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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黄雀在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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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求瑄儿可以长大。”
这是母亲关于他的唯一的愿望,他不知道母亲对于她自己有着什么样的期望,便只好把她透露出来的唯一愿望牢牢记在心里。
“斩魄最后一式非到万不得已,不要出剑,会损耗自身。”
师父行走江湖多年,早已厌倦了杀人杀妖,本不想收徒,但正式收他为徒之后也没有丝毫藏私,并将斩魄式的所有利害告知于他。
“诸事起因其实都是立场不同,若成妖的不是我,听说恶蛟出世要毁天灭地,我也会觉得害怕,驭邪司虚行宫这般嫉恶如仇努力捉妖我会觉得十分敬佩,对于驭邪司虚行宫的人来说,他们也只是想消除隐患,还世间一片清平,为的是千千万万个普通人,所以不必责怪。”
云大哥实在良善,在被追杀之时都可以站在追杀者的角度去思考问题。
他们给了他活着的执念,给了他立身的本领,也同时给了他不至于走入极端极恶之途的善心。
可他们不明白,他只要不流血于祭台、不身死于帝剑,对天承千千万万个人来说便是错的。
除了他们,没有人希望他是活着的。
好在他只有一点点善,恶念与私心更多,不会在乎除他们之外的其他人的想法。
计非休看着掌中的剑,卧雪拥有神光之纯,对他混杂了蛟龙之力的身体一直都极为抗拒,但它一开始不是这样的,如果没有它的助力,他是杀不了孟惊尘的。
“你其实想成为我的剑,只是还在闹脾气,对吗?”
卧雪剑身上滑过莹白色的温和光芒,那光似乎是在给他回应。
计非休轻笑了一声,臂上、手上的血不少都流到了剑上,卧雪一会儿光芒温柔,一会儿又烦躁地释放出寒气。
他轻轻抚过剑身:“抱歉。”
“闻人瑄!”
计非休抬起头来,他实在是没有什么力气了,只是把目光放在他们身上都开始觉得疲倦,他费力地扯开嘴角:“我不是太子吗?皇血和灵血的传承者,你们就这般态度?”
众人神色异样,不由看向了燕笙,只需他一个命令,便可以将这强弩之末的妖……天承太子带回皇都。
燕笙的脸色在那一句“表哥”之后就变得奇怪了,即使他极力隐藏也无济于事。
在他身后,少年月露出了十分好奇的目光。
计非休给自己争取时间歇着力气:“倘若你们肯像对待真正的皇族太子那样对我毕恭毕敬,或许我也不是不可以牺牲,不然你们总不会到了神台下才肯弯了膝盖吧?心如此不诚,又怎么敢祈求帝剑给你们守护?”
各家修士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无论说得有多么义正辞严冠冕堂皇,也改变不了他们是要抓一个人献祭给剑的事实,如果这个人出于“自愿”,那自然就会是一桩传遍九州四海的美谈,可这个人若不愿,事情便变得难堪了。
所以他们心照不宣地历数着少年的罪过,把使命、责任拿出来大谈特谈,动之以武力的同时还想要这位逃脱职责的太子罪人心服口服、忏悔认错。
他们当然是问心无愧的,他们为的是天下万民,是为了人族的安危。
计非休嗤笑道:“古往今来,除了人人敬仰的天承元帝,除了你们大颂特颂的闻人瑾,又有多少人是‘自愿’从生到死都与一把剑相伴的?”
“诸位先人承上天之仁德,为百姓轻生死,岂是你狭隘之心所能理解的?!”
计非休:“是吗?那你们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享用那些通流石了吗?”
“你们究竟是要救世,还是要挽救自己的统治?”
“你!”众家修士面色皆是一惊,眼神晦暗不明,如果目光有实质,那想必计非休已经万箭穿心。
“燕公子,我们便不要浪费时间了。”凌雪意提醒道。
众人心里都认同,对啊,再僵持下去没有意义,该动手还是要动手,结果都是注定的。
燕笙定住心神,刚要开口,便见计非休又朝他看了过来。
“哥,”少年望着他道,“他们都想欺负我,我们血脉相连,你不帮帮我吗?”
燕笙一顿:“是我们对不住你。”
“燕公子!”
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给他道歉,他们的行动不就……难说黑白了吗?
计非休慢慢朝燕笙走近,他一动,便有鲜血从身上滑下来,整个人几乎成了个血人:“真是伪善,‘对不住’有什么用?”
燕笙说:“如果山河选择的是我,我可以灰飞烟灭。”
计非休:“那你可真伟大,我好佩服你啊。”
燕笙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朝他行了一个恭恭敬敬的礼,而后伸出手,看着他诡邪妖异的金碧双瞳,诚恳道:“殿下,跟我回皇都。”
他的腕上还留着伤痕,他试过了,他的血并不受帝剑的欢迎。
“好啊。”计非休从善如流,也抬起了手,似乎要放入他的掌心。
但在场所有人都不相信他会有那么顺从,皆严阵以待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果然,在两人只有一臂长的距离时,燕笙眼前忽然亮了一下,计非休手心里现出了一个斑驳的古镜。
水封镜?!
他果然不可能老老实实跟他们回去!
众皆一拥而上,凌雪意和袭语更是以最快的速度冲了过去,但计非休闪避的速度更快,像从没有受过伤那样,他闪身退后的同时另一手中剑式展开。
斩魄最后一式斩仙殁鬼,威力强悍可教鬼神退避。
蛟龙妖力与半身灵力共铸于剑锋之上,使这一剑更爆发出了比师父当年出剑时更为强横的力量。
此力量也终于迫得卧雪本身不再抗拒,剑刃神光前所未有的清澈纯正。
浪刃狂风呼啸而过,整片山林皆为暴雪覆盖,身在暴雪中的所有修行者皆仿佛遭遇了千百道剑击,骇然生出惧意。
所谓锋刃冷,霜雪殁,一剑九州寒——这是属于五大神器之首的卧雪剑应有的威势。
计非休终于与剑有了默契。
待众修施法艰难扫去冰雪利剑的侵袭时,浴血的少年早已不见了踪迹,气息被随处可闻的馥郁血香遮掩,反而不再可寻。
他只有力气出这一剑。
他也始终都清楚自己需要的不是酣畅淋漓地干架,而是寻到一条逃亡的生路。
“燕公子!怎么办?!”众人被那一剑震慑的惧意未散,同时又急又气。
为了这次行动,三门七家都调出了顶尖好手,他们费尽力气只为了敬天祭,结果却像过去每一次的追缉一样让人给跑了,他们要如何向皇朝交待?如何安抚山河帝剑?如何稳固妖脉的封印?
……
计非休才不管旁人有没有为难之处,他御剑疾行了半个时辰,难以支撑地摔了下去。
要赶快跑……
斩仙殁鬼威力无穷,也激出了神剑利器强悍的潜力,足以让他杀出一条生路,却也让他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创,眼下不要说御剑,他连动都快要动不了了。
而逃亡之路显然不会那么顺利。
他看着出现在路尽头的只有十三四岁模样的少年,想不通在斩仙殁鬼之后怎么还会有人比自己跑得更快。
眼下他已经没有丝毫再战之力了。
“燕!”少年月盯着他辨认了一会儿,欣喜地唤。
计非休挣扎着爬起来,慢慢往后退着,心里升起不安……黄金蛇不在身边,蝎子也随碎金一起被藏兵盏收走了,蛟龙鳞甲倒是还在,却都损毁严重,他收都收不起来,只能让它们嵌在肌肉上传来阵阵钻心的疼痛,而他也没有多少力气去挥动卧雪剑了。
月欢快地向他跑去:“燕!我们好多年没见了!”
计非休避开他的飞扑,眼中满是警惕:“我不是除了计非休之外的任何人!”
月愣愣地看着他,又望着他身后道:“他是燕啊?但又不太像……”
计非休缓缓放轻了呼吸,这便是走投无路吗?
燕笙伤势不轻,能够跟着月追过来已非常不易,听到月的话,他想:计非休的确也是燕氏血,而且是被山河帝剑喜爱的燕氏血。
计非休则在想:这次不是死亡可以解决的困境,就算我死在他们面前,他们恐怕也会把我的血肉绑到祭台上去。
何其狼狈啊。
“我渴望强大,便是为了不再落入任人宰割的困境……”计非休呼吸不稳,费力道,“谁要管你们的使命?天下万民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们强行赋予我一个尊贵的名号,不过是要把我架上高台‘尊贵’地死去,我从出生那日便被你们锁住了命运……凭什么?凭什么我要任你们摆布?我的喜怒哀乐难道没有一点意义吗?”
燕笙望着他的背影,说不出话来。
计非休没有回头看他:“皇都的每一个权贵都喝过我的血,燕少主,你也是吗?”
燕笙僵住。
若是为了以血喂帝剑,那么怎么会有众人饮血的流程?十八年前的敬天祭为何与以往的每一次都不同,持续了整整七日还不止?
因为三门七家发现了太子瑄血液的古怪,在祭礼之上,还要跟帝剑分一杯羹。
仗着那幼小的身体不会轻易死去,硬生生把祭礼的时间拖了一日又一日。
何其残忍。
何其丑陋。
所以皇后才崩溃,虚行宫明若弦也因此出现了动摇。
“你们想把我弄回去,究竟是要献给帝剑,还是要充当你们登仙修行的通流丹?”
燕笙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作为燕氏子,他应该为皇朝做出正确的决定,他应该无视一切复杂的感受把太子绑回敬天神台,如果这世上必须有一个人舍弃了所有良知,冷酷且冷静地去统筹一切,那就应该是他……为了天承的稳定,为了压制妖族,他以为自己可以做得到。
此时此刻,面对挣扎不能的少年,他却像被定住了一样,迈不动步子。
可他又必须有所行动。
计非休不需要旁人的怜悯,他只不过是又一次的拖延了时间给自己休息,他也知道其他修士很快便会赶过来,既然不能以死亡来逃脱,那么就……
月大喊:“虫子!”
燕笙稳住心神看过去,便看到少年身上爬上了一只只拇指大小的银白色甲壳虫子,密密麻麻很快覆盖了少年全身,不留一丝缝隙,而后咔咔啃咬,几乎是眨眼间便把少年给吞没了。
等燕笙反应过来飞去时,地上只剩下一些滴落的鲜血和无法被吞噬的卧雪剑。
肉与骨都不剩痕迹,人已经不见了。
这次再也无法追踪。
……
南有幽冥虫,喜以人.尸为食,擅隐匿,难捕捉。
稍加炼化,便也可以充当一种傀儡工具。
他在兰狄城的书阁里看的各类书籍都不是白看的。
荒山野林的一处河沟里,河水轻轻荡漾,鱼儿们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见那波动不止的地方出现了数不尽的虫子,幽冥虫簌簌现于水中,凝聚在一起,渐渐显出一个人的轮廓。
待虫影都散去,污浊的沟水里只剩下一个伤痕累累的人。
死.尸一般趴了许久,计非休勉强睁开了眼睛。
……要感谢那些找来虫子的石灵,否则他就没有任何可以逃脱的方法了。
需要有怎样的决心,才可以做到以虫噬身?
他不知道。
他只清楚自己绝对不能被掌控被支配。
他趴在淤泥里,艰难去触碰距他只有一掌远的石头,想要爬出河沟,却怎么都碰不到,努力了半天,不得不放弃。
如今已是夏初时节,万物生机盎然且热烈,只有他生硬地挤在了红花绿叶与游鱼之间,格格不入。
一条小鱼看他有鳞片,大概觉得他也是鱼类,轻轻撞了一下他的小腿,也有别的小家伙被他身上的血腥味刺激的受不了,纷纷逃远了……看来不是谁都会觉得他的血是香的啊。
除此之外,还有一只眼熟的白鸟在附近徘徊,观察了一会儿,突然俯冲而下想把他叼走,但以白鸟的体型显然很难办到,它努力张大了嘴却无法把血人吞进肚子里,只好不甘地去喝混杂了血的沟水。
计非休不理会小鱼的亲近,也无心计较白鸟的烦人,更无力驱赶嗡嗡乱响的苍.蝇,只想装死,他安静趴了一会儿,睁开眼睛时,眼底覆上了一层寒意。
有东西出现在身旁,捡起了一只没来得及隐身的幽冥虫。
这家伙也以斗篷掩着身形,脸上则是一片混沌,什么都看不清。
虽然嗅不到丝毫妖气,但计非休推测他应是妖族。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白鸟察觉到了妖的意图,知道这是要跟自己抢食物,愤然扑腾着翅膀……被一下扫开了。
以直觉来判断,此妖实力比之无心重莲只强不弱。
一个个的,接二连三。
“放下……我的虫子。”
无面妖道:“你的人都是我的了,还有心思在意虫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