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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自伤引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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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会有办法的!”
十三岁的少年倔强而固执,因遭遇过太多伤害,对天地万物都充满了愤怒和怨恨,唯一让他挂念的便是那些真正爱他的人。
乌心阙说:“你这是异想天开。”
少年道:“哪怕是异想天开,至少我还在想着,至少我在这世上还有目标。”
乌心阙:“可据你自己的回忆,她已经死了近十年……”
“她不是死了,她是被一个猎妖人掳走去……”少年恨声道,“去诱捕妖兽了!”
“那不就更没有希望了?不,还是要看看是什么类型的妖兽,而且你娘……”乌心阙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身为燕氏血,那个猎妖人可真是没眼光。”
“什么燕氏血?不过是侮辱人的说法,我娘有名有姓!她叫燕晗!”少年愤恨地说着,突然一顿,“……他们都说燕氏血脉可以压制妖邪,当年之事定然有许多转机,也许她根本没死,也许……哪怕只剩下一缕魂魄,一丝血迹我也要找到她,我不能就这么让她孤零零地不知道在哪里受苦!”
乌心阙叹了口气:“那你便去找吧,血缘亲人之间冥冥之中自有感应,我给你一个术法,让那感应可以更明显一些。”
少年忙道:“多谢!”
乌心阙笑道:“又欠我一个人情哦。”
少年顾不得身上又压了一个债,自从亲眼看到乌心阙利用不死血把濒死的师父和大哥救回来之后他心里便多了一个想法,那便是把母亲也寻回来,无论隔了多少年,无论用什么方法……既然世间存在奇迹,那他便要紧抓着奇迹,往后只要有一丝希望他便会紧紧追寻,绝不放弃!
他习得了乌心阙的术法,第一时间便赶回了幼时的家,寻遍百里也找不到任何痕迹。
他不放弃,此后常常流连驭邪司的通流馆,打探各地的消息,终于在某一日到了乐平山,得到了一丝微弱的感应。
*
山野灵气因势而动,十数年一轮回,乐平山口灵气上涌,翻出了曾经因地动而被压在山下的灵体与残魂。
计非休整理好衣袖,对聂酌道:“山口大开,灵气上涌,必然会引得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过来,届时便麻烦你帮忙挡一挡了。”
聂酌看着他绷得有些僵硬的脸:“你不是早就在整个乐平山周围布下了一道结界,又以碎金随时监控情况吗?”
计非休常常会把碎金和蝎子放出去,一则是为了探路摸情况,二则是他喜欢听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但是他如今把蝎子给了聂酌,碎金也不动了,似是已经厌倦了再听任何声音,直到他所等待的时机来临才重新让碎金散于四方。
“我怎么比得了离悬君?还要你来才能保证万无一失。”计非休认真道,“此事若成,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哪怕是吃了我也行。”
聂酌斜坐着,微微歪了下脑袋:“当真?”
计非休:“当真,不过要先等我把……安顿好之后。”
聂酌朝他伸手:“来。”
计非休俯身。
聂酌轻轻抚了下他衣上带着自己气息的宝石,抓住衣襟把他扯下来,说:“不需要的。”
此时此刻听到他近在迟尺的含着温柔之意的声音,计非休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他拼命忍住了:“好。”
聂酌道:“我要跟着去。”
计非休声音发涩:“干嘛?”
聂酌想了一下,找了个理由:“看热闹。”
“混蛋狐狸,不要去了,我想……单独和她见见面。”计非休抱住他,把脑袋在他肩窝里蹭了蹭,“答应我吧。”
聂酌控诉:“你又骂我。”
计非休改了称呼:“小狐狸,乖一些。”
聂酌一怔,凌乱颠倒的记忆微有些触动,很多年前……似乎也有人这样唤过他。
不过,被一个只有十几岁的年轻人唤,感觉还是很奇妙的,他心里升起一股说不清的异样柔软,不由自主也软了声音:“好吧,小东西。”
从聂酌那里稍稍得了些慰藉,计非休的心情平静了许多,在进山之时察觉到鬼鬼祟祟跟着的人也没有立即暴怒,只是说:“滚出去。”
孟溪不得不现身出来,质问道:“你要在这座山里做什么?你有什么阴谋?”
他的话音刚一落下,一把金色利刃便直直刺向了他的眉心,似乎下一刻便要穿透他的脑壳,孟溪浑身一寒,身体僵硬住了,连拔剑都不能。
利刃却终究没有刺下去,计非休突然改了主意,骂道:“恶心东西。”
孟溪想骂回去,却不知为何胆怯地开不了口,接下来他便没有可以说话的机会了,利刃散成碎金,又在顷刻间凝成一条粗绳,把他从头到脚连同眼睛都捆了起来,只有两个鼻孔可以呼吸,耳朵可以听声,然后便被一股巨力硬生生往山里拖,路途崎岖不平,孟溪的滋味可想而知。
世间万物皆可享自然之灵,那源于山峦的丰沛灵气源源不断地缭绕在山野之间,小妖们依循本能飞奔而去,预备尽享上天的恩赐,却被许许多多的碎金化成的网一个个的拦住了去路。
计非休此刻顾不得旁人,一边施法去感应,一边开口:
“孟间之后孟氏再无英豪,这句话或许略有偏颇,但至少近几代是拿不出人了,否则不会让那个号称皇朝第一猎妖人、自称斩妖除邪无数的孟惊尘接手卧雪剑,因为孟惊尘的的确确就是个愚蠢狠.毒的废物!”
“嗯……嗯嗯……”孟溪一巅一巅地被拖拽着,发出痛苦的不成音调的呜咽,不知是在求饶,还是想反驳。
计非休并不管他,继续冷冷道:“十四年前,这个废物接手了卧雪剑,需要出门历练,但因为他修为不济,连一只幼年沐浴山野灵气从不沾染血腥的追山兽都诛灭不了,卧雪也不曾为他开刃显神光,他狼狈至极,跟着一个愚蠢的小孩到人家家里借水喝,人家一家三口好心招待他,他却在喝着人家的酒时心里产生了恶毒的念头。”
“他害怕自己带着卧雪神剑连一头幼兽都除不去会被人嘲笑,便以‘追山兽若不除去便会长成吞山兽危害人间’为由盯上了这家的女人,因为他偷看过禁.书——追山兽以自然灵气为生,轻易不沾荤腥,若沾血腥便会迷智醉倒,实力大减,禁书中说女子之血肉比之男子更为馥郁,所以他对那个请他喝酒的女人说‘请夫人帮我杀一头妖兽’。”
这句话一直是折磨计非休的噩梦,他想找回母亲,除了依靠那个感应的术法四处奔波,自然也得深入调查孟惊尘,于是他查到了禁术,推测出了孟惊尘行凶杀人的原因。
“他又害怕被人发现自己杀人诛妖兽的事情,所以他便把这家的男人和那个蠢透了的小孩一起杀死,”计非休的声音平静至极,平静之下翻涌着暴戾毁灭的欲.望,心底的巨兽又在咆哮,他压制着,接着道,“可惜他白痴到了家,做坏事又极为心虚,竟认不出那女子是谁,也没有察觉到那小孩血液的异常,卧雪从那一日开始显神光,是因为被不死血浇灌过,孟惊尘却以为是自己泯灭了人性的结果,可笑,卧雪怎么可能认一个小人为主?它只能被迫被这个小人拿着耀武扬威。”
说起来,他的血似乎也不是一开始便那么容易露出破绽,至少在幼时,除了神台上的那些家伙,没有几个知道血有奇效,而那时死亡之后也需要好些日子才能重组复生……看来是随着他的长大,血的味道才变得越来越明显,效力才越来越强。
“呜呜……”孟溪挣扎不停,可惜徒劳无功。
计非休终于站到了灵气最为汹涌的山口上,感知着那些随山野之灵而游荡的灵体与残魂,声音变得很轻很轻:“这家的男人早就死在了十四年前,神魂俱灭,而那个女人……我的母亲被孟惊尘残杀,鲜血喂给了追山兽,他趁追山兽失智时将妖兽诛杀,却不知常年沐浴自然灵气的妖兽身上也都是自然灵气,那些灵气保住了母亲残魂未灭,残魂流浪到乐平山附近,因地动而深陷于地底,至今日终于可以重见天日。”
简直是一个奇迹。
计非休什么都顾不了了,他急切地飞到那些数都数不尽的残魂灵体之间,施法试图辨认出母亲。
以往回忆起这些噩梦,他心里都是煎熬与想念,今天却还会觉得委屈,因为他被所有人逼着去死,因为心里怀着没有为母亲辩驳的愧疚,因为记忆里母亲的容颜渐渐变淡,就好像要永远离开他一样。
他不允许,他必须要淌过命运的沼泽,把母亲找回来。
可山里的东西太杂乱了,他可以感应到微弱的一缕存在,却找不到在哪里,他也不敢像在重莲妖雾中心一样粗鲁,一切都是小心翼翼。
“娘,您在怪我吗?我很想您啊……”
他不知道自己何时开始哭泣,他一直都是个很爱哭的人,如果哭泣有用就好了。
手腕被划开,鲜血滴落,以血为引施血缘牵引的术法。
还是不行,他的血引得所有残魂灵体都聚了过来,千千万万个魂灵相互拥挤,还有数不尽的小妖拼命挣脱碎金想要往这边赶过来,而那缕本应熟悉的魂魄却实在太过微弱,大概是认不出他了。
计非休咬牙止住哭声,自袋中取出水封镜,这面镜子其实不是为了敌人准备,只为了他自己准备,为了以防万一。
水封镜可以照出一个人最心痛的过往,把人引入心魔困境,如果他的心与魂足够痛,是不是就可以引出至亲之人的残魂?
计非休立即开始尝试。
聂酌抚上心口,那里传来一股隐约的针扎似的疼痛。
他第一反应便是计非休,这针扎似的一点疼,对于计非休来说会是怎样的伤痕?
涌过来的小妖小怪越来越多,拦截的网不够用,凝成绳索的碎金便散开去帮忙,原本被捆着的人无人在意,孟溪终于能够顺畅呼吸,眼睛乍一见光亮无法适应,紧接着就被面前密密麻麻铺展着的魂与灵震撼了视觉,然后他看到了一面镜子。
镜面上映着的是计非休那张让他又爱又恨的脸,水滴荡漾之后,现出了卧雪的轮廓……未现神光的卧雪一剑捅穿了一个幼.童的身体,崩溃的女人在画面中惨叫,倒在血泊中的幼童死不瞑目,眼睛死死地盯着杀害他的人掳走了他的母亲。
手持卧雪杀人和扛走女人的身影熟悉无比,那正是他最尊敬的叔父。
孟溪呆愣在原地,而后嘶声惨叫:“不可能!不是真的!妖镜!妖镜!都是假的!”
他的声音断在了一道冷光里,他眼睁睁地看着计非休拔出了卧雪剑,一剑捅穿了自己的胸膛。
镜中的画面一阵波动,把杀幼童扛走女人的画面再一次重现。
计非休的胸膛上鲜血淋漓,他既想这血可以引来母亲的注意,又想这痛可以让母亲有所触动,在他从身体上拔出卧雪准备刺出下一剑的时候,一只手握住了他冰冷的布满血迹的手,聂酌说:“不要这样。”
计非休说:“我找不到她了。”
聂酌回避着那面镜子,抹去他脸上的泪:“为何不让我来帮忙?”
计非休哑声道:“你太强大,妖气可能会惊扰她。”
他自己都不会动用蛟龙妖力。
他没有用“伤害”这个词,只说担心“惊扰”,聂酌却听懂了,一愣,轻声问:“所以你就这样自虐?”
计非休:“我对不起她,因为我……她才被人指责,她本是身份尊贵的世家之女、天承皇后,她也可以是拥有自己人生的燕晗,都是受我连累,不然她怎么会死?而我、而我……”
所以还有愧疚与自责。
“而我什么都不能为她做……”
所有压抑的情绪尽数在此时泄露。
聂酌:“可你这样,我也会痛。”
计非休愣住,眼睛里涌出愧意:“对不起。”
金色和碧色的宝石被水光挡着,都不明亮了,聂酌轻轻叹息一声,在他双眼上虚虚抚过:“结界封住了山,他们都跑不出去,一个一个找就是了,你怎么那么着急?”
计非休:“我害怕。”
他害怕脆弱的残魂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消散。
聂酌把妖力注入他的灵海:“把我的力量借给你,化为你的力量,用你的方式再去找她,我们两个联手,总可以有所发现,”
他想对计非休说,除了那些被压制的黑色浪潮,他的妖力其实可以很温柔的。
计非休依他所言,再次施法。
崩溃的孟溪似是已经失了神智,突然嘶声喊道:“就算是我叔父做的又如何?!她活该!你们都活该!你本来就是要死的人!你们自私自利不顾天承不顾万千百姓,叔父他是替天……”
聂酌一袖扫去,隔空一巴掌把他扇得口鼻流血,孟溪直接昏死了过去。
计非休的注意力全在那些残魂与灵体上,分不出怒意去教训喽啰。
或许是两倍的力量起了作用,或许是水封镜引起了波动,万千魂灵之间,一缕残魂异于寻常,缓缓向他飞来。
计非休呆住,呼吸都无声了。
……他终于找到了熟悉的至亲。
只不过魂魄太过破碎,连模样都不成了,他赶忙拿出从穹天宝库里搜刮来的那颗颜色暗沉的珠子——此为寄魂珠,正是寄养魂魄的至宝。
他把母亲的残魂一一收拢,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捧住寄魂珠,积压许久的情绪一齐翻涌,难忍崩溃:
“我对不住您,他们没有谁对得起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