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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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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茯苓,你背信弃义,与魔族勾结,我等替天行道,今日便以尔之性命,祭奠各派英魂!妖女,纳命来!”
数十名修士迎风而立在半空,将院子围得水泄不通,指着中心的女人,气势汹汹。
“呵,好一个替天行道。”
女人半跪在地,朱唇渗出鲜血,面对头顶一众修士,她只微勾起嘴角:“是觉得只要自诩正义,就可以忘了自己干的龌龊事吗?”
“你……”
“不必与她多言。”
另一道清越女声越过众人,修士们顿时噤声,自觉散开,为那人让路。
女子漫步至人群前,白衣翩跹,一片白纱遮住半张芙蓉面,浅色瞳孔静静盯着下方猎物。
半晌,她双唇轻启。
“江茯苓,你若投降,我可以放她一条生路。”
她?
一旁的修士面面相觑,交头接耳猜测她说的哪位,没辩出个所以然,却看那妖女脸色难得有了丝变化,便也知女子威胁到点子上了。
江茯苓病容憔悴,对着白衣女子咬牙:“……你天资过人,却为虎作伥,帮你师尊残害无辜,可要小心,别最后落得个鸟尽弓藏,自食恶果的下场!”
“谁无辜?”
女子见她冥顽不灵,懒得再费口舌,两指并拢,指尖灵力凝聚,院子里本就可怖的威压再上一阶,离她最近的修士已有佝偻之势。
师尊,师尊,快逃——
江茯苓再咳出一口血,不为所动,只碰了碰系在腰上的玉佩,以示安抚。
剑已出鞘,避无可避,她美目半阖,静静等待。
师尊——!
剑影袭来的瞬间,一道白光从女人腰间窜出,化作黑影挡在她身前。
扑哧。
剑锋没入胸口时,简成玉什么也没想。
只愣愣地望着持剑之人灰扑扑的瞳孔,看不清其中漫出了何种情绪,同样,听不清身后要守护之人崩溃的哀鸣。
倒在地上,她才缓慢地眨了眨眼,用最后一丝力气,伸手向上,想要触碰什么。
可惜,那片湛蓝广阔的天,真的离她好远。
……
“小玉,小玉。”
……阿娘?
虚无黑暗中浮现出女人温婉面容,双唇一张一合,嘴角噙了丝笑意,轻语呢喃从其中流淌。
阿娘,娘。
随着她的呼唤,女人唇上血色慢慢洇开加深,化为真正的血迹,那份温柔也瞬间浸透了苦涩,幻影虚幻摇曳,逐渐消散,再也难见。
阿娘,别走……别走!
简成玉猛地睁开眼,黑暗骤然褪去,她大口喘息,久久缓不过神。
许久,呼吸平稳,记忆回笼。
一剑穿心,她竟然没死?
是师尊将她带出来的吗?
太好了。
她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抬起眼睛,盯着熟悉又陌生的顶棚,心中打鼓。
鼻尖萦绕着一股木头受潮的霉味,一有些动作,身下床板便开始咯吱咯吱,似乎下一秒就要散架。
要是师尊也住在这种地方,怕是要发脾气了。
想到这,简成玉撑起身子,迫不及待想见到人,直到视线触及周围环境,她动作骤停。
熟悉的柱子,熟悉的水桶,地上还有一个开裂的碗,也是十分亲切。
……这,这屋子的布局,竟与她幼时拾荒自建的家一模一样。
但那已经被风雨摧毁,不该出现在这里。
想起自己昏迷前经历的事,简成玉抬手摸了摸胸口,除了骨感明显,丝毫没有疼痛与不适。
自己是睡了多久,才能瘦回这副模样。
连手也变这么小!
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浮现在脑海中,简成玉跳下床,扒住那只水桶,对着脸一照。
水中倒映出女孩轮廓,小小的脸,面颊因为吃不饱饭而凹陷,下巴尖得快能戳死人,唯有一双眉眼还算灵动,才不让这张脸过于惹人厌。
此时这双眼里载满了震惊与茫然。
简成玉脚步踉跄,跌坐在床上。
难,难道……
她回到了小时候?
——
栖霞镇,坊市。
“这鬼老天,旱了这么些天,终于有点要下雨的样子了。”
“是啊,热得整个人都燥,不过也是奇怪,那么热的天,街上的人反而更多了。”
“天姥姥,你不知道啊?”小贩正收拾货物,此时麻利的手脚顿住,回头张望一番,低声说,“林家六岁的小女儿失踪了,她们正派人四处找呢!”
“什么?!”旁边卖大饼的闻言一惊,凑过去悄声,“那林大人岂不是要疯了?不会又是……山妖吧?”
小贩故弄玄虚地点了点头,话到嘴边,余光瞥见猫在一旁鬼鬼祟祟的身影,眼神一厉。
“喂,捡什么呢?赶紧放下!”
一瞬间,许多看热闹的视线投向这块角落。
简成玉躲开砸过来的木棍子,缩起脑袋可怜兮兮道:“就,就一些客人剩的饼子,大人您就赏我吧。”
小贩还想骂,被卖大饼的拦了一下,后者摆摆手,很不在意。
“算了算了,我也不要了,你先跟我说说那事?”
“你别忘了,四年前她娘害死霞堂满门修士,其中最小的也大不过她几岁,要是霞堂还在,现在咱还怕什么山妖啊?这事,我是要记一辈子的!”
要说当年的霞堂,在修仙界只能算有些潜力的新秀,对比阳春白雪的仙门大宗,不值一提。
但在小小的栖霞镇,那可是一尊守护神,颇负盛名,连林家都要求其庇护。
也是因此,霞堂修士们在最后一次庆功宴上集体发狂的事,对民众冲击很大,一齐为她们喊冤,直到调查出让她们被魔气缠身的,正是简成玉她娘送去的那面功德旗。
百姓有了发泄口,群起攻之,即使简母被仙家围剿死无全尸,也不愿放过她的孩子。
让她这么一嚷,围观的人大约都明白主角是谁,发生了什么事,顿觉无趣,四处散开,还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帮忙附和的声音。
“就是啊!你们不想想,她娘同妖怪有关系,她嫌疑最大啊!”
说话的是一个卖布的,姓许,他一把推开门前巡逻护卫,指指简成玉。
“你们去找她,天天在我店门口干什么,生意都被你们搅黄了!”
简成玉还在捡饼子,见那些高大的人吃了闭门羹后一齐往这边看,脸色一变,脚却像钉住一般。
这时候可跑不得,要是跑了再被抓起来,她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周围窃窃私语的内容转向了更不妙的方向,连出来寻人的护卫们都互相对视了眼,朝简成玉走过来。看她们腰上配饰,这些是林家的护卫。
情况不妙,简成玉索性扔了饼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哇!!!你们都欺负人呐——”
她捂住眼睛哭嚎,就差没在地上打滚。
“呜呜呜我吃不饱穿不暖,想找活干也没人收我,吃的从地上捡,穿的还要扒死人衣服,现在捡个烂饼子就变成人贩子了,简直没天理啊呜呜呜——”
许是被她撒泼的模样惊到,又或是良心发现,周遭慢慢静下来,走在前头的护卫更是像被架在火上烤,手足无措了。
这小姑娘每每都只灰溜溜道歉跑走,怎么这回闹起来了?
姓许的看见护卫们又回头,忙不迭添油加醋:“贱人生的种,哪来的脸抱怨,你是不是因为这记恨我们,才去找山妖要报复咱啊?”
这人颠倒黑白的本事一流,其它人摆脱良心谴责,顿时放松。
“是啊是啊,她天天在街上乱晃没个正形,谁知道私底下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还不是她娘自己造的孽,竟然推到我们身上,呸,贱种。”
“就是,我说早该将她赶出去,这几年镇子越来越不安宁了,肯定是她身上背的冤孽太重,影响了咱们这的风水!”
林府护卫们听民众议论纷纷,心下有了判断,上前拽住简成玉衣领,将她整个人提溜起来。
简成玉手脚在空中乱飞挣扎无果,下意识摸袖口拿师尊送她的袖剑,结果抓了一手空气,气闷之余,她闭着眼睛大喊:
“你,你们是不是傻呀!这镇上哪个小孩会往我屋子边上走?”
“林大人心善,寻女心切,知道你们不去找她女儿反倒随便抓个我去糊弄她,要是从我那没找到人,拖延了找小姐的时间,她一定不会放过你们的!”
护卫手一顿,眉头一皱,这倒说到点上了。
确实,林大人是让她们找女儿来的,不是官府抓凶手,说不准到头来只是闹别扭离家出走,小姐娇蛮,这也是常有的事。
况且,一个小姑娘能有那么大本事吗?就她住的那破棚子,从外头一看就清楚了,能藏什么?平日里她一直是被别人盯着的,要是有什么异常早被发现了。
好险好险,差点被这姓许的带跑。
简成玉脖子一松,被丢在地上,为首的护卫一脚踹开姓许的家门:“你遮遮掩掩,肯定有问题,赶紧滚出来!”
趁这机会,简成玉赶紧揣上饼子,猫腰从人群缝隙间跑了。
一直跑到镇子边缘,再往外就是上山的路,几根木桩子就立在这,用几张布盖上四面,就成了她的居所。
周围只有几亩农田和一座小宅院,里面住着一位老太太,是简成玉唯一的邻居。
回到屋里,简成玉坐上床,叹了口气。
方才还没等她消化完自己重生的事实,便被喊得震天响的肚子打断了思绪。
无法,只能凭自己刻进骨子里的觅食经验满大街捡吃的,顺便打探打探自己是回到了具体哪个时候,谁料运气不好刚好是城中戒严,触了个霉头被当靶子使了。
简成玉一边往嘴里塞饼子,一边回忆方才发生的事。
从小贩话里可知,她娘被构陷成“妖女”是在四年前,也就是说,她现在是七岁,正是她遇见师尊那年。
至于山妖,她也有印象,有段时间镇上小孩频繁失踪,说是山上有妖怪出没,以小儿为食,但在暴雨后没过多久,失踪的孩子们就全部平安回了家,证明那些全是无稽之谈。
再结合“干旱”、“马上要下雨”……
简成玉动作一顿,随后噌的一下跳起来。
这,这不就是师尊遇难,被她捡到前不久的事吗?
一瞬间,简成玉心如擂鼓,饼子扔在手边,跳下床在棚子里来回踱步。
她永远记得那天。
那天,因为山妖作祟,她不想去镇上惹人嫌,只好上山去采些野果填饱肚子。
随后,她遇见了改变自己一生的人。
女人浑身是血,虚弱倒在河边,被她带回家,醒来后倚着床榻,娇娇柔柔张口便咳,一身修为却是实打实,呼风唤雨手到擒来。
“我叫江漓,从前与堂主交好,在霞堂挂了个名就出去云游了,回来却发现霞堂早已不在。我知道,那绝非你母亲一介平民女子能做到的,这些年我一直在调查事情真相,才招了些仇人……”
女人捂嘴咳了几声,三言两语就说明重伤来由,还将她母亲的冤屈说清了。
简成玉不可置信,登时拉住女人的手,号啕大哭。
女人显然招架不住小姑娘,满脸头痛,却也没把手抽出来,轻声细语地哄着。
待简成玉平静,她松了口气,接着说:
“既然你已孤苦无依,要不要跟着我修行?我想办法替你母亲申冤,你唤我一声师尊,帮我重振霞堂,如何?”
……修行?
她也能当修士?
女人看她呆住,疑惑地嗯了声,探身凑近,简成玉盯着她浓密卷翘的眼睫,以及眼下显眼的朱砂痣,不由自主就点了头。
“就不怕被我卖了?可别是个傻的。”
女人轻笑,指尖点了点她额间,那颗痣随笑意愈发妖艳,“已经是我的人了,以后可不能这样随便答应别人,知道吗?”
她做到了,一辈子陪在女人身边,只是这一辈子太短,短短十年,对修士来说不过弹指。
但现在,一切回到了起点。
简成玉捂上胸口,按住狂跳的心,强迫自己冷静。
她现在应该做的,是准备去见师尊。
跟在师尊身边这些年,她眼界大开,不再是从前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了。
师尊爱吃鱼,可以早点去河边抓些鱼来。
师尊受了伤,除了疗药,身上衣物都要换,得多备些她能穿的尺码,最好选些亮色的……就不去死人身上扒了,算上药品,还是得问问隔壁老太太。
她修炼天赋不算好,在练功这方面,师尊最多夸她努力,她在这条路上走了多少弯路,如今一笔勾销,对各种状况都能得心应手,这样,师尊应该会满意吧?
简成玉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想到即将到来的重逢,毫无困意,盯得眼睛干涩,嘴角却扬得高高的。
横竖睡不着,她干脆从床上坐起来,闭上眼睛,尝试打坐。
感受到体内微弱但熟悉的力量,她深吸口气,稳住了心绪。
是真的,都是真的。
一时无比安心。
第二天一早,她便迫不及待睁开眼,装模作样背了一个竹篓,准备上山捡师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