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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离恨戾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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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只是看起来并无异样,计非休道:“以百里侯之强势,从守卫松懈的离恨海里取些海水玩乐不是什么难事,但是自欲歇楼之后,驭邪司便提出应该禁止所有人肆意接近离恨海、使用离恨水。”
这其实是楚沐平在见识过欲歇楼中的残忍怪象之后提出来的。
“此后便无人再效仿百里侯,为表清白寻常人也不会接近离恨海,”计非休收了剑,把肩膀借给聂酌趴着,冷静分析,“可是却有人炼化离恨水引妖族失控作乱,无论是谁,必然都会从这些守卫做文章……”
没有异样只是一种假象。
缠在腰上的碎金重新变作了黄金面具,计非休遮住脸,同时遮住了所有心绪。
只是一个举动便让聂酌了解了他的心情——从妖脉、离恨海、御界之渊到天承九州芸芸众生,他都不想再理会,他忘不了亲人被伤的痛,也忘不了被三门七家围追堵截的苦,更忘不了被万千百姓逼着去死的狼狈,他要报复,他有仇恨未能得到释放,这混乱的一切都是人族应得的,跟他没有任何关系……若非因为镇苍燕骐曾经的恩情,他不会追着一个女孩的哭声来到这里,谁有阴谋诡计便尽情去施展,他为什么还要再管?既已成邪,便该肆无忌惮,丢弃所有道德,忘恩负义、寡廉鲜耻、虚伪狡诈明明是那些混账的日常,他为什么不可以?
他才不想分析谁用离恨水控制了妖,谁从燕骐那里着手取得了离恨水。
烦死了。
计非休心口一闷,突然甩开聂酌,扶着道边的石墙干呕起来,恶心地想吐,却又什么都吐不出来。
聂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非休,这是有了吗?”
计非休一僵,也不吐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有什么?”
聂酌:“孩子。”
计非休更加难以置信道:“谁的?”
聂酌:“当然是我的啊,戏本中有说,行洞房之事,便会……”
计非休一巴掌抽他脑门上:“那怎么不是你怀!我上.你上少了吗?!”
聂酌眨了下眼睛,非常“纯真”道:“不是你在吐吗?”
“……”计非休无言以对,往日的伶牙俐齿全都败在了离悬君的“天真无邪”下。
他就是故意的!
计非休气笑了:“有病啊。”
聂酌揉了揉他的后脑勺:“你方才那个样子一点也不好看,我不喜欢。”
计非休:“我愿意的吗?”
聂酌:“那咱们走吧。”
计非休叹了口气:“来都来了。”
聂酌瞅了瞅他,掀起黄金面具在他脸上啄了一下,又把面具给他戴好:“好吧,我帮你。”
计非休一兜他的脖子,舌.尖探他嘴.里狠狠搅了一通,开始说正事:“我们先……”
聂酌意犹未尽道:“想洞房。”
计非休怒道:“注意点场合行不行?现在是什么时候?!”
“济怀道上每个人都各守其位,不见差错,”聂酌已经放出了妖力去探查,突然地正经起来,“找到那个女孩的位置了。”
计非休:“……走。”
聂酌:“背我。”
“来吧!”计非休把他往背上一甩,循着飞舞的花瓣飞跃而去。
镇苍将军的手下也都是身负修为的能人,镇苍营里来来往往的既是守卫也是修士,可却没有一个人发现蹲在营帐前哭泣的小女孩。
她被挤在了一个空间缝隙里。
那是一个极隐秘的空间,计非休还未行动,聂酌便已经探查到了,两人找到女孩,计非休轻声问:“怎么了?”
女孩惊了一下,抬首愣愣地看着他,没有回答,她的两只手还摆着施法的手势。
计非休看了看周围,发现了不对:“我是第一次来济怀道,他们诛杀混沌就是靠的这个法阵吗?”
镇苍营每一个帐篷的位置都有讲究,组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巨大的法阵,却并不像是用以诛灭的阵法,其实方才遥遥一望,离恨海岸边放着的一个个净世阵也不似诛灭阵法。
聂酌:“离恨海不会生出混沌妖物。”
“嗯?”计非休马上道,“你都知道什么?”
聂酌:“离恨海里盛满怨戾之气,据说万物生灵的怨愤、悲苦、仇恨、戾气一旦过剩,便会汇聚于此,其实不止如此,他们把处理不了的脏东西也全都扔在了里面。”
包括他。
而他知晓所有的怨愤、悲苦、仇恨与戾气。
计非休很快反应过来:“这些混沌是从别的地方弄过来的?”
“嗯,济怀道里的法阵应该就是一个运送混沌的通道。”
“那……”
“五年前,在我离开离恨海之前,岸边的净世阵便已经有了缺口,不是我弄坏的。”
很好,提起这些他也没有失控。
“所以是,原本离恨海与倒悬的世外山可达平衡,但因为多了他们另外填进去的混沌之物,不得不设了净世阵多加保障,才能回归平衡,”计非休道,“而不是像他们对世人说的那样,是因为离恨海里生出了混沌妖物才有净世阵?他们不想让人知道混沌妖物的来处?而五年前就被破坏的净世阵……是因为五年前就有人想利用离恨水挑起祸端。”
“应是如此。”聂酌在心底松了一口气,虽然支撑着他的山峰摇摇欲坠,却到底没有倒下去,而他一步比一步清醒,似乎可以直面那些东西了。
他知道计非休的挣扎与苦闷,所以他跟过来,在非休出手之前代非休调查一切,这对于几个月前的他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此间之人除了这个孩子都已陷入了睡梦中,意识不由自己控制。”聂酌掌中收拢着飘回来的花瓣,一颗跟着飞花过来的烟紫色光点湮灭在他的目光里,魔魅的力量消散不留痕迹,不曾激起任何波动。
那些在镇苍营里徘徊的守卫实际都已是无法自控的空壳。
“这……莫非是刺梦种?”计非休回忆着《山海群妖记》,不太确定道。
他对离恨海与混沌的来处还有诸多想探究的地方,却犹豫要不要追问,离恨海毕竟跟聂酌牵扯颇深,他隐隐知晓聂酌心底有许多埋藏的东西,便小心翼翼着,不敢随便刺激。
“应该是吧,七大妖将之一的刺梦可以通过梦境摧毁人的意识。”聂酌并不在意。
何止,据说天承元帝的许多部下都中过刺梦的招数,就连燕玦本人也在梦中与刺梦斗过法,如今刺梦被压在深渊,她的种子倒是还能在七百年后发挥作用……计非休看着小女孩道:“而她之所以没有入睡,是因为有人在察觉到刺梦种之后第一时间设了一道空间结界把她隔了出去。”
然,这个空间既是保护也是牢笼,她被困在这里出不去,唯有通过施法才让自己的一缕意识艰难地飘过千山万水去求救,最终到了乐平山。
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实力?还是另有缘故?
难道又是陷阱?
女孩谨慎地打量了他俩半天才出声:“你们……是来救我的吗?”
计非休道:“燕骐是你父亲?”
女孩点头:“我叫燕胧,爹爹把我送到这里就不见了。”
计非休对聂酌道:“有人想控制或者摧毁这个运送的通道。”
*
“钥匙在哪里?告诉我。”
燕骐被牢牢压制着,仅剩一点清醒的意识还在负隅顽抗,咬死不说。
刺梦可以肆意通过梦境杀人不假,但并非谁都能用好她的种子。
燎野已经开始着急,对着因为他迟迟没能把济怀道拿下来而不得不赶过来的无面妖更觉得没脸:“别人一入梦都是让怎么样就怎么样了,只有他跟块石头一样,依我看不如直接一把火把这里烧了算了。”
无面妖冷道:“师行吟是虚行珏最出色的弟子,他造的通道,你以为是想烧就可以烧毁的吗?”
他盯向燕骐:“你在坚持什么?你明明也拥有他们那些高贵的血脉,却被发配到这里来日日处理垃圾,他们可以拥有最好的通流石进益自身,而你们这些干尽脏活累活的人却什么都得不到,你知道通流石都是怎么来的,修为很多年都不能得到提升了吧?若你能放手,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燕骐看不到他在哪里:“你有什么目的?我死也不会让你如愿!”
无面妖:“我对顽固的人没什么耐心,想想你最害怕失去什么。”
燕骐咬紧了牙关,心中满是对女儿的担心。
无面妖看透了他:“你这种修为造出来的空间结界,能拦得住谁?倘若你再不肯开口,我便把她丢到离恨海里去,你最知道离恨海的凶险,还不晓得人喝了离恨水会怎么样呢?”
“妖孽!你敢动她一下试试!”
燎野没想到还有这种恶毒的做法,听了无面妖的话立即便要去找那女孩,无面妖却拦了他,冷冰冰对燕骐道:“知道害怕就交出……”
突然燎野一个激灵,两妖同一时间感觉到一阵足以让神魂颤抖的压迫力。
顷刻间,那些散在济怀道的刺梦种都被一种强悍的力量碾碎了。
“爹爹!”燕胧冲到昏迷不醒的燕骐跟前,她之前明明那般恐惧的哭泣,哭声可以传出数百里,这会儿却又完全不在意距父亲不远处的妖邪了。
妖邪本身也已被镇住。
燎野惊道:“聂酌?”
“又多了一个伙伴啊,”计非休盯着无面妖,“你对于坑害自己的同族真是有锲而不舍的毅力。”
无面妖飞身悬于空中,这次没有转身便逃,他想试探这两个人的意思。
燎野感觉到计非休话里的嘲讽,心想有聂酌在又如何?他们一个冰系一个木系,我堂堂烈火还能怕了他们不成?
烈焰迅速蔓延,杀境之妖的实力在那座妖镇里便可见一斑,燎野的杀伤力比之无心重莲并不逊色,可惜这般令周围生灵恐惧退散的火焰既烧不毁师行吟的阵法通道,也威胁不了今日的对手。
聂酌似乎打定了主意今日不让计非休出手,藤蔓先卧雪剑一步疯速生长,平日里总是盛开烂漫鲜花的藤变作了漆黑的荆棘尖刺,所过之处火焰尽皆畏惧退缩,黑藤穿过烈焰把大妖稀里哗啦一卷,又轻描淡写一扔,燎野顿时惨叫连连。
无面妖在尖刺将要穿透燎野身体时放出白绫缠住藤蔓,又很快收起,尚算恭敬道:“我以为阁下不会再掺和任何争斗了。”
燎野浑身狼狈,在他身后小声说:“他怎么好像……又变强了?”
聂酌并不搭理他们,他好似变得开朗鲜活了起来,但他的鲜活大都是对着计非休的。
计非休飞到藤上站着,尖刺在他落下之前便隐了下去:“打乱你的计划,是因为想跟你合作,重新拟定一个计划。”
无面妖:“哦?”
聂酌也是第一次听说他这个主意,不过并不意外,计非休有什么想法他都不会觉得疯狂。
计非休:“近来各地妖祸频生,其中一多半都是你的手笔吧?愿意追随你的会主动去挑事,不愿意与你一起祸乱人族的便要被你灌下离恨水。”
譬如那只原本在深山修行与人无害却突然开始捕食.婴儿的蛇妖,譬如不久前被迫在东及州作乱的巨型妖物。
无面妖:“阁下是什么意思?”
计非休一笑:“只是可怜你,从离恨海到东及州,费尽周折设下重重陷阱,却没能抓到我,累死累活取了离恨水驱使那些妖族,妖祸却又一一被平息,终究掀不起太大的风浪,如今又借助你们妖族先辈留下的东西对付这些人,却也没能取得成果呢,你是想毁了通道,让那些混沌妖物流窜出去造成混乱吗?”
燎野恨道:“还不是因为你们!”
无面妖却比他要镇定的多,他的目光在计非休身上停留了一会儿,转向了聂酌:“毕竟如今的离恨海怨戾之气已经稀薄,海水中蕴含的数百年污浊大部分都被聂公子收拢于灵海,若是在五年前公子未走出离恨海时我能取得离恨水,酿造的妖祸必定不会只是眼前的规模,何必再执着于区区混沌之物。”
燎野一惊。
计非休心中更惊,立即看向聂酌……这便是他能够冲出离恨海的原因吗?
聂酌的神色却仍是平静的。
无面妖又转向计非休:“你倒也不必惊诧,你不是最擅长吞噬了吗?不同的是,你只是吞噬别人的力量,而聂公子却已化身为离恨海的主体,普天之下没有谁可以比肩这般强大,又是我们的同族,若他可以来引领我们,我心甘情愿拜在他的脚下,以他为王。”
计非休其实已无心与无面妖交锋,他更想关注聂酌的状况。
聂酌有所察觉,在他耳边道:“我没事的。”
一定会没事,他一定可以直面自己,控制好自己,不再……
计非休抓了抓他的手,对无面妖道:“知晓那么多事情,你的身份可真是耐人寻味。”
无面妖:“我倒好奇,你想与我合作什么?”
计非休:“你心知肚明自己想做什么。我主动找上你,这结果难道不是你一手促成的吗?”
无面妖混沌的一张脸上看不出神色:“我以为太子殿下是个记仇的人。”
计非休的脸上同样看不出任何情绪:“我不记仇,我只在乎可以得到什么,与你的那点仇微不足道。”
燎野完全听不懂他们的话,怀疑人族已经进化出了更为高深的语言。
无面妖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会好好考虑,非公子,不过,你的诚意可不足啊。”
下方济怀道上除了焦急的燕胧,便是一众被刺梦种所伤昏迷的人,本不会打扰到他们,但是不多时又出现了两道青光,是沐风两人赶来了。
“那与我无关,”计非休抬起一只手,手腕上的血管在觊觎的目光下清晰无比,“想一想你在渴望的东西。”
无面妖目光一定:“明白。”
他扫过卧雪剑,又留恋地看了看计非休的手腕,带着燎野瞬间消失了。
跑路的速度还是那么快,不是他本身的速度快,而是他非常善于使用空间术,妖镇中无心重莲难以突破的各个空间必定也与他有关。
计非休暗自估量了一下,明白自己追不上。
他连忙抓住聂酌的双臂,焦急道:“你怎么样?”
“没事的,我……”聂酌笑了一下,“我跟以前不一样了,那么多年我都控制住了,就算再变化成一样东西,我还是我……哪怕是离恨海也没关系……”
哪怕他是在此时此刻才完整地想起来自己在离恨海中被埋葬了二十多年,早已化为离恨海的一部分。
以魂魄为基,任何脏东西都可能染透他的灵魂,而烂漫的鲜花藤蔓只是一层掩盖丑陋的外壳。
……这有什么?他不在意的。
即便直面灵魂的污迹,他也可以压制住的。
计非休却发现了他的不对劲。
不止是他,因为一道灵符传信刚刚才赶到的楚沐平与璧临风还没来得及为济怀道的情况惊诧,就发现近些年怨戾之气已经稀薄的离恨海里掀起了巨浪,那浪潮滔天,几乎要翻到陆地上来,海岸上放置的一个个净世阵皆在散出不安的光波。
因为海水感应到了聂酌的气息,奔涌着想要与他相拥。
而聂酌眼底却涌出抗拒,他像是为了证明什么,飞到海岸边,一举修复了所有净世阵,并补全了人们长久忽视的缺口。
在海岸一线两百多个净世阵齐齐发挥作用、离恨海平息了浪潮与上方缥缈的世外山达成平衡之时,他的心底突然出现了一个问题——
我为何如此熟悉这些法阵的画法?
我都忘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