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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无望之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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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始终都是缺失的,并不仅仅因为戒尘术,除了前一个捏塑的肉.身被吞了之外,魂体上也遭受过不止一次的重创,他的本体便是一个魂魄,缺失了魂体,他便是残疾的……许多回忆里隐隐有印象的事情,却不会看的深,都隔着一层雾霭。
直至此时,才透过伤痕把一切看清晰。
恨意随之充斥心海的每一个角落,压过了所有感情,却无处去疏解,因为他恨着的那个仙人早已在七百年前、在他有自己的意识之前就已经逝去了。
他该怎么办?
他要如何与这个世界和解?
世界根本不在意他,他们不认可他的存在,要求他不能改变,要求他必须纯白。
他们觊觎他,欺骗他,辜负他的信任,一次次把他推入绝境。
他们怒斥他的残.暴,讨伐他的罪孽,惧怕他变成另一个混账,让他在声声浪潮中无法直视手中的鲜血。
他因何杀人杀妖?
很多次都是有原因的,每一次好像又都失控过度,造成他自己都不能接受的结果。
他或许真的是一个怪物,他所拥有的所有美好期许最后都会落空,许多事情他的出发点明明是温柔善意的,最后却都成了血淋淋的惨剧。
他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变成了戾妖狐魂,变成了人人皆恐惧远离的最强妖邪,他明明那么喜欢人间。
戾妖?何为戾妖?便是凝聚了世间众多怨戾之气的最肮脏最丑陋的邪物啊。
他不想变脏的,他只是喜欢丰富好看的色彩。
他不是有意长出自己的意识。
他不是有意变成邪物。
他也不是……有意害死师行吟。
……
为何会喜欢喝酒?
人们说烈酒可以麻痹神经,让人忘却烦恼,所以美酒成了他对戒尘术的辅助,帮助他更深的淡忘,而他潜意识里其实不舍得抛弃所有感知,于是唯独留下了对酒的执念。
如此矛盾。
却不过都是自欺欺人。
凶戾的浪潮里裹上了恨意,便不止是想毁天灭地那么简单,刚刚被贪婪的食欲转移的杀欲再度浮现踪影,无处安放的混乱叫嚣着要把他撕碎,漆黑的海潮在心海里动荡不休,那是再多的血香都无法安抚的伤痕与尖刺,他也是有尖刺的。
然,因千年妖脉与山河帝剑而成的不死神血绝不仅仅只有令人神魂颠倒的香气,血液中蕴含的力量玄妙至极,鲜血淌过他的舌尖流入他的身体,又以不容抗拒的姿态延伸向他的魂体与心海。
尽管神血的力量无法把残损的魂体修复如初,却可以阻拦魂体上的裂痕继续扩.张并被怨戾之气趁虚而入,在那黑浪翻滚咆哮的心海中,狂吼肆虐的浪尖上出现了一朵鲜艳的血色蔷薇,蔷薇旁边又开出了一朵孤洁的雪山莲,莲心里竟然长出了丝线,不惧肮脏与危险,纷纷伸入海水,试图把他拽离困境,他抓住这一线生机,艰难浮出水面,然而丝线相比于黑潮太过脆弱,很快便寸寸断裂,雪山莲也被染成了黑色,沉入海底,他便又紧紧抓住那朵带着尖刺的血色蔷薇,渴望更多不死的血液,疯狂吸.食,恨不能把所有血色都融入自己的身体。
他没有任何理智,听不到近在迟尺的痛苦的呼.吸,也感知不到怀中人抑制不住的颤抖,他已经化为离恨海本身,只剩下了无可救药的怨戾之气。
突然间,有一条细而微弱的线亮起了光芒,向来存在感稀薄的缚心之蛊在强横妖力的压制下燃尽了生命,只为提醒他与血液的主人的联结。
他在无法收敛的欲.望下感觉到了一丝刺痛,发现那并不是自己的疼痛,当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刺痛便无限扩展,担忧、焦急、恐惧、怜惜、爱意等种种感情也都涌入了心海。
那不是他的感情,而是怀中人的感情。
非休?
他浑身一个激灵,心与魂一阵战栗,猛地松开了那朵被他凌.虐的快要凋零的血色蔷薇,自重重杀欲与食欲之中挣扎出一点清醒,看到了在另一座孤峰上呼唤他的异瞳少年,金瞳灼亮,碧眸妖异,都是极为美丽的颜色。
他方才感知到的感情都是少年给他的,少年在为他担忧焦急,也因他恐惧,对他怜惜,而这一切,都是因为爱意。
爱意?
爱是什么?
相守相知,同进同退。
他感同身受着少年因他遭受的窒息与疼痛,随之而痛,布满荆棘的心底生出了一丝柔软,这柔软好似蕴藏着无穷的威力,终于教他敢直面那些漆黑阴沉的海水,他拼尽全力在波澜不平的水面上劈风斩浪,艰难造出了一座石台,不如从前的山峰,不过是刚刚高出海面,随时都会被潮水淹没,却也总算是一个安身之处,他站在石台上,才不至于继续被怨戾之气支配,才能遏制住自己可怕的杀孽之心。
离恨海上风浪平息,天穹重现阳光,流云恢复闲适,群山沉寂,万物皆从灭顶的危机之中险险得到了喘.息。
聂酌看清眼前是一张苍白的脸,遍布血迹,金碧异瞳里满含着对他的疼惜。
那感情让他心碎又心软。
计非休差点撑不下去,痛得要死,此时此刻却全然顾不得自己,他轻轻捧住了聂酌的脸,温声道:“你终于醒了。”
聂酌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非休……”
计非休说:“我还是,喜欢你的花和藤……”
我还是喜欢你那些温柔的力量。
话音未落,便猝然昏死了过去。
“非休!”
聂酌抱紧了他,又小心翼翼放轻了力道,目光都要碎了。
怀里的人伤痕累累,全身没有一处好的地方,而这些伤都是因为他,他明明不想再看到非休有任何伤痕,他明明……是想保护这个人的。
“你成了为毁灭而生的怪物,终究会变成黑暗肮脏的邪物,所有进入你视线的人与妖都不得好死,所有你想做的事都不会有好结果。”
他全都记起来了。
他的暴.虐发狂并不仅仅因为离恨水的支配,是他自己无法自控,他本身便是一个不祥的怪物,只会制造腥风血雨。
竟然又一次……还是对着他如今最不想伤害的人。
……非休也觉得他的妖力很危险。
的确如此。
聂酌从未如此绝望,被压入离恨海中不见天日时都没有这样的绝望。
那片石台又要撑不过黑潮的侵袭了,而他不想再失去理智,他拼命挣扎着,勉强使自己立在海面上。
他设了一道空间结界,把他们圈在其中,挡住了所有关注的目光,无论是觊觎他们的人还是想诛灭他们的人都不得靠近。
他必须要保持住清醒,他还要为非休施法疗伤。
……
附近的花鸟林木都回归了寻常,方圆数百里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离恨海照旧与世外山遥遥对峙,仙山中的人不知在犹豫什么,最终没有出面。
无面妖望着那道犹如天堑般的空间结界,幽幽道:“可惜,竟然清醒了,我还以为可以亲眼见证一场灭世之乱。”
燎野道:“此时偷袭,不能成功吗?”
无面妖:“你会死得连渣都不剩。”
燎野心中的震惊久久不能散去:“我还奇怪你怎么会说想拜他为王,他竟然有这般的力量?几乎与当年的妖王陛下……太不可思议了,为什么?若当真如你所说可以与他联盟,妖族复兴岂非指日可待?”
“因为他的本体是仙魂,仙魂化妖魂,妖魂又融于离恨海,所以强大。”无面妖别有意味道,“上天入地,九州四海,有几个仙?”
燎野懵住了……仙界在遥不可及的地方,世外山都不算真正的仙域,上仙他就只听说过一个。
“可叹,妖与仙的距离也只是咫尺之间。”无面妖讽笑一声,飞身离开。
燎野跟上他:“你是怎么考虑的?我不明白你的想法。”
无面妖道:“自然都是为了妖族崛起。”
燎野心中总感觉有异样,以往他不问,今日却有些忍不住,正要开口,迎面却碰见一人御剑而来。
孟溪是感到离恨海的方向有异动、怀疑是妖祸才匆忙赶来的,哪知路上便撞上了两个妖族。
他的实力无面妖和燎野都不会放进眼里,燎野直接动手把人打了个半死,正要操纵火焰干脆把他烧死时,无面妖袖中一物动了动,他有所察觉,拦住了燎野:“莫与他计较,你的事忙完了吗?”
燎野收手:“按你的安排,刺梦种都种了下去,跟以前那些不同,种下执念,只待合适的时机便会各自发挥作用。”
无面妖:“那你去帮止戈。”
既然济怀道上谋划未成,引来的戾妖也没去毁天灭地,那就还要从别的地方努力了。
戾妖狐魂……真是一个有意思的名号。
“好。”
待身边清净下来,无面妖扫了一眼昏迷的孟溪,抚向袖中的玉雕,轻声温柔道:“放心,哥哥,我不会杀孟家的人……尽管他们那么可恨。”
最后一句,森冷至极。
*
浅草轻轻挠着脸,惊扰了本就不安稳的梦,计非休急促喘.息着,自梦中惊醒,他急忙先探查灵海中的寄魂珠,又四处寻找聂酌。
寄魂珠安然无恙,聂酌就在旁边,计非休猛地松了一口气,疲惫感紧接着袭卷而来,身上的伤倒是都已经好了大半,这绝非只是他的自愈能力发挥了作用,必定还有聂酌用妖力仔细地帮他缝补了伤口。
然,不知是伤得太重,还是乐平山下涌出的灵气没有消化好,他感到心口有些凝涩,很是不舒服。
聂酌坐在一块半人高的粗石上,云山蓝色的锦衣垂下来,破破烂烂,尽是污迹,与他极不相称,没有阳光,额间的宝石便也暗淡,长眉下的眼眸像是笼上了一层云烟。
敏锐如计非休,自然第一时间便能发现异常:“你怎么样?”
聂酌:“没事了。”
“你……”计非休觉得嗓子也发涩了,千言万语都不知道从何说起,他无数次想探究聂酌的一切,想对聂酌多一些了解,却又在聂酌的避而不谈下选择妥协,一面忍不住想抓住他,一面又可以隐约窥见聂酌身上的阴影,因此不忍逼他,计非休觉得自己可以等,总能等到聂酌愿意与他敞开心扉的时候,可是真的共情到了聂酌的零星记忆、听到他内心深处的悲伤嘶鸣之后,他又觉得自己知不知道已经无所谓了,只要聂酌不再痛苦。
“对不起。”
聂酌:“为何道歉?”
计非休:“为我的鲁莽和自以为是。”
也为我把你带到了济怀道,让你直面了离恨海。
聂酌的神色在黄昏的暗光下极不清晰:“不必如此。”
计非休:“你怎么了?”
聂酌:“那只缚心蛊没有了。”
计非休:“一个小玩意儿罢了,舍不得啊?”
聂酌:“没有,我是说,你原本的计划不成了,我感知不了你。”
计非休皱起眉头。
聂酌又道:“至于内丹,你也看到了,我是没有的,我只有离恨海水和一个残缺的魂体,肉.身都是随便捏塑的,你若想得到我的力量,除非连同我的魂魄与那些东西一起吞下。”
计非休:“你什么意思?”
聂酌淡淡道:“你在我这里得不到想要的东西,我们不必再同行了。”
计非休神色空白了一瞬,起身到他面前,看了看他的眼睛,说:“你又封印了自己。”
聂酌没有回答。
计非休心脏一疼,像被卧雪刺穿了千百遍,他垂首沉沉呼出一口气,再抬眼时分外平静:“这样也好。”
如果这样就可以让你淡忘痛苦、不再失控,那我在你心里被淡忘也没关系。
“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计非休道,“我对在意的人不说空话,我说可以给你,你若有需要,你若想饮血,我都可以。”
聂酌:“不需要了。”
计非休把手放在他的心口上:“分明风浪未休,只靠你那术法封印是不行的。聂酌,就算你没有感觉,也不妨碍我们走在一起,万一你再……觉得难受,我可以像今天这样帮你。”
聂酌垂下目光,睫毛挡住了他眼底的情绪,也许是没有情绪的:“你的气息会让我很不舒服,会让封印不稳,你的血于我来说也不过是饮鸩止渴,难道你愿意让我吞了你,永绝后患吗?”
计非休一滞,他不可能愿意,他的灵海里还寄存着母亲的残魂,他还必须活着去做很多事情,他也没有伟大到愿意为了谁去奉献自己,可是……谁又说得准呢?
计非休道:“你得等一等,我需要把我娘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再安排一些事情。”
聂酌道:“逗你玩的,我不吃.人,也讨厌杀人。”
计非休突然道:“你是怕伤到我吗?”
聂酌神色很淡:“想多了,我只是不想再失控,跟你在一起,总是会发生意外,经此一遭,我该谨慎些了。”
计非休扛不住他的冷漠,并笃定道:“你不是这样的,你就是怕伤到我!”
聂酌:“你又了解我吗?”
计非休声音微颤:“所以……”
聂酌欲起身:“我要去找酒喝了。”
计非休一把拽住他:“混.蛋!这些日子我们算什么?”
聂酌没有看他,轻轻一笑,风流而妖冶,亦显得薄情:“我们一直都只是在玩啊。”
计非休道:“我没有在玩。”
又不自觉放轻了声音:“聂酌,我喜欢你。”
他认真道:“我……爱上你了。”
聂酌静了片刻,回答他:“爱?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话音落的刹那,整个世界突然变成了白茫茫死寂一片……
计非休有些无措:“我不信!”
聂酌:“那是你的事了。”
计非休猛地掐住他的脖子,逼他直视自己:“你说不玩就不玩?敢让我爱上你,就不要妄想轻易脱身!欠我那么多还想逃,我允许了吗?!”
聂酌的视线淡而空:“你想要什么?”
他摊开双手:“想拿,就全部拿去吧。”
计非休仔仔细细地看着他,明白这么做没有意义,他问:“嗅到我的气息,你真的会不舒服吗?离我远了你就会自在吗?”
聂酌只是看着他,没有开口。
计非休凑近他,有撕.咬啃.食的冲动,最终却只是在他唇上落下轻轻一吻。
无法承受般地按住自己的心口,沉默了很长时间,才艰难说出了一句话:
“好,是我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