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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何解乱局 ...

  •   计非休此人,冷厉尖锐,又坚韧顽强,同时非常怕疼,不幸的是,一路走来他总是在受伤,难忍的疼痛是他每日都要历的劫,他也特别容易流泪,那不是他自己可以控制的事情,不过,泪水不能代表软弱,哪怕伤心难过到了极限,他也不会让自己沉到谷底,他会为了还没有完成的那些事情以最快的速度恢复冷静。
      “是我输了。”
      尽管眼睛里漫上了水雾,他的声音却不再颤抖,利落地收回卧雪,如一道疾风般远去了。
      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聂酌下意识伸出手,想挽留,却又不敢。
      只能独自珍惜唇边印上的凉意。
      心海里浪潮难平,又下起了一场雨,他无法形容自己的感受,明明设了戒尘术,明明没了缚心蛊,他却知道计非休的心有多痛,他也一样的觉得痛,宛若被撕扯着,为千刀凌迟,可……他是有心的吗?
      早已弄不清了,他是一片混乱。
      如今的平静都只是在勉强支撑。
      粗石旁的一棵松树枯死,腐朽的枝杈上蹲着那只阴魂不散的白鸟,不知又在哪里吞食了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稳重了许多,不再是遇到什么事情都大惊小怪的怪诞模样,黑溜溜的一双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聂酌,流露着赤.裸.裸的贪婪。
      聂酌抬眼,与白鸟对视了片刻,忽然明白了什么:“你想找一个宿主?”
      然后他在一张鸟脸上看到了笑容。
      “可惜,你打错了主意。”
      他不再理会白鸟,浑身上下都空落落的,已经体验过鲜活的滋味,再回归到死寂空白的状态,会很可怕。
      而他自以为登峰造极的术法在已经全然唤醒的过往面前发挥不了太多作用,奇异的是,此时此刻占据着他全部心神的不是恨着谁杀了谁,也不是已然与离恨海分割不开的丑恶事实,而是碎金、雪剑、琴声与蛇蝎,还有那双宝石般灼目灿烂的眼睛和……山野溪边的蚀骨缠.绵。
      分开不过片刻,却已经开始想念。
      然而他又怎么敢奢望拥有。
      太空了。
      手心里有些痒,聂酌看去,是非休给他的那只蝎子在用尾巴戳他刺他,凶巴巴的,大约代表着它的主人在发泄怒火。

      ……

      太丢脸了!
      平生第一次对人动心,结果人家根本毫无所动还要用术法遗忘纠葛!
      混账东西!装什么装?春.宫七十二式你玩得不也挺爽吗?
      缠.着我不放的是谁?
      被我折.腾的快要喘不上来气的又是谁?!
      说忘就忘!王.八蛋!玩不起就逃!一遇到问题就要躲!有本事你就永远不在我面前出现!!
      然而愤怒只是为了掩盖某种情绪。
      一种无力的,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情绪。
      卧雪猛然停在了云空里,计非休按住扣在衣襟左侧的湛蓝宝石,闭上眼睛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一定遭受了太多伤害。”
      雪剑转瞬间划出了一道完美的弧线,计非休飞速返回原地,却已不见了聂酌的影子。
      碎金在周身环绕,他有一百种方法去找到聂酌,可是找到了又能怎么样?
      没有足够的可以解决问题的能力,是他对自己最为不满的事情。
      “混账。”
      “废物。”
      计非休靠在方才聂酌坐着的那块粗石上,闭上眼睛静静呼吸着遗留在空气里的清浅香气。
      聂酌该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自愈之力越来越强,血液也在一天天地发生着变化,从最初只有少数人可以发现不死血的玄妙,到血香无可遮掩,凡修行者和妖族都忍不住投来觊觎的目光,到如今,连那样汹涌的杀欲都可以阻拦了……而每一次重创,对于他来说其实都是一次新生,他的身体对于妖力与灵力的接收也会越来越适应,比如这一次,身体撕.裂过,伤重之后也只是疲惫感更难熬,距离死亡的感觉却越来越远。
      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还有某些未解的谜团……
      他把自己从出生到如今的事情全都回想了一遍儿,回忆他玄妙无双的血液,回忆那些接二连三的坎坷,回忆每一个救他的人和伤他的人。
      睁开眼的刹那,贪婪的白鸟张着大嘴扑了过来。
      卧雪无召而动,锋利的剑锋伴着咆哮的风雪飞速划过,千百剑击之下,即便是高阶妖物也会退缩。
      白鸟却不惧,它被锋芒切割成了几十块,却又在下一个瞬间组合在了一起。
      杀不死?
      计非休心里升起一股恶寒。
      正要认真应战,呼啸的黑藤不知从何处而来,盘绕向天际,狠狠给了白鸟一击。
      依然是杀不死,但白鸟绕不过黑藤,只得退走。
      计非休顾不得追鸟,握住那黑藤高喊:“聂酌!”
      黑藤抖了一下,在他掌心里化成了烟雾,迅速四散而去。
      “胆小鬼!”
      计非休咬了咬牙,不再纠.缠,御剑飞往西南。

      *

      “济怀道运送的是妖脉上生出的混沌之物,”璧临风手里的扇子扇得飞快,这并不是他受不住天气的炎热,而是心情太过焦躁,“离恨海本来就接收着九州四海间过溢的怨气与戾气,恰好与世外仙山达成平衡,但因为又要接纳妖脉秽物,平衡便出现了偏斜,于是虚行宫的行吟尊长在海岸沿线设了两百多个净世阵以维持平衡,但是二十多年前为了对付戾妖,虚行宫静悟尊长和天垂山北山仙老联手把聂酌压入了离恨海底,打算以离恨海诛灭他,没想到聂酌不仅没有像那些混沌一样被消化,反而化为了离恨海本身,五年前聂酌跑出离恨海,连贯的净世阵也被打开一个缺口,由于静悟尊长和北山仙老都在闭关,各方又忙着应对其他麻烦无暇兼顾此间,缺口就一直没能补上,沿海一带的守卫也松懈,便给了某些家伙取得离恨水为非作歹的机会,而今他们又想破坏济怀道,好让混沌之物直接流窜到人群中,制造混乱。”
      驭邪司虽受命于皇朝,却是皇朝的最底层,基本给三门七家辅助打杂,什么重要的事情都沾不得,既不了解敬天祭的各种内情,也不知晓离恨海中的玄机,唯一应该知晓的翟大人又总是吞吞吐吐,不能直言,所以乍一洞察这些事情,他们都很是措手不及。
      混乱?没错,那些藏在暗处的家伙就是在挑起矛盾、制造混乱,天承实际上也的确乱成一锅粥了——妖脉封印不稳,对岸之妖搅弄风波,各地妖祸频生,皇族失权,而掌权的燕氏少主却为水封镜所伤,陷入了心魔困境,中间还有两个不能忽视却又不知该如何应对的人物,天承太子与戾妖狐魂。
      楚沐平也很头疼,她艰难道:“做好我们当下能做的事情。”
      救治沉睡不醒的燕将军等人,再代燕将军守好济怀道,决不能让混沌之物肆意流窜。
      小燕胧守在父亲身边,担忧不已,她望着楚沐平道:“沐姐姐,那两个哥哥呢?”
      楚沐平:“你是说……非公子和聂公子吗?”
      “嗯,我不知道他们都是谁,”燕胧道,“但是他们救了我和爹爹。”
      是啊,也是已经化为离恨海本身的戾妖狐魂补全了岸上的净世阵……除了虚行宫之人,竟还有人如此熟悉行吟尊长的阵法吗?
      璧临风和楚沐平都感觉自己的脑子也成了一片混沌,已然无法理解这个世界。
      “姐姐,”燕胧道,“我感觉……威胁爹爹的妖好像也了解运送法阵,他们逼爹爹交出开启法阵的钥匙,我听到了。”
      楚沐平头皮发麻,与璧临风对视了一眼,有问题的家伙难道就潜伏在虚行宫里吗?
      不多时,济怀道上赶来了两拨人,燕少主派来了自己身边的贴身隐卫,虚行宫也派来了擅修法阵的弟子。
      “辛苦两位了,公子听闻济怀道有异,特命我们过来调查。”燕氏隐卫道。
      “我们奉师兄之命前来检查净世阵的情况。”虚行宫弟子也拿出了凌雪意的掌宫令牌。
      接下来自然就没有驭邪司的事了。
      按照以往,楚、璧两人不会多说什么,但这回楚沐平道:“济怀道一事的背后主谋与诸多事情都有关系,驭邪司既已牵扯其中,便不可能抽身不管。”
      遂召集附近的驭邪师过来,让他们守在济怀道上一起调查,他们两个毕竟是楚家和璧家的人,燕氏和虚行宫可以不给驭邪司面子,却不好不给他们面子。

      “我们需要与凌道长通信一封询问虚行宫有无异常。”璧临风自沐风刀上取下一缕青光,留在了济怀道上,以备后用。
      “或许……也要抽时间去一趟虚行宫,若然静悟尊长能够出关,自然更好。”楚沐平凝重道。
      简单商讨过后,两人便带着小燕胧和伤重的燕骐等人赶往昙中齐氏,恰好齐老正在家中,看过伤势之后,齐老道:“都是伤到了脑子,救得及时,不严重,待我用过药后,再好生休养即可。”
      “多谢前辈,”璧临风看了一眼他的药,问道,“前辈用的还是两岸谷灵药堂的药吗?”
      齐老:“倒也不全是。”
      楚沐平则直言:“依前辈来看,如何才能炼化离恨水,使其不易被修行者察觉气息、又可达到操控妖物发狂作乱的效果?”
      齐老觉出不对:“你们想问什么?”
      璧临风道:“两岸谷灵药堂可有这样一种方法?”
      “为何单单问起两岸谷?,”齐老猜到了什么,“两岸谷里什么都没有,倒是天垂山上有一个可炼造各种法宝的雀塔,炼一炼你们说的那个什么离恨水也没什么问题。”
      璧临风道:“前辈见谅,如今诸事纷杂,我们不得不考虑周全一些,两岸谷毕竟不在天承辖管范围内,是妖族更容易利用的地方。”
      齐老却道:“你们错了,两岸谷不欢迎人族,更不欢迎妖族,那地方设有非常厉害的禁制,不得他们的允许,谁也不得擅入。”
      楚沐平道:“一直有传说维持两岸谷安全的是一个大妖或者修为高深的一位大能,前辈可知道是谁吗?”
      齐老摇头:“我与那灵药堂的当家人有几分熟识,得她的便利去过几回两岸谷,并不知道你们说的是谁。”
      璧临风又忍不住狂摇折扇了,能够炼化离恨水的要么是灵药堂要么是天垂山,不……已经与离恨海融为一体的戾妖说不定只凭他强大的妖力也能做到,但从种种迹象表明,他与那暗中之妖并非一路,他若真想报复,也用不着这么大费周章,难解。
      他们必须找到源头,才能理清眼前的一团乱局。
      而若要化解作乱之妖身上的离恨水,其实并非全无办法,曾经的皎月轮……皎月轮已经被戾妖又毁了一次。
      几大神器的神光都在黯淡,原本具有净化之力的皎月轮竟然如此惧怕聂酌的力量。
      楚沐平悄悄捏了捏他的手臂以作安慰,忍不住又问道:“前次听前辈提到过虚行上仙的大弟子擎州尊长,前辈似乎对一些古旧之事颇为了解,晚辈能向您请教一些问题吗?”
      齐老闻言却摆了摆手,埋头调配药物,不愿理人的样子,楚沐平和璧临风都没办法,只能干等着。
      等了将近一个时辰,齐老才把自己从刻意的忙碌之中抽离出来,沉沉一叹,道:“丫头,我知道你们想问的是什么,我了解的不多,也不敢说,但是……天承已是如此形势。”
      他又叹了一口气:“我这里有一个病人,他近日诛灭作乱之妖受了伤,你们可去问他。”
      楚、璧两人跟着齐老到了一个小院,院中休养的伤者听到他们的来意,又确认了他们出自驭邪司,沉默片刻,道:“有些真相,的确应该让你们知道了。”

      *

      卧雪飞过的地方,自有一场寒意降临,但是御剑的人脸色更冷。
      去往西南途中会经过陷君城,此间没了百里侯,便临时由各家修士组成的潜渊卫负责镇守,潜渊卫内部总是不合的,涉及各家利益相争,到哪里都要拉帮结派,陷君城远在南境,距皇都太远,便更是一团乌烟瘴气,凭他们护不住妖祸丛生下的百姓,都得驭邪司帮衬着才不至于教伤亡太多。
      计非休冷冷瞥了一眼,发现欲歇楼竟然塌了一半,残破的屋脊上厚厚积着雪……这种时节,又是在南境,怎么会有雪?

      过了陷君城,便是冲翼族的领地。
      以往有百里侯时时欺压磋磨,冲翼族人过得苦不堪言,如今天下生乱,身在偏僻之地的他们反而相比着好过了一些。
      宿别期正领着族人拓垦荒地,人群里有不少小妖一起干活,他们看起来不算妖宠或妖仆,因为在这偏远之境,大家一样苦,没人宠他们,也没人有闲心日日折磨他们,仿佛人与妖都是一样的……对待妖族太过宽仁,这正是从前百里侯给冲翼族定下“与妖为伍”之罪的罪证。
      计非休隐隐在宿别期身上看到了一颗刺梦种。
      种子恐怕远不止这一颗。

      西南,兰狄城。
      遍布城中的荆棘图印闪烁着绯红色的光芒,上空赤红艳烈的色彩愈渐浓重,几乎要沉压到殿阁之间。
      坐在问心殿中的乌心阙脸色非常难看,万灵鞭自她的肩膀交错纵横而下,缠.到了腿上,缠得连缝隙都快没有了,却还是渐渐压不住身体里的东西,因她的异常,整个兰狄城都在动荡。
      她把自己飘悬在外的心脏紧紧攥进手里,冷冷道:“你要再一次把我置于不义之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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