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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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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还在时,给简成玉讲过霞山的由来。
很久以前,有位仙人云游来到悦州边界,远远看见一座山,霞光大盛,仙人当即抚掌大笑:“万壑流霞,何用觅仙寮!”
从此这座山便唤霞山,山下小镇则为栖霞镇,而后来建的霞堂,也是师长们为瞻仰前人起的名。
简成玉穿梭在山林中,顾不上欣赏什么流霞,将手中野果往背后竹篓一丢,视线在四处搜寻,脑中想的是师尊听说这个故事的反应。
“是吗?那仙人一定是个没见识的散修。”
江漓枕在乖徒儿膝上享受投喂,腿随意往床上一支,十分形象毁了三分,还有七分靠脸撑着。
“这算什么,哪家仙门大宗没些镇脸面的家伙,等我身体好些,我带你去中州看看仙盟大会的阵仗,那才叫万仙来朝,气贯星河。”
结果她连悦州都没走出去,师尊说的盛景她一个也没瞧见。
而且,她在山上待了好多年,这哪有什么霞光呀?
简成玉抬头望了眼雾蒙蒙的天,呼出一口长长的气。
她忽然想起自己昏迷前,最后看见的那双雾蒙蒙的眼。
那双眼像墨被水晕过,分不清眼白与眼珠的边界,唯有瞳孔深处还凝着一抹黑色,如同黑夜泛起薄雾,十分特别。
但它属于一剑捅死自己的凶手,简成玉实在不能以平常心去欣赏。
摇摇脑袋把讨厌的人从脑海里甩开,她闷头钻进草丛,挑了条近路走,很快听到了稀里哗啦的水流声。
是了,就是这附近。
她沿霞堂侧门的竹林小径一路过来,她记得,捡到师尊时马上要下雨,位置离霞堂很近,但当时她在“去堂里住一晚”还是“下山回家”中择远选了后者。
一是因为霞堂许久无人清扫,到处是灰尘,怕本就虚弱的伤员呛死在那。
二嘛……当时她以为事情真相已无人探究,母亲作为大家眼里的元凶,她要住进去,怕是会冲撞祠堂里的前辈。后来师尊说要住回霞堂,她还慌张了许久。
结果这一住就住了十年,如今推开摇摇欲坠的大门,竟然比山下的小棚子还亲切。
简成玉蹲在河边怀念了会,起身从地上捡根粗树枝,顶端劈出个十字,再卡上两根小木棍,下段用绳子捆紧,一个简易鱼叉就完成了。
即将下暴雨,河里的鱼频繁冒头,没出一会,女孩背后的竹篓里多了条活蹦乱跳的鱼儿。
此番只是探探路练练手,确保自己的记忆都没错,回去她就将鱼处理了,生火烤了吃。
补充完体力,便打开厢房门,要收拾出一间给师尊养病的屋子。
霞堂不大,布局仍守着旧日的规整,进门是练功的演武堂,两侧厢房作为徒子居,穿过堂后小院,左右是藏书阁,中间是祠堂,供着修士们的碑位,整整三排。
干活前,简成玉先去祠堂,跪在木碑前,磕了三个重重的响头。
最后一下,她伏在地上,久久未起。
她在心中默念:
能回来是上天的恩赐,这一次,她一定要让当年的事真相大白,让所有枉死的师姐师兄都能瞑目,让母亲受过的所有冤屈,都得以昭雪。
当然,是和师尊一起。
……
厢房内陈设完备,栖霞镇的人对此地爱之深切,即使已经没人住了,也要让它保持原貌,前两年还会有人偶尔上来打扫,倒是方便了如今的简成玉。
收拾到午后,眼看黑云压顶,简成玉拍拍手,洗脸,换身干净清爽的衣服,原路返回河边。
沿着河流继续往上游去,记忆中的景象愈发清晰,有些模糊的细节被一一填补,即将触及最后一片白。
简成玉扶了把身旁的树干,深呼吸再吐出。
好紧张。
不知为何,明明要面对的是相处多年,比母亲还熟悉的人,她却紧张到手心发汗,喉咙发干,心中沉沉发紧,实在不像是什么好预兆。
难道是上辈子的剑伤被带回来了?
简成玉揉揉胸口,没感觉哪难受啊。
丝丝冰凉雨点落在脸上,冰得她一个激灵。
糟糕,去晚了,师尊要淋雨了。
她顿时收起其它心思,提起裤子往上跑,溅起的泥点污染了干净的衣摆,她却无暇顾及。
雨越下越大,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山头,山下丢了孩子的娘估计急得要把帕子扯烂了。
简成玉可怜她们,也可怜师尊。
她咬了咬唇,有些懊恼。
为什么不早点出门?
还有什么,能比师尊重要?
脑海中一时闪过无数可能,脚步声越来越急,那双泛白的布鞋已经几乎看不出原貌。
这时,无意中的一瞥,让她猛地刹住脚。
一片雪白衣袂被河水打湿,湿漉漉地贴在石块表面,上面用金线绣些不知名的花,在雨中显得美丽又脆弱。
简成玉眼眶里包着的泪瞬间落下来,模糊了视线。
她搓搓脸,打起精神,毫不犹豫踏入河水,握住藏在袖口下的手腕。
“咳,你,你没事吧?”
她磕磕巴巴,揽过那人肩膀,试图将人扶起,手中触感却有些陌生。
抬起头,简成玉的目光终于清晰地对上那张被雨水浸润过的面庞。
雨点细细密密,打湿了她茫然的神情。
她听见自己声音哑哑的,有些发抖。
“……师尊?”
不好的预兆似乎应验了。
——
回到霞堂,推开厢房门,把人安置在整理好的床铺上,简成玉整个人脱力滑落在地,擦了把脸上的雨水。
怎么会这样……
也是凑巧,同样的雨天,同样的河边,同样躺了个人。
只是这人不是她的师尊而已。
她坐着休息了会,强打精神,将白天收集的木柴堆在一起,等屋里燃起火,感到好受了些,便重新换上出门前那件脏了的衣服。
处理好自己,转过身,去扒床上人的外衫。
这是个小孩,目测身高,大概和她差不多年岁,看服饰,如此珍贵的绸缎,镇子里除了林府,没有任何一家负担得起,长得却也不像那位失踪的林小姐。
衣服褪到最里层,简成玉突然缩回了手,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女孩身上处处是淤青和鞭痕,新伤叠旧伤,几乎没有一块好皮。
谁,谁会对一个孩子下这么重的手?
简直丧心病狂!
简成玉皱起眉头,擦拭得更加小心。
一边止不住地想:若让山下对自己避如蛇蝎的人看见这副场景,她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不止,但凡她们知道有小孩在她这,她估计要立马被捆起来丢进官府,几日后就得斩首示众。
轰——
酝酿已久的闷雷在远处天际沉闷地砸下,撕裂了屋内的死寂。
简成玉打了个寒颤,抬头望眼窗外。
风雨阵阵,这种时候,应该不会有人有闲心上山。
况且师尊说过,霞堂附近布有防止妖邪靠近的阵法,虽不精妙,但在霞山绰绰有余。
真是自己吓自己,她好笑地低下头,手指快速翻飞,给腰带系上漂亮的结,终于把孩子收拾好,便下床关紧门窗,给火堆添柴,屋里被烧得暖融融。
简成玉回床上盘腿坐着,听着窗外阵阵闷雷,心想:希望这姑娘能平安度过这一夜,等雨过天晴,就让她……
让她去哪呢?
她认真思索要如何安置女孩,没注意到,身旁的手细微地动了动。
余光瞥见床头那件白衣,她探身过去想把衣服叠好。
手才伸一半,眼前突然一花,身后传来一股力将她扯倒。
下一秒,后脑咚的一声,重重磕上床板!
脑中嗡嗡,眼前阵阵发黑,没等她缓过劲做出反应,一双手立马跟上,死死锢住她脖子。
如铁钳一般,令她动弹不得。
“呃……松,松开……咳!”
简成玉痛苦地眯起眼,抓住那只作恶的手,奋力抵抗,力气不敌对方,只能用指甲陷进那人皮肉,留下几道血痕。
在即将两眼一翻昏过去时,力道忽然松了,简成玉大口呼吸新鲜空气,捂着脖子,一阵后怕。
这,这是什么情况?
没捡到师尊不说,捡回来的怎么还是个如此凶残的娃娃?
差点要了她的命!
简成玉对此百思不得其解,咽口唾沫,脖子还留有钝痛。
不过,这姑娘该是冷静下来了。
她缓了缓,确认自己能顺畅呼吸,艰难撑起身子。
她还没从阴影中走出,还没质问呢,却又瞥见那凶手突兀地往后缩了一下,瞪大眼睛死死盯着自己,十分防备的模样。
到底在防备什么?
简成玉摸着发红的脖子,不免得来气。
“我可是你救命恩人,竟然这种态度……”
她小声嘟哝,就算是师尊那样娇气的,睁眼看她也是笑脸相待,哪有这样。
女孩没有道歉,也不生气,只是发愣,眼睛一眨不眨望着她,其中透出几分疑惑和不可置信,让简成玉有些不知所措。
两人坐在床上互相对望,屋内一时寂静。
简成玉发现,她的眼珠也和记忆最后那双眸子一样,黑不纯粹,白不透彻。
这样的瞳色在外面很常见吗?
气氛尴尬得快将人憋死,简成玉思虑再三,小心翼翼问:
“……你记得自己叫什么吗?多大岁数了?要不,我带你下山去官府报案?”
女孩眼睛眨了眨,似是回过神,半阖眼帘,盖住其中的波澜,仍是闭口不言。
良久,她抬起手腕看了眼,随后朝她比了个五。
简成玉没问她说的名字还是年岁,只是微微瞪大了眼,盯住女孩的手腕。
她这才看见,女孩腕上有块不一般的图案,比起其它伤痕太不显眼,被自己忽略了。
简成玉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竟然还是仙家的小孩?!
修士一旦通过各种机缘迈过门槛,达到练气期,正式开启仙途,身上便会浮现显示自己修炼进境的标志,图案独一无二,位置也不尽相同,在修炼时不断加以淬炼打磨,图样便越显眼。
简成玉已经不是第一次见识了。
师尊的是一朵红莲,开在肩背与脖颈连接的地方,她自己嘛,刚有个雏形,就被扼杀在摇篮里了。
才五岁的孩子,进度竟然已经快赶上她上辈子最厉害的时候。
简成玉暗暗对比一番,顿时心惭形愧,不敢再摆救命恩人的架子,悻悻地想:从小开始修行,必是大宗门的徒子,那应该有办法和师长传信,用不着她操心。
她心落一半,还剩一半悬在半空。
师长教导严厉,情有可原,可对五岁孩子下如此重手,说是仇人也不为过。
简成玉心头沉重,沉吟片刻,道:“你还那么小,山上不安宁,雨停前你暂留在这修养吧,看起来还要下一阵子呢。”
女孩蜷在角落,抱住膝盖,一言不发。
担心她着凉,简成玉又往火里添了几把柴,主动坐在女孩身旁,张口,不知道说些什么,又闭上嘴,将不算干净的褥子扯过来披在自己和女孩身上。
观察小姑娘的表情,呆呆的,没什么不满,要是像林小姐那样娇宠的千金,定是要和简成玉闹一番的。
但她处境也十分艰难,顾不得这些。
简成玉听着耳边淅沥雨声,望向窗外漫漫长夜,心中愁苦焦虑,难以对她人说。
她一语成谶,大雨一连下了三天三夜
两人呆在屋里靠野果充饥,小姑娘是仙子,可年岁还小呢,看着实在可怜,简成玉在第二天下午冒雨去河边捉鱼给她加餐,险些着凉。
多亏仙子妹妹学艺精湛,凭空生的火碰到水都不灭。
师尊也教过简成玉类似的法术,可只是普通野火,这回算是大开眼界,不敢显露出自己对修行略知一二,只悄悄盯着姑娘的动作,把手诀记下了,私下偷摸比划。
她还从柜子里翻出了从前住在这间屋的师姐留下的摘录,里面记了些修炼的心得,可以借此打发时间。
三日后,雨过天晴,简成玉把屋里发了霉的被褥都抱出去晒晒,顺带晾上了女孩那件湿透干不了的袍子。
回到屋里时,女孩正盘腿坐在床上,面无表情啃着一颗果子,不知在想什么,目光时不时放在简成玉身上,但在简成玉回望过去时,又会立马避开。
这就是这几日她最平常的状态。
顶着一张稚嫩的脸,却是一派老成的模样,看得简成玉总是想笑。
不过,相处三天,她算是明白了,这姑娘不是不想说话,是说不了。
要说那些门派里应该很关照徒子的身体状况才是,不知她家仙长是怎么护她的,孩子嗓子都是哑的,只能发出一些气音,竟然不尽快医治。
真是可怜。
简成玉背上竹篓,“咳,我要出门去,再找些吃的,日落前一定会回来,你还有伤,千万不要乱跑呀。”
她不擅长撒谎,眼神胡乱飘,最后干脆闭上眼,挥挥手走了。
把孩子放在这,她是安心的。附近有法阵防身,女孩也有自保能力,不至于出什么乱子。
她再次钻进丛林,不急着采野果抓河鱼,目的和先前一样。
约莫几柱香的时间后,简成玉一屁股坐在河边,蔫蔫地耷拉着脑袋。
还是没找到师尊。
身下泥土又湿又冷,她从河里看见自己皱成一团,失望无措的表情,捏着袖子使劲搓了搓脸。
难道那些回忆全都是梦吗?全都是假的吗?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让她记得?
……如果没有师尊,她该往哪走?
简成玉缓缓抬起头,望向头顶遥远的天空,眼神迷茫无定点。
在外漂泊寻找食物的飞燕都归了家,天边也被染上一丝明黄色。
她回神,想起了自己和灰眸姑娘的约定。
该回去了。
簌簌——
身后的树丛突然传来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