早已被刻意沉埋的历史。
齐老给他探过伤,垂着头坐到了一旁,招呼楚沐平和璧临风道:“你们也坐,话长着呢。”
楚沐平与璧临风皆对两人行了一礼方坐下。
易旬喝了一口茶,回忆着道:“从何说起呢?”
沉默了一会儿,他道:“就从二十多年前吧。”
楚沐平道:“前辈,二十多年前,先皇曾把聂公子请入皇都,以他为师为友,是真的吗?”
易旬点头:“二十多年前是矛盾爆发的时候,先皇第一次去见离悬君其实是在差不多四十年前,我陪着一块的,那时先皇还是皇子,既非万众瞩目需要为剑而死的太子,也非能够承袭帝位的储君,他少年意气,总爱抱不平,想为皇朝为天下做点什么,他的天下不只有人,还有妖,那时候在他眼里人与妖并无区别,他想改变天承现状,重现‘人妖共治’的九州,便需要足够强大的力量,所以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寻求妖族的助力,而亦正亦邪不与任何一方势力纠葛的聂酌无疑是最好的盟友。”
楚、璧二人双双震惊,既惊“人妖共治”,也惊“重现”这个不凡的词:“什么?先皇竟然有过这样的畅想?难道从前也有人提过?”
史料里却从无记载。
他们心里皆是震动不已,预感接下来会有令自己更为惊憾的真相。
易旬看着他们眼中灼亮的光,心底却只有无限的悲凉:“先皇当然不是凭空冒出这样的想法,他后来所行之事的大部分底气都是来自于天承元帝。”
“元帝陛下?!”
“嗯,‘人妖共治’最早是元帝陛下提出来的,天承元帝陛下雄才伟略,欲把九州四海俱纳入自己的麾下,而九州四海绝不会狭隘的只有人族,他想保护的是万物生灵,陛下在虚行上仙的的帮助下统领着众位英杰做到了这一步,他封妖脉,诛妖王,镇妖将,但真心接纳愿意与人和谐共处的妖族,哪怕在他亡故后,受他的影响,天承皇朝的头几十年也是人与妖和平相处。”
璧临风惊得嘴巴都快合不上了,楚沐平道:“可是、可是所有记载都说元帝陛下与虚行上仙在封妖脉、诛妖王、镇妖将之后就把剩下的妖族全都赶到了深渊对岸啊?!”
易旬道:“你们相信,历史是可以被篡改的吗?”
楚沐平说不出话来……可以的,他们从前不就不知道聂酌曾经为皇朝抵御过对岸的妖族吗?
“我们所知道的历史并非真实完整的历史,史料被封锁,关于七百年前的大部分真相都被掩埋,先皇在偶然之间拜访了兰狄城城主,才知晓了所有过往,受元帝陛下的感召,才有实现‘人妖共治’的雄心。”
“乌城主?”
“没错,七百年前,最初从东及州跟着元帝陛下反抗妖王残.暴统治的一个是闻人氏的第一位皇帝闻人焘,另一个便是兰狄城城主乌心阙,他们两位是元帝陛下最好的朋友,也是元帝陛下的左膀右臂,乌城主知晓元帝陛下从生到死的每一步,与陛下一同渡过离恨海拜访虚行上仙,亲眼见证元帝陛下除妖镇邪定江山,也亲眼见证他实现了‘人妖共治’的伟业。”
“那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般面目全非?”
“因为人有欲.望,妖有戾气,冲突便不可能完全消失。”易旬缓缓道,“其实在皇朝尚未建立的战争时期,元帝陛下便已有意收服妖族到麾下,妖将霜雪侯最先臣服于元帝,在妖王死后,妖将玉横波也归顺于人族,只不过,这两个戮境大妖又先后反叛。”
璧临风道:“原因为何?”
“玉横波生性狡诈,原本便是为了报复,彼时妖王已死,虚行上仙又造出了镇压妖族的五大神器,妖族在蛟龙应泽的统领下节节败退,玉横波便假意归顺,他为千年魅妖,可以化成一个人最喜欢的模样,便以妖术迷惑乌城主,乌城主当时是兰狄营的主将,玉横波骗取她的信任,挖走了她的心脏,并给妖将堕幽潭的反击提供了时机,兰狄营险些全军覆灭,兰狄营若有闪失,正与几个大妖战斗的元帝陛下后方必会受挫,乌将军便散尽修为保住兰狄营,此战之后她重伤濒死,幸有虚行上仙赶到,擒住玉横波,把他负有强大妖力的心脏挖出来填补给了乌将军,”易旬叹了一口气,“玉横波的元神也一并被封在了乌将军的身.体里,后来元帝陛下劈出御界之渊镇压其余妖将,乌将军便主动提出自己愿意守在御界山盯着深渊,深渊上的结界之力正是来源于妖将玉横波的妖力,负责守护结界的兰狄城城主,七百年来只有一位。”
竟然是这样吗?
难怪皇朝不敢惹怒乌城主,难怪乌城主不待见三门七家,她该是对如今的天承失望透顶吧?
“霜雪侯与玉横波不同,他在妖王尚未有败象时便已经向元帝陛下投诚,他不认同无双妖王的残忍暴戾,极为期待元帝陛下所说的人妖共治,带着手下的一众妖族帮助人族对抗妖王,虚行上仙铸造神剑卧雪是从他的冰雪之术里得到的灵感,他后来也与执掌神剑的孟氏先祖孟间是知己好友,元帝陛下与虚行上仙建立天承皇朝,除了给一众部下共建皇朝的权力,也封赏了霜雪侯一族,当时霜雪侯在皇朝的地位与闻人焘、乌心阙比肩,在几大世家之上,九州四海有人族抚平伤痛、休养生息的空间,也有归顺之妖生存繁衍的空间,”易旬看着楚沐平与璧临风,“元帝陛下又亲手设立了驭邪司,驭邪司中的‘邪’指的并不是妖族,而是人与妖心中的恶,他深知战争刚刚平息,人与妖之间不可能那么快便能够亲如一家,便以驭邪司着手处理冲突,维护人与妖之间的关系,驭邪司中任命的驭邪师自然既有人,也有妖。”
楚沐平和璧临风已经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样的表情了,回想自加入驭邪司以来,他们除了杀妖还是杀妖,与当年元帝陛下的初衷早已是南辕北辙。
“那霜雪侯又因何反叛?”
“……人与妖的磨合需要时间,元帝陛下与虚行上仙都离开的太早了。”
楚沐平道:“晚辈一直都疑惑,陛下与上仙有如此神通,究竟因何而死?”
“无双妖王死前对元帝陛下施了血之诅咒,上仙替陛下受了血诅之后陨落,而元帝陛下……我所了解的跟你们差不多。”易旬道,“陛下离去后,闻人氏与燕氏携手霜雪侯共治皇朝,乌城主则远在西南,起初尚算和谐,闻人先祖闻人焘一心承袭元帝遗愿,人与妖之间有什么矛盾他都会公允处置,但你们该知道,人与人之间都会常常因为权力名位等诸多原因发生争端,太平之世,大家过于安逸,忘了并肩作战的情谊,矛盾便凸显了出来,几大世家暗中联合在一起排挤以霜雪侯为首的妖族,有些曾被妖族所伤的人也忘不了曾被妖族践踏的仇恨,更有居心叵测之徒在闻人氏与燕氏面前蓄意挑拨,详述霜雪侯的威胁,而妖族也并非个个好相与,他们仗着比人更易修行的天资往往嚣张狂妄,常常惹是生非,一些妖甚至吃.人以修行,人当然接受不了,霜雪侯面前也少不了一些妖族挑拨是非……想要一直互相包容理解,太难了。”
“闻人焘到了晚年修行凝滞,迟迟渡不过离心境,预感自己死期将至,便异常担心皇朝的未来,虽有元帝陛下遗愿在先,但在他心里自然是人族更为重要,又有几大世家连番建言,他便开始屡屡打压妖族,霜雪侯当初投诚元帝陛下便是为了让霜雪一族过上安稳的日子,自然受不了一直憋屈受气,于是矛盾彻底爆发,人与妖之间开始了又一场战争。”
“几百年前人族的战力远非今日可比,又有神光正盛的几大神器在,自然是人族取得了胜利。”
“霜雪侯被百里氏与孟氏联手击败,亡于卧雪剑下,遗骸镇压于陷君城欲歇楼下,妖族被诛杀大半,剩下的便投靠了一开始便不愿意与人和解的深渊对岸,因这一场,人族比以往更要恐惧厌恶妖族,妖族也更加仇恨人族,驭邪司一直都在反对战.争反对冲突,便直接被皇朝各大掌权势力清算,皇朝抹除了人与妖曾共处几十年的历史,只当妖族从来顽固不逊,并把驱逐妖族的事情放在了早已亡故的元帝陛下身上……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妖王旧属龟缩于深渊对岸,对人族充满了怨恨,时时预谋复仇,而皇朝也对妖祸不容丝毫姑息,只要一件祸事里有妖的影子,无论黑白,牵扯之妖必死无疑,九州四海上新生的妖族也都成了人的奴.隶,而驭邪司一直都被三门七家打压,处于皇朝底层。”
“先皇得知了这些真相,便想重现‘人妖共治’,邀请离悬君作为助力,然而到最后离悬君却成了另一个霜雪侯……先皇扛不住三门七家的逼压,在坐上皇位之后,渐渐忘记了初心,愈渐执着于权力,发现若要稳固统治便不能变.革,他的眼里没了少时的意气,甚至开始反驳天承元帝,认为元帝过于仁慈,认为元帝考虑了所有生灵的未来,却不曾考虑人对妖的仇恨,他觉得无双妖王曾欺压蹂.躏人族,那么人族奴.役妖族便也是应该的,所以他……”
他撕毁了与聂酌的盟约,下令诛杀这位自己曾恭敬以待的师友。
*
“你要再一次把我置于不义之境吗?!”
心脏滚到了一旁,乌心阙把手探入心口,抓住胸腔里的另一颗心脏。
玉横波早在数年前就开始造作了,所以御界之渊上的结界有了无法修复的裂痕,她凝结万灵之力做了一根万灵鞭.缠在身上,就是为了压制妖将的躁.动,虽然艰难,却也一直勉强僵持着,如今是怎么了……她艰难探查了一番,明白是离恨海或者说聂酌出了问题,那家伙一己之力真是可以影响各方。
妖将元神造作发怒,若她压制不住,御界之渊恐怕就要在今日打开,深渊里头的那几个积怨已久的混账若一起跑出来,天承便有的热闹了。
乌城主不由得想:热闹起来也没什么不好,干脆全都出来毁天灭地吧,这乱七八糟的一切我早就烦透了!
这么想的时候,万灵鞭却发挥着作用,牢牢困缚着妖将的元神。
正这时,好不容易平息动荡的兰狄城又开始了震鸣,是设在各处她用以阻隔御界山妖煞之气的禁制被人破坏了。
一个熟悉的人跳到了殿中,猛地朝她砍来一刀:“横波将军!快醒过来!不要再帮着他们压制深渊了!”
“追游?”
追游还要再砍第二刀,忽被一条碎金凝成的锁链缠住了无法动弹。
计非休现身,一掌把他拍晕。
乌心阙抹了抹肩膀上被砍出来的血:“刺梦种,被人控制了意识啊。”
计非休把追游放到一旁,看向她:“城主大人,几日不见,怎的如此狼狈?”
“你看起来也不怎么好啊,小非休~”
乌心阙习惯了调.弄的语气,玉横波听了很不高兴,元神又开始折腾,就连一旁不再僵硬的妖将肉.身也扑过来一下把她抱住了。
计非休冷眼旁观。
乌心阙只得拍了拍那傀儡玉横波以作安抚,问计非休:“有事啊?”
计非休:“有一些问题,想请教城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