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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济怀有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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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都的夜晚分外冷,但好在怀里的孩子还有呼吸。
“皇后娘娘,自这条路走出去,可以穿过皇都的禁制,我会设法挡住追兵,你千万不要回头。”
“道长大恩,无以为报,此番多谢了。”
燕晗已经无心再管三门七家眼中的对错,她也无力去管天承九州的对错,她如今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带着孩子远离这座禁锢的皇城。
燕氏子女生有与天承元帝同源的血脉,便也拥有与生俱来的责任,每个人都在严苛的家风管束之下循规蹈矩,“燕”之一字既是荣耀也是枷锁,譬如她吃饭走路说话都要文雅有礼,不能行差有错,不能辱没家门。
世家既然鄙夷驭邪司,那便是不提倡与粗鲁的妖物亲自动手的,所以除了执掌皎月神器的那个人,其他公子小姐没有多少与妖碰面的机会,修行都是在门内,亦不鼓励女子修行,这样的规矩对于拥有天资的人来说是一种煎熬,燕氏女最大的作用便是修成知礼明仪的闺秀,与皇族联姻,与各个显赫仙门世家联姻,以巩固燕氏在皇朝的权位与掌控力,真是奇怪,明明在很多年前,这片土地都是以实力说话,与妖战斗的也有女中豪杰,天下太平之后,却平生了那么多的规矩。
燕晗不是出格的人,她也没有优秀的天资,所以不会太过痛苦,只依循着家族的教养长大,就是世人眼中合规合格的世家贵女,但是在她幼时,皇都曾发生过一场政.变,最没有实力掌管天承九州的先皇竟然借助一个妖族的力量登上了皇位,并在这个妖族的辅助下对抗三门七家,提出与妖共存,此事掀起轩然大波,皇都更是动荡连连,即便是在深宅中的她也有所耳闻,也是到了这个时候,她才隐约听说了一些皇朝掩埋的真相……然而先皇的改.革没能成功,皇位也不仅仅是拥有强大力量的托举便能够坐得稳,为了不失去权力,他割除了自己所有的雄心,并在早已有了皇后皇子多年之后又娶了燕氏女为后,为皇朝生下祭品。
燕晗亲眼看着本有天资修成大道的姑姑心如死灰地成为了皇后,并在生下的孩子祭剑之后失去了所有生机,她心里为姑姑悲伤,可家中长辈说,这便是燕氏子女的责任,有此一祭,皇朝会少许多祸乱,百姓方能安居。
当真如此吗?
她还没有想明白这个问题,随着先皇死于妖族之手、新皇上位,她被选为了新的皇后,便这样被使命与责任推着走到了高位,至此时才终于明白了姑姑的全部痛苦,她与皇帝是陌路人,她孕育着一个生命,却早知道这个生命是注定要为皇朝而死的祭品,她那么年轻,却也只不过是一个培养祭品的工具,十几年知礼明仪,没有片刻为自己鲜活,死气沉沉,在渐渐明白“母亲”的含义的同时一步步迎来孩子的死亡。
刚刚降生的孩子便被置于神台,祭天仪式持续了一日又一日之后她终于爆发。
抱着孩子踏上逃亡的路,解脱的还有她自己。
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放肆地奔跑。
然而明若弦安排的这条逃亡之路上竟然出了纰漏,没有追兵,却有拦阻,燕晗看着挡在面前的无面白衣,不明白在聂酌之后皇都里怎么可能还会有妖族横行。
无面妖目的明确:“把孩子给我。”
不可能!
燕晗本不至于手无缚鸡之力,可她刚生下孩子没几天,正是极为虚弱的时候,没有反抗的资本。
在那白绫袭来之时,斜方忽地斩来一把剑,无面妖一惊,似乎不想大动干戈被发现身份,眨眼间便消失了。
“晗姐!”少年收了剑,一把扶住险些昏倒的燕晗。
燕晗抱紧孩子,这才看清来人:“小骐?”
燕骐看了看襁褓中的婴孩,没有多说旁的,只道:“我送你们离开。”
燕晗忍不住道:“你不怕……”
燕骐道:“我还小,不明白什么大局,我只知道你是我同族的姐姐,这是我外甥。”
燕晗也便不再多说,跟着他走,却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感慨:幸好赶来的是小骐,若是她那个已经封了侯成了燕氏掌权者的亲弟弟,定然会把她与孩子再度扭上敬天祭台。
*
金碧双瞳里一同垂下柔软的光芒,计非休把寄魂珠收好,抬眼看向游荡哭泣的小女孩。
乐平山灵气上涌,吸引过来的东西什么都有,眼前一道接近透明的虚影,既非灵体也非魂魄,似乎只是一缕意识。
计非休明白了她焦急的求救,在确认过东南方向驻守的是谁之后,决定再出手最后一次。
聂酌再一次见证了他的选择。
计非休转向他:“你为何总是看着我?”
他那么敏锐,自然是早就有所察觉了。
“因为你好看啊。”聂酌照常悠哉地回答了一句,语气虽然不怎么正经,说的却都是真心话,但答完他又莫名觉得不够,这不是非休想要的答案,“我……”
计非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憋出什么像样的理由,抬手捏住他的下巴,声音比平日里柔和:“狐狸,你相信我吗?”
聂酌下意识要脱口而出相信,那两个字到了嘴边却又怎么都说不出来。
计非休却也不急,他对已经放在心上的人都会充满包容,非常有耐心:“等到你愿意的时候,跟我说说你的故事,好吗?”
聂酌:“……你不是,不再探究了吗?”
计非休泛着凉意的手指轻轻从他下颌处滑过,勾起一连串颤动,心弦亦随之奏响:“现在又想了,不过,是等你愿意的时候,我可以等。”
对于心上人,怎么可能不想了解?
聂酌觉得心口有些痒,又有些软。
“两个人一起走路,一个人什么秘密都不剩,另一个人却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他们是无法走下去的,”计非休道,“聂酌,我……”
我挺想和你一直走下去。
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路究竟在哪里,所以才会语塞。
聂酌抓住他的手,说:“好啊。”
他们望着两只相握的手,仿佛看到了两颗破碎的心试探着小心翼翼地挨在了一起。
计非休说:“我去那边一趟,你先再这里看他们酿酒,等我回来,霖泉酒说不定就可以喝了。”
聂酌:“我也要去。”
计非休有些迟疑。
他担心此去聂酌会受到影响。
聂酌却执意要跟着他。
他如今时时刻刻都想跟非休黏着,他不知理由,只是不想非休不在他的视线之内,为此,所有的东西包括危机都可以忽略。
“那好,走吧。”
自那次在围剿之下拼尽全力使出斩魄最后一式后,计非休终于得到了卧雪剑的认可,与剑达成了默契,御剑飞行再也没有出过差错。
他对剑并没有感情,毕竟这是一把曾经杀死过自己、伤害过亲友的剑,但卧雪却似乎是有感情的,认可他之后便不会再对他肆意释放寒气。
它还特别喜欢聂酌,在聂酌踏到剑身上时雀跃着绽出了一圈又一圈的光波,光波周围尽是轻盈烂漫的雪花。
计非休抹了把飘到脸上来的雪:“你不是有坐骑吗?干嘛蹭我的剑?”
聂酌一条手臂绕过他肩膀搭在他胸.口,下巴放在他另一边肩上,拖着声音道:“小气鬼,你要有来有回的,你坐我的,我也坐你的。”
雪剑穿过重云,衣袍猎猎作响,计非休道:“我的剑那么喜欢你,还有没有天理了?”
聂酌啄了下他的脖子,又去叼他脸上的肉:“吃醋了吗?”
“鬼才吃你的醋,”计非休施法御剑,无奈道,“逮着机会便要动.手动脚,你怎么那么色?”
他虽骂聂酌,但若给他腾出手来,他也是爱这样的。
“不是色,”聂酌辩解道,“你太好吃了。”
凉凉的肌肤也刚好缓解他魂体不安、想要饮血的饥.渴,他早已分不清自己对非休是食欲还是色.欲。
就是想碰他,想挨着他,食髓已知味,一发不可收拾。
他慢悠悠地联想:七十二式其实在空中也是可以进行的吧?
不过现下非休心情不好,不是好时机。
“我的花和藤也都很喜欢你。”
“是吗?”
“没有一丝假。”
一朵小花随着他的话音缠到计非休身上,碰了下计非休的心口。
计非休道:“过来。”
小花便又乖顺地生长,挨着了他的脸。
计非休亲了花一下,小花娇羞地晃了晃。
计非休道:“其实这些花和藤都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吧?”
小花僵住:“……”
聂酌:“……”
计非休:“亲它不就是亲你?”
聂酌笑起来,扭过他的脸,舔.了舔.他的唇:“是啊。”
*
济怀道。
燕氏一门显贵,王侯将相在其中都不算稀罕,不仅因为他们被视为天承元帝的后裔,也因为燕氏数百年来不遗余力地对权势地位的巩固,他们除了有灵血,有皎月轮,有万千追随的修行者,也有占据皇朝各个关键位置的人物。
镇苍将军燕骐是已故燕侯与皇后的同族兄弟,当今燕氏少主燕笙的叔叔,当然,燕氏有那么多的分支,他们的关系并不算亲近,燕骐的镇苍军原本驻守在西南要地,协同兰狄城等盯着御界山,然,五年前,他与逃亡的蛟龙后人有了牵扯,放了他们一条生路,犯了皇朝“与妖为伍”的大忌,便被裁了镇苍军,发配到了东南济怀道,这还是看在他燕姓的份上,否则下场会更狼狈。
东南一带不至于是苦恶之地,但济怀道的存在却非常特殊,离恨海正位于天承九州的东方,海水中盛满了九州四海汇聚而去的怨戾之气,海岸上会源源不断生出最低等的混沌妖物,原本离恨海周围布满了诛灭混沌妖物的杀阵,但同样是五年前,镇压于离恨海中的戾妖狐魂苏醒,他冲出离恨海时破坏了海岸上的净世阵,便有混沌妖物通过那被破坏的法阵缺口流荡到人群中去,于是皇朝便又建了济怀道,命燕骐守在那里日日诛杀混沌。
至于缺口为何不直接补上,说起来就较为复杂了——
离恨海虽然晦气,离恨海水虽然危险,但相比于御界之渊却没那么受皇朝重视,因为虚行上仙当年修行的世外山就倒悬于离恨海之上,仙山灵气与怨戾之气达成了一个平衡,纵离恨水再如何沸腾,也不会直接蔓延到陆地上去,只在海岸边生出无智而无形的混沌之物。
世外虚行宫中的擎州尊长不理睬凡尘争斗、不在意生灵死活,当然也不会管就在脚底下的混沌,还是需要人们自行去料理。
可海岸不在三门七家任何一家的辖地,各门各家也都不愿负责,自然还是由皇族与燕氏直接督管,然皇族自二十多年前戾妖掀起的那场大祸之后便失去了威望与权力,掌控一切的燕氏在燕侯死后也忙着内部争权,天承内.政这几年实在是混乱,好不容易等到燕笙上位掌权,他要忙妖脉封印,要忙追缉太子,还要忙着西方灵盾和对岸妖族,实在无暇亲自去处理混沌,只能下令严守海岸并重铸净世阵,可惜守在海岸边抽调而来的各家修士人心不齐,拖拖延延,相互推诿,迟迟没有把事情办好。
而最重要的一点是,环绕在海边、用以诛灭混沌妖物的两百多个净世阵是人间虚行宫的创建者行吟尊长亲手所画,若要补全毁坏的部分,那自然还是由人间虚行宫出面更为周全,以往行吟尊长留在各地的法阵有了变化,也都是由他的亲传弟子静悟尊长来进行补全,而今静悟尊长闭关未出,就像通流馆中的修行者们议论的那样,整个虚行宫都由静悟的一个小弟子凌雪意统领,他事事协助燕少主,也是忙得不着闲,况且,他连协助燕氏铸成的灵盾都不太稳妥,恐怕也没有能力补全净世阵。
总之就是,没人负责。
到处都是隐患,到处都是缺口,一片混乱。
法阵缺口就还在那里敞着,混沌之物便还是会从那里飘出去游荡,济怀道在缺口对应的位置上,达到一个收拾残局的作用。
混沌之物低能而危害性浅,连个具体的形状也没有,数量多了却也麻烦,便是这样一处说危险不算特别危险,却也不能完全放任不管的地方丢给了燕骐和他的部下。
卧雪剑停在济怀道上空,聂酌和计非休可以从这里遥望到离恨海的波澜。
计非休担心:“如何?”
聂酌摇头。
看到离恨海,嗅到那阴暗陈腐的气息,无数煎熬的记忆便纷至沓来,他身下的孤峰的确更脆弱了几分,但只要可以嗅到非休的气息、抱住非休的身体,他便可以抵御记忆带来的沉重。
宛若饮鸩止渴。
他因此变得更加饥.渴,他知道饮了血自己就会好受许多,孤峰说不定也会坚固一些,可他又凭着不想看到非休有伤痕的念头压住了渴望。
虽是难熬,他却也为此生出了几分欢喜。
我是可以渡过来的吗?抛却从前的一切,不必依靠术法,哪怕记忆纷呈,我也可以……控制的了自己了吗?
在他内心深处,或许是渴望自己可以面对一切而波澜不惊的。
“我可以成为你的解药,”计非休不知道聂酌的所有过往,只能隐约猜到灰暗,所以他说,“若撑不下去,便来咬我,我不喜欢别人碰我,不喜欢他们窥伺我的一切,但如果是你……我可以给你。”
聂酌心头一软,紧紧抱住他:“不会的。”
他们一同朝下望去,济怀道上看起来并无异样,一切都井然有序。
那么是谁需要被救?那个女孩是谁?燕骐出了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