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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寻山觅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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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你代我守在这里。”计非休对追游道。
追游俯首:“一切都是城主的安排,城主知晓公子需要积攒实力,抽身不开。”
计非休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若是需要积攒实力,留在此间修行岂不更加清净?”
他太糊涂了……一早就应该直接来乐平山的,不应该理会求救灵符,也不该去管那座妖雾弥漫的镇子的存亡,更不应该理会东及州里的妖祸。
追游道:“无论什么样的坎坷,公子都已经渡过来了。”
计非休:“你说得没错,接下来便是我自己的事,你可以回去了。”
追游忍不住道:“公子还记得对城主的许诺吗?”
计非休沉默了一下,道:“过几日我会回去兰狄城一趟,你所见之事说不说都成。”
追游不敢触他锋芒,只得答应下来:“我自不会多言,公子,此番愿你能够得偿所愿。”
计非休点头。
追游告退离去后,他转身回了有聂酌的屋子。
屋舍极狭,床铺也都有着晒得发白的陈旧感,但很干净。
一溜儿花瓣轻飘飘绕着烛火飞了一圈,回到趴卧在榻的聂酌指尖,说着犯困的狐狸却没有要睡的意思,眼巴巴地望着在一旁打坐练功的计非休。
计非休不得不睁开眼望过去。
聂酌:“酒呢?”
计非休:“人家都关门了,明天。”
聂酌:“言而无信。”
计非休:“骗的就是你。”
聂酌目光闪了闪,没说什么。
缚心蛊即便发挥作用,也是中蛊者对施蛊人感同身受,作为施蛊人,计非休是不会受到什么影响的,但不知为何,他就是可以感觉到聂酌有一丝失落,这一点轻微的情绪或许连聂酌自己都不曾发觉。
计非休看了他一会儿,起身出门。
聂酌盯着他的背影,视线的落点一直没有变过,不管是有人还是没人。
不知过了多久,落点处重新出现了一个身影,计非休端着一个托盘踏进来:“若是明日我被人追着打,一定会拉你垫背。”
聂酌:“偷的吗?”
计非休把他从没骨头的状态里扯起来:“跟你学坏了,拿的。”
聂酌望着托盘里的东西:“你定然给人家留了钱。”
“那可不一定,我现在是坏人。”计非休随口说了一句,把托盘放在榻边桌上,“喝吧。”
两个汤罐并一个小酒坛,聂酌犹豫了一下:“都是什么?”
计非休:“不记得。”
这是在回敬他啊……聂酌笑了笑,还是拿了酒坛,送到嘴边时发现自己竟很是期待,尝了一口不禁扬起了眉毛。
“好特别,是什么?”
计非休:“不知道。”
聂酌:“干嘛那么记仇。”
计非休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高贵冷艳道:“除非你求我,否则我一个字也不会透露的。”
聂酌又喝了两口:“有什么难的?尝着有一种特殊的香味,莫非你把血掺了进去?”
计非休:“求我。”
聂酌:“好吧,你告诉我,我便教你一个小术法。”
计非休挑了下眉:“开始吧。”
聂酌迷眼一笑,计公子的衣袍瞬间不见了踪影,线条分明的胸.腹.肌.肉明晃晃陈列在烛光里。
计非休嘴角一抽:“流.氓啊。”
聂酌拿着他的衣服晃了晃:“这叫换日,你的衣服上沾了我的气息,无论你在哪里,我都可以把衣服随时取走。”
计非休:“听着一点也不高明。”
聂酌喝着酒:“如果你身.体上也有我的东西,那我同样可以在千里之外把你召回来。”
计非休:“难道不是我更方便吗?你身上才是有不少我的东西。”
聂酌:“你做得到才行。”
明白了,好用不好用还是得看施法者的实力,力量差的也就偷件衣服了。
计非休:“离悬君赫赫威名在外,就会些这么无聊的小术法?”
聂酌:“足够强的情况下,什么招式术法都是一样的,强者就是要朴实无华。”
计非休:“这话你有资格说吗?整天开花。”
聂酌:“……说说酒。”
“你嫌人家酒馆的酒不好喝,我就添了点东西,”计非休俯身握住他的手,把冰雪寒气一并渡入酒坛,“尝到花香了吗?”
“荷?”聂酌这才反应过来,他接着把剩下的喝完,被冰过的酒格外爽利清甜,还带着淡淡的荷花香气,别有风味。
“嗯,”计非休在他衣襟上撩了一下,“剩下那两个是加了酒的三鲜汤和酒心汤圆,最适合酒鬼吃了。”
聂酌有些犹豫。
“尝尝,”计非休道,“你闹脾气我才去做的,敢不吃试试。”
聂酌:“谁闹脾气了?我只要酒的。”
计非休蛮不讲理,把汤罐盖子打开,勺子递他手里:“吃不吃?”
“……”聂酌没作声,捡了一个汤圆吃了,东西刚入口,忽感有异,垂眸一看,却是自己身上的衣服也不见了。
就没见过这么爱报复的。
聂酌嘴里塞着汤圆,并不在意。
计非休把他衣服随手一扔:“你是不是悄悄捏塑自己身体了?”
上次瞧着,虽然该有的都有,但相比于脸也不算特别惊艳,如今再看便发现胸膛好像更宽阔完美了一些,手臂、腰.腹也都更加蓬.勃有力了……嗯,比起他也分毫不差。
“不曾,造肉.身很麻烦,能用就行了,懒得来回折腾。”聂酌吃了两个汤圆,又喝了几口汤,除了酒味之外,他还品尝到了独特的口感。
“那是我上回看差了。”计非休道,“吃着怎么样?”
聂酌:“一个太甜,一个太咸。”
“说明你的味觉丰富起来了,不止局限于酒,乍然识得咸甜很不适应,我的手艺那么好,给别人吃都要夸山珍海味的,”计非休把他吃剩下的东西随手收拾了,“若非材料不够,我能用酒做出一桌满汉全席,来日有空给你尝尝。”
聂酌顺口便应了:“好啊。”
计非休坐到榻上,递了杯清茶给他:“吃完漱口。”
聂酌一笑:“妖怪哪有那么多讲究?”
“你这只妖就是爱讲究,自己什么德行自己不清楚吗?”计非休督促他漱了口,又催他躺下,扔给他一条薄毯,“你要的床,老实睡。”
或许酒吃多了,聂酌果然来了困意,迷迷糊糊道:“你竟然还有这种性格。”
计非休没吭声。
他自己补充道:“爱照顾人……”
计非休一愣,无声失笑,盯着聂酌的睡颜看了片刻,又把目光放到了窗外,山的轮廓在夜色里并不清晰,活跃的灵气似勾人神思的梦,梦里的一切究竟能否求得……却不可知。
孟溪战败之后并没有离开,他也不清楚自己盯着计非休是想干什么,或许是寻找机会报仇,或许是寻找机会反驳这混蛋对叔父的诬陷,总之他也在山村里赖了下来。
蹲在村头憋了一夜的气,到清晨才稍微冷静些,能够稍稍观察一下周围了……令他非常奇怪的是,即便是他这种刚刚迈入见恶境的修为也能看出来村子后头的山野灵气非常丰沛,近来九州处处生妖祸,似这般灵气充沛的地方少不了妖物横行,怎么这里却看起来那么太平?村民们的生活似乎并没有受到妖祸影响?
他往村子里溜达了一阵,各家都开始早起忙碌了,某户院门打开,计非休走了出来,孟溪顿时不知道该拿什么表情对着他。
计非休没发现他一样,径直到小酒馆去给没有酒就没有灵魂的聂公子买酒喝。
说是酒馆,其实只是一家擅酿酒的村户,一敲开门便有两个小童冒出了头。
买完酒出来时那两小童还跟了过来:“漂亮哥哥,我记得你,你以前来过这里。”
“是啊,你那时候戴着面具,还教我们玩陀螺编蚱蜢呢。”
计非休应了一声:“怎么认出来的?”
“不知道,就是一看见你就觉得好熟悉。”
“哥哥,你今天也是路过吗?跟我们一块玩吧?”
孟溪看着计非休与两个孩童如此亲近,觉得别扭无比,好比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打破了他的认知……在他的观念里,计非休自从在欲歇楼出现起就是妖孽,尽管后来得知了计非休的身份并且他还嚷嚷过“我不觉得他们是对的!我知道你很可怜!”,可在他潜意识里计非休还是一个妖邪,一个必定站在错的一方歪门邪道一方的角色,是自己可以义正辞严去讨伐的。
可亲眼所见的事实却告诉他,计非休不仅有着人的外形,可以与人交流,还会受到人的喜爱……似乎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竟然才意识到。
怎么会这样?
聂酌却发现了不同,他靠在院子门口打量着计非休,并从极淡的回忆里拉扯出一年前计非休在乐平村时的画面,可以发现计非休对人的态度已经变得冷淡了许多,他对外一向都很高冷,但从前是外冷内热,而经过东及州一事,他刻意收起了那颗怜弱济贫之心,冻结了自己,若非为了酒,他恐怕不会再与村子里的任何人搭话了。
竟只是这般……聂酌还是觉得他的情绪太稳定了。
因为心有牵挂吗?
若是……若是从前的自己,早就在那座妖镇,至少是在东及州就已经大发雷霆大开杀戒了。
计非休敷衍了两个孩子几句,走到聂酌跟前:“山上转转去。”
“好啊,”聂酌跟着他的脚步,“我背你吧。”
“干嘛?”计非休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聂酌:“那我抱你。”
“不要!”计非休连忙飞身跑了。
聂酌非常轻松地追上,花藤直接缠.上他的腰,轻松一卷,便把人卷进了自己怀里。
计非休没挣扎,只瞪着他:“到底是干嘛?”
聂酌笑了笑:“感谢你的酒和汤。”
计非休:“那好吧,随你抱,敢把我摔下去你就完了。”
以聂酌的臂力自是不会有什么闪失,就怕他突然要搞怪……这是十分有可能的事。
聂酌:“我好奇,你会怎么让我完?”
计非休毫不犹豫:“干.死你。”
聂酌反应了一下他的意思,哈哈笑了起来。
他的笑容向来都很浅,难得如此开怀。
情绪在不知不觉中越来越外放了。
因山间灵气较盛,本地驭邪司在头几年便设了封山法阵,然而凭他们的法阵挡不住真正险恶的妖物进来,此地之所以太平无事,自然是有计公子请了兰狄城的人照看。
山林中唯有一些懵懂无知的小妖小怪徘徊,不会对山脚下的人造成什么威胁,隐蔽处簌簌探出一颗颗好奇的小脑袋,遇到他们的目光又各自躲藏起来,无人欢笑,便显得格外寂静,几枝蔷薇藤悄悄生长,不一会儿便长出了锦绣芬芳,吸引得脆弱的褴褛蝶忍不住现身,伴花而舞,蝶翼瑰丽的色彩仍旧鲜艳而夺目。
计非休见到,莞尔一笑,稍稍疏解了沉郁的心情。
他自聂酌怀里跳下来,一抓聂酌的手向传来潺潺水声的地方走去,不多时,一汪清泉呈现在了眼前。
聂酌恍然:“霖泉?”
计非休:“就猜你上回过来是为了它,尝过了没?”
聂酌摇头:“那一回,有石怪在里头洗澡。”
有点小委屈。
“那有什么?泉水是活的,而且石怪沐天地之灵气,干净的很,你竟嫌弃人家,即便脏了,滤一下不就好了?”计非休说着便动起手来,以术法将本就清澈的泉水又滤了一遍,扬手一甩,自臂上取下两枚鳞片,刚好充当容器,盛好了递给聂酌,“喝吧。”
不得不说,跟他在一起,问题总有解决的方法,而且可以很快地解决。
聂酌接在手里,蛟龙青黑色的鳞片上泛着金色的古朴花纹,瞧着非常好看,他赏了一会儿,才终于喝到了一口霖泉水。
计非休:“如何?”
聂酌:“好喝。”
“让你赞一句真是不容易,”计非休道,“村中酒户本就擅以霖泉水酿酒,驭邪司封了山才让他们不可得,我们可以取些泉水下去给他们酿酒,你便有美酒喝了。”
聂酌:“好主意。”
计非休:“我没有骗你吧?”
聂酌微微一怔,继而笑开:“非休最好了。”
计非休在霖泉旁坐了一会儿,突然道:“倘若此间有作乱之妖,受到惊吓,乐平村里的人……也会希望我去死吗?”
这个问题,聂酌给不出答案,只勉强安慰:“不要想未发生的事。”
计非休:“……好。”
两人随意在山里走了走,因山口将开,灵气上涌,林中的小妖皆有些雀跃,也顾不得他们两个生面孔,悠哉地玩耍起来,它们发现除了本身孕育于山林里的小伙伴,山里渐渐多了一些从地下翻出来的新面孔,都是懵懂的灵体。
“乐平山曾发生过地动,把山间的小妖小怪与……一些游荡的残魂埋了下去,经地底灵气浇灌,死掉的小妖变成了另一种形式存在,原本会消散的残魂也奇迹般的没有湮灭,而今山口将开……”计非休感知着山间的一切,转向聂酌,“明日,帮我一个忙吧。”
聂酌:“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