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邪说》途茗

32、无路可逃

　　看够了热闹，聂酌打算回到一开始那个拥有酒坊的镇子，驭邪司的人拦不住计非休，自然也拦不住他。
　　略有一点异样的是，最近冲他喊打喊杀的人少了许多，虽然妖镇上的情况混乱，却也可以隐隐地感觉出来驭邪司对他的态度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依然警惕与防备，但少了战意，似乎在克制着什么……他懒得去探究。
　　步轻舟欢脱地跟在聂酌身后，妖镇上的事他感慨过便忘，已经在庆幸着幸好凑热闹没有耽误太多时间，热闹看过了瘾还不影响接下来去看猴戏。
　　白鸟傻呵呵地吞了一圈妖气，妖力却似乎没有多少长进，跟着他们飞到半途突然不见了踪影，不知道又去忙活了什么。
　　“你们也跟过来做什么？”步轻舟脚步一顿，望向身后。
　　后方林间小道里怯怯地跟着一溜儿妖。
　　都是被无心重莲的妖雾困住的小妖，在重莲被诛杀之后才获得了一线生机，却随即又要面对驭邪师……幸好当时驭邪师们都在为计非休分神，才给了他们机会逃走，否则身为妖类卷入了妖祸之中必然会被清算后账，不管他们是否与无心重莲有过勾结。
　　见步轻舟发问，小妖们皆慌张起来，他们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走，都把目光放在了其中的一只小狐妖身上。
　　虽同为狐类，此狐妖却与戾妖是天壤之别，本身资质不行，修不成力量，连耳朵和脸上的毛都没有化干净，是一个半人半狐的模样，活在人世，平生只做了人脚下的奴仆，遇见谁都会胆怯。
　　小狐妖怯生生地望着聂酌的背影：“大人，您还记得我吗？我、我叫叶子。”
　　步轻舟“哦”了一声，八卦道：“酌酌，是你的孽缘哎。”
　　聂酌没听见似的，提着酒壶慢悠悠走路的样子分毫不变。
　　“大、大人！”小狐妖鼓起勇气，扬声又唤了一次。
　　聂酌终于肯停下，却没有回头。
　　“我、我以前在皇都酒肆给、给人端酒，遇见您，您说……说可以让我像人一样，自由自在的。”叶子说罢，胆怯的眼睛里流露出了几分奢望般的期待。
　　以前？多久以前呢？
　　小狐妖不仅资质不行，不擅修行，脑子似乎也不太好使，二十多年的时光，都从皇都酒肆流落到了乡镇民户家里给人继续做妖仆，却还是天真地对一个同族的随口许诺念念不忘，竟然不明白那是不可能实现的东西。
　　计非休的记性好的诡异，连刚刚降生时的事情都能够记得一清二楚，聂酌的记性其实也不差，只不过他不在乎，所有回忆对他来说都很淡，淡的像没有痕迹。
　　他慢慢喝着酒，在一群小妖期盼的目光中很随意地说：“嗯，骗你们玩的。”
　　叶子不知所措地呆住了。
　　聂酌喝尽了酒，对着空荡荡的酒壶，平稳的情绪忽然出现了一丝裂痕，眼睛里涌现出了黑色的浪潮，那是从魂体中透出的狼狈，这让他觉得有些不舒服，迫切地开始想念一种味道，一种馥郁的血香……大约是压抑了太长时间，他现在非常饥饿，甚至后悔没有在过去的每一次接触中把那个人吞入腹中。
　　早该吃了他。
　　为何要忍？为何不能放纵？
　　步轻舟发现了他的异常，上前抓住他的手臂：“阿酌，怎么了？”
　　却被一下震开。
　　聂酌脸上没有表情，难得声音冰冷：“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步轻舟愣了愣。
　　聂酌：“你究竟希望我恢复，还是想杀了我？”
　　步轻舟：“作为朋友，我希望你可以恢复，希望你一切都好，并且开心，作为他，我……我不希望你手上再沾脏污。”
　　聂酌：“滚。”
　　果然是来盯着他的。
　　步轻舟此刻既不高深莫测也不嬉笑欢脱，脸上难得的泄露出了一丝痛苦之意：“阿酌，其实作为我自己来说，我是不在乎你做什么的，你想报复，你想杀戮，你想怎么样都行，只要你可以痛快，你不要再这样了……你打我一顿，或者我们打一架吧。”
　　可聂酌不讨厌他，也没有与他动手的兴趣，仍是觉得他多余。
　　如果要打架，他心里只有一个目标。
　　“我的存在不需要你们的目光，我的所有选择也不需要你们来评判。”
　　还是都淡忘吧。

　　*

　　“咳，咳咳咳……”
　　计非休飞身落到一处林子里，扶着枯木控制不住地干呕，却又什么东西都吐不出来。
　　生病了？身体出问题了吗？
　　真是奇怪，一个吃了多少乱七八糟的丹元都可以强行消化逼自己撑过来的人，一个连胸膛被捅穿、世间最强大的妖邪都不怕面对的人，竟然也会生病？
　　可他就是想吐，因为觉得恶心，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把这一身污浊的血也全都吐出来，涤荡个干干净净。
　　他情愿只是斤斤计较不死不休、尖锐冷酷又天生妖邪的计非休！
　　还是气着了……心绪不宁，胸腔里充斥着一种极为混乱的浊气，灵海也因此动荡不休，他费力平衡的妖气与灵气搅和到了一起，它们互不相容，因此互相冲撞，使尽浑身解数恨不能把对方驱离这具身体，却又谁也做不到主宰一切，于是只能带给这身体撕裂崩毁般的痛苦。
　　计非休呛出一口血，脸色白的快要透明，此时此刻没有力气再去管灵海中的波折翻涌，只想捏碎自己的心脏，让自己再也体会不到这世上的任何东西。
　　可他是不会轻易死的。
　　他早就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怪物。
　　很难得的，疼痛到了极点，头脑也开始发晕，过往的冷静全都化作了无迹的风，他非常非常……不想再孤单一个人。
　　可是能去见谁呢？
　　他把所有认识的人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儿，发现谁也不能去见，想见的见不到，不想见的都在觊觎着他的血肉，觊觎着他的一切。
　　他是全天下的猎物。
　　他想不通怎么会有人一出生便是这样的命运。
　　……到最后，眼前浮现的是一张悠然又魅惑的脸。
　　聂酌。
　　计非休捏住衣襟上的水滴宝石，异常难受地笑了笑。
　　他很理智地清楚自己喜欢狐魂的脸，并因这妖物而起了欲，但是视觉上的欣然和身.体的欲.念并不能代表什么，谁都会有，他对着别人可能也会有，那是他一直都想戒掉的无用而不该存在的东西……然而，他一面说着要戒掉，一面在人家不搭理自己的时候又主动去撩.拨，矛盾的不知道到底想干什么，或许是戾妖狐魂的丹元诱.惑力太强，实在让人惦记，或许是那张脸太美，想戒掉没有那么容易。
　　总之不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还是需要变强，方方面面都无懈可击，强到不需要躲避，不需要为护不住珍重之人哭泣，不需要再为任何人的贪婪而痛苦。

　　计非休缓了许久，仍是不见好转，他摊开掌心，把无心重莲的丹元吞了下去。
　　很可能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当下的他灵海混乱、状态极差，没有足够的意志力撑着自己去消化妖丹，此次过程必定比以往任一次都要痛苦百倍，说不好能不能撑过去。
　　也许就这样死了呢？
　　你怎么就知道自己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死？
　　至少有一把剑是可以杀死你的。

　　所以他不是真正的不死之体。
　　如果撑不下去，便这样毁了也不错，反倒是杀境之妖的丹元不及时吃掉不精心维持的话会消散，太浪费。

　　……

　　林子很安静，碎金散在四周，可以随时感知附近的异常。
　　计非休周身设了一层护持的法罩，闭眸打坐，冰凉的皮肤上现出一道道不祥的青痕，像死人的身体一样，唯脸上的冷汗还让他保留了些许活气。
　　消化重莲妖丹果然极不顺利。
　　突然间，面具下眉心一凝，他睁开了双眼，眼底尽是朦胧不清的浊气。
　　碎金传来了警示。
　　失策了，被一声“太子殿下”乱了心绪，他变得不再冷静，不该在这种时候吞食重莲妖丹，那妖丹是有.毒的，他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扛不扛得了如此强大的毒.性，就算死不了，恐怕也会是一番非同寻常的煎熬……应该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而因为心乱他也没有来得及仔细探查身处的环境，竟让自己就这样落入了包围之中。
　　在他打断消化的进程强行起身的同时，脸上的面具连同林子里的所有金粉都化成了利刃。
　　利刃带起煞气，旋飞而攻击，卧雪紧接着释放出冰寒之气，整片林子都像被冻结了一般换了一种温度。
　　哪怕是在身体状态非常恶劣的情况下，他的反应也极为迅速。
　　但是此次的敌人也非同小可，以直觉判断的话，恐怕只有戾妖可以比得过，且这些人必然是准备周全。
　　果然，金刃进攻之后，带回了一重重锋芒逼近的危险，数十名大修的威势融化了冰雪的覆盖，消解了卧雪的剑意。
　　恐怕天承的一半顶级高手都来到了这里，与隅东秦氏那些修士不在一个量级，九州四海，只有一个人可以调动那么多人，连当今皇帝在修士中都没有那么高的支配力，燕氏少主必然亲身而至。
　　这次追捕比之以往任何一回都要声势浩大，看来是势在必得。
　　灵鹿飞跃而过，年轻女子展开法宝，收了林中大部分游荡攻击的金刃，连卧雪剑都在震动，差点脱手而出。
　　那是天垂山北山仙老亲手炼造的藏兵盏，据说可以收服所有携带杀意的法宝和武器。
　　计非休的脑袋还是犯晕，还是想吐，他现在更需要的是找一个安静温暖的地方睡上一觉，而不是在这里与人拼死搏杀。
　　有藏兵盏在，计非休暂时放弃了用剑，强撑着浑身的不适让鳞甲覆盖半身，这种时候竟是只有妖力能够给他带来一些安全感。
　　骇人的蛟龙妖相一出现便顶住了众多大修的围击之势，震破了他们的护盾，不少人一照面便直接被蛟龙妖力震出了内伤。
　　燕笙勉强挡住冲击，凝眉望向蛟龙妖相之下的破碎少年。
　　没错，破碎。
　　他亲眼看到过少年的凶悍狡诈，也知晓少年所有嚣张狂妄的事迹，而现在再见到人，第一个想到的词却是破碎——妖力护体却摇摇欲坠，利剑在手却不得喘.息。
　　看透那层凶悍的表象，其下是强撑着的倔强。

　　我可以想死，我可以消沉，但我的性命不能交到你们手里，你们算什么东西？！

　　计非休已经疼的麻木了，他顾不上疼痛，只想揍死所有对他出手的人，却偏偏又要忍着冲动，因为他当下不是为了痛快，只为了打出一条生路，他比谁都清楚自己需要逃走。
　　他忘却了疲倦去战斗，无论是燕氏、天垂山、虚行宫还是任一家修士，全都一视同仁。
　　可却找不到逃亡的路径。
　　拦路的王.八蛋太多了。
　　林中尽是强力又迅猛的暴击声，灵力与妖力爆出的层层光波把日光星辰都衬得暗淡了些许，众修围攻之下，坚硬锋利的蛟龙鳞甲竟然开始裂开，鳞甲长在苍白的宛若已经死去了的身体上，此刻就像是刺入少年血肉中的一道道刃，把他刺得鲜血淋漓，仿佛下一刻人就要碎成数块。
　　计非休的手臂不受控制的颤抖，那不是因为恐惧，而只因为伤重，他看着那些残破不堪的鳞，心里酸涩着涌出了愧疚，很伤心地想：我没有保护好云大哥给的鳞。
　　竟然还是什么都保护不了，连自己都无法保护。
　　众高手的情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个个都受了不轻的伤，若非今日亲身经历，他们绝不敢相信少年会有这样的实力，覆盖了半身的蛟龙妖力并不算十分可怕，他不肯言弃粉身碎骨也要战斗的冲劲才最可怕，而且那血……
　　那便是与山河帝剑相融过的血吗？
　　传闻那是三百年才意外所成的机缘，那血可以提升修为、让人一步登仙，比任何灵丹妙药都管用。
　　在场之人平日里自持身份，一个比一个端方雅正、高风亮节，此刻在燕少主面前，还是有不少都流露出了蠢蠢欲动的目光。
　　计非休垂首剧烈喘.息，方才消化时没能扛过去的重莲妖.毒全都在此时爆发，而他已经累得使用不了妖力，在一个个身影再次逼近时，他只能握紧了剑。
　　他该庆幸今日燕氏没有动皎月轮，虚行宫没有用簪花箜篌，否则他绝没有丝毫的再战之力了。
　　“……何必如此赶尽杀绝？”
　　一人忍不住道：“我们不是要杀你，而是要带你回去。”
　　“是吗？”计非休仰起脸来，血腥遍染的脸颊上带着凄然的笑，“你们不如说是来斩妖除邪更显几分正义，反正我早已是你们口中罪孽滔天的妖邪了。”
　　“你作恶多端，还敢自己提吗？你对得起你的身份吗？”
　　“既然你都清楚，还费什么话？皇朝太子注定要走向帝剑！”
　　“为了天下万民！”
　　“闻人瑄！那本来就是属于你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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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计非休一一望向他们义正辞严、为天下先的嘴脸，笑声简直难以自抑。
　　只是他伤势太重，笑着笑着便又咳了血。
　　虚行宫凌雪意立在围攻的众人中，神色漠然，白衣仍旧不染纤尘。
　　天垂山袭语面露不忍之色，可如果是为了妖脉封印的稳定，她情愿舍弃自己的心软。
　　舍一人而救千万人，这是毋庸置疑的选择。
　　只有被舍弃的那个人不愿意，他自私至极，还在狼狈着可笑地挣扎。
　　计非休最后把目光放在了燕笙身上。
　　燕笙眉心一跳，如生魔障，听到从来视他为无物的少年用一种诡异的、乖顺的语气说：
　　“表哥，你也要我去喂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