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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空雨(2) 骤雨初歇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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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蒙空雨才不过六七岁,把脚尖垫成芭蕾舞者,才能勉强看见超市货架的第三层。空雨不像其他小朋友那样,扎着使头皮紧紧的辫子,是妈妈亲手给她剪的头发,眉上齐刘海,两颊各一撮头发齐齐剪到耳垂边,其余的头发恰好到肩膀,俏皮又可爱。此刻因为仰望的动作,后脑勺的头发压成弯曲的弧度。
可望不可及,空雨咂砸嘴巴,似在回味,她在同学果果家尝过一口可乐,甜滋滋的,还有小气泡会在嘴里跳来跳去。她想喝,扯扯妈妈衣角,小声道:“妈妈,我可以要一瓶这个吗?”
方晴好正在打折区选购生活用品,听见女儿的声音,先是温柔地应了一声:“等妈妈一下,好不好啊。”
空雨便乖乖地收手,不再催促,只是抠着手指回望那一排整齐摆放的可乐。
待方晴好选完,才问女儿想要什么东西,顺着小手指的方向一看,立刻板起脸:“不可以,小孩子不能喝这个,肚子会痛的,到时候医生会剖开你的肚子检查。”
方晴好顺着空雨的肚子划了一道,演示给她看会有多恐怖。
空雨一听,小脸煞白,连忙捂住那一块儿,委屈地瘪了嘴,但也没有发出尖叫或哭喊,只是在被妈妈牵着离开的时候,朝货架上那一排挥挥小手。
回到家里,方晴好让空雨去读故事绘本,自己则去厨房备菜做饭。许志远昨晚随口说了句想吃黄豆焖猪蹄,她记在心里,认为机会难得,等他早上一出门,她便张罗着搜教程。
很快,厨房飘出来一股烧糊的味道,空雨听见妈妈大喊着“糟了,我的猪蹄!”,而后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还伴随着妈妈的惨叫声。
空雨立刻起身跑到厨房去救妈妈,一片狼藉和刺鼻的味道,方晴好的胳膊上烫红了一大片,却仍在费力挽救锅里的猪蹄。
空雨心疼妈妈受伤,上前抓紧妈妈的衣角,声音都在发颤:“妈妈……”
方晴好满心满意搁在锅里,分不出心神照看女儿,只好急声道:“别在这里,出去读故事。”
空雨站在原地,眼泪在打转,突然坚决地跑出厨房,方晴好本也顾不上管女儿。
索性还没彻底毁掉,没糊的出锅盛好,稍微点缀一下,还是有那么像模像样的。方晴好嘴角有了一抹笑意,因这一盆被她费尽周折拯救回来的菜肴绽放出一线生机。
算算时间,许志远也差不多要到家了。方晴好把黄豆焖猪蹄端出厨房,好心情立马被眼前所见毁掉一半。
柜子门都开着,而空雨还在翻箱倒柜,把它们变得更加凌乱。
方晴好一张脸垮下来,把碗往桌上一砸,厉声训斥:“蒙空雨,你能不能让妈妈省点心?”
空雨小小的身躯猛地一抖,接着僵硬,竭力忍住想哭的感觉,不然妈妈会更加生气,方晴好已然走到房间,“嘭”地摔门,空雨便又是一颤。
空雨强忍住哭泣,这样会更加惹妈妈生气,小小的手紧紧攥着衣料,环顾四周,发现了她做错的地方,赶忙收拾好,抱着医疗箱打开房门,先探进去半边脑袋,只能看见妈妈的背影。轻轻推开一点点缝隙挤进去,惴惴不安地走近,才讨好出声:“妈妈……这里……疼不疼?”
方晴好顺着小手指的地方看去,伤口已经结了血痂,这才有了痛感。视线平移,小小的双手环抱着要为她处理伤口的工具。最后才落到女儿的脸上,红红的眼圈,委屈的神情。
不明真相的训斥,在此刻化为一股股愧疚涌上来,方晴好附身抱住空雨,嗓音柔和地说:“是妈妈不对,谢谢我的宝贝。”
谈不上原谅,因为空雨压根没有生妈妈气的道理,她只关心着妈妈的手痛不痛。
方晴好自己缠上绷带,跳跃的声调预示着她的好心情又回归。
“我和我的宝贝女儿,果然总是挂念着对方呢。”方晴好十分欣慰且骄傲,轻抚两下空雨的头发,一如既往的无限温柔,“空雨宝贝,真好。是啊,无论怎样,我们母女都还有彼此,这一点终归是不会变的。”
空雨云里雾里,只是本能地抱紧妈妈,应和:“对呀,妈妈。”
然而,这份温存下一秒就被门口的动静打碎。
是许志远回来了。
方晴好立刻快步走出房间去迎,空雨也跟在后面,听着妈妈说话声音有明显的欣喜,但又压抑着殷勤的幽怨。
“怎么这么晚才到家,菜都凉了。你先坐下歇歇,我去热。”
许志远连看都没看一眼饭桌,将外套递给方晴好,轻飘飘地说了句:“我吃过饭了。”
随后蹙起眉头:“怎么有股糊味?”
方晴好赔笑道:“不小心做糊了,但就一点点……味道还是很好的,我做得很用心,你好歹尝尝吧……”
许志远这才分了点眼神在方晴好双手捧着送上来的碗里面,表情十分嫌弃:“别再做了,这么些年你能学会早学会了。”
听见这话,方晴好表情瞬间僵硬,下一秒又挤出笑来:“我准备去报个烹饪班,一定能学……”
“报烹饪班?”许志远笑了笑,“你还以为自己是衣食无忧的高知家独生女?哪来那么多闲钱去学这些?有这点闲心,你不如想想办法,去求你家里原谅。”
“我不去。”一提起这个,方晴好变得生硬,把碗搁在桌上,却几乎没有声响,坐在椅子上环抱胸口,表示抗拒。
争吵就这样一触即发。
似乎相爱时再怎么矢志不渝,一旦结婚,爱情便就此终结,从此只剩下柴米油盐的一地鸡毛。
和许志远的爱情,无疑是方晴好认知中最美好的事情,美好到她可以冲破一切阻碍,捂住耳朵把话全堵在外面,只愿能和他在一起。
她名叫方晴好,她出生那天是万物复苏的晴天,寄予着家人唯一的呵护和爱。
第一次遇见许志远,他就立刻想到一句诗——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从此,她这个名字便有了新的典故。
浓情蜜意之时,许志远用了大量的甜言蜜语编织两个人的未来,甚至连两人女儿的名字都计划好了。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许志远喃喃念出他们初识的诗句,“我们女儿就叫蒙空雨,好不好?”
方晴好躺在他怀里,轻捶他两下,撒娇意味的嗔怪:“你怎么就笃定会是女儿?”
他没有给出原因,只说:“一定要有个像你的女儿。”
而正好,方晴好的妈妈,他们女儿的姥姥,就是蒙姓。
哪怕是这样曲折牵强的关联,方晴好也认为这是天赐的缘分。
她的妈爸却并不看好许志远,方晴好二十来岁终于迎来了叛逆期,说什么都非要与他结婚,这辈子非他不嫁,苦苦哀求不成,便演化成责怪,都是因为许志远的出身才看不起他。
“但是,他能给我爱,他始终以我为主,在我需要时随时都能陪我,”方晴好对母父声泪俱下地控诉,“可你们呢?只顾着生意,从小就把我抛给保姆,我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里?为什么现在有人爱我,你们又跳出来阻拦?”
一次又一次的争吵,吵到最后她的母父只能随她去,“只当没有你这个女儿。”
方晴好的幸福,也从这时候开始变质了,没了经济来源,甜蜜的爱情只能暂时放置冷冻,先要为生计奔波劳累。不过辛苦的生活总会迎来一点甜头,他们期待的女儿降生,冠上那个准备已久的名字——蒙空雨。
许志远却愈发早出晚归,不见有曾经他自己预设的满足神色。
“每天给你娘俩挣钱,累都累死了,回来还要给你陪笑脸?”他对她一天比一天缺乏耐心。
方晴好心疼丈夫,竭尽全力与他分担,学着做从前从来不需要她操劳的家务,只希望丈夫辛苦一天,回到家能舒服点儿。
然而许志远每每只关心一件事:“你跟你家里联系了没?”
一说起这个,方晴好则会怒气冲冲,质问为什么连他也要让她背叛他们之间的感情。
她固执地认定,妈和爸当初阻碍她追求幸福,但凡自己向他们低头,就是叛变。
因为这个,原本会幸福温馨的家庭无休无止地争吵,许志远归家也是越来越敷衍。
“你一直在倔什么?”许志远语气缓和,“稍稍服软,就能重新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不好吗?”
“不好不好不好……”方晴好堵住耳朵,疯狂摇头,“我跟他们已经没有关系了!我们才是一家人,过好我们的生活就行了。”
“过好生活,在这个墙壁掉灰,做个饭一整天都散不了味儿的房子里吗?”许志远语带嘲讽,“那钱呢?指望着大风刮来吗?”
“可以赚啊,”方晴好说,“我也出去找工作,我们的生活总会慢慢变好的,你不是说过……”
“不要再说了,”许志远打断她,“我很累。”
许志远先去洗澡,缩在一边的空雨才敢走过来,拉住妈妈轻声安慰:“妈妈,不要哭……”
伸出小小的手擦去泪水,方晴好努力对女儿笑出来,哽咽道:“妈妈没事,空雨不要担心妈妈,也不要害怕,妈妈和爸爸刚刚没有吵架,只是声音有点大。”
有了女儿的安慰,方晴好稍稍振作,起身收拾桌上冷掉的食物,以及许志远褪下的衣物。理好衣领向下一抖,掉出来一支口红,方晴好一瞬间心花怒放,拿起来才看清有明显的使用痕迹,膏体上有清晰的唇纹。
方晴好直接推门进去,嘴唇发抖,举着口红问是谁的。
许志远瞟了一眼,没有被发现秘密的窘迫,也没打算要辩解,继续打着泡沫,漫不经心道:“既然你已经发现了,咱俩尽快去把手续办了。”
伴着洗手台撞击碎裂的声音,方晴好撕心裂肺地尖叫嘶吼,重复着同一句话:“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但无论怎么吵怎么闹,许志远的心都变成了石头一般坚硬。
许志远又重新爱上了一个有钱有势的独生女,铁了心一定要离婚。
方晴好用他们的女儿挽留,换来的也只是一句撇清:“她姓蒙,又不姓许。”
她便又假意约他最后谈一谈,在约定的时间前,支使空雨去买来烈酒,就着空雨递来的手,连同一把药丸吞下去。而那天许志远并没有赴约,因为新欢临时起意要去旅游,他早就将方晴好遗忘。空雨目睹妈妈痛苦的反应,哭喊着挣扎在坑坑洼洼的泥泞小巷里找人救命。方晴好在鬼门关走过一遭,许志远再出现在她面前,也只是冷冷地说:“哪怕是你要死,也要先把婚离了。”
这更加让方晴好恨下决心,那好啊,就算死去,也绝不离婚,他和新欢就别想名正言顺。
空雨伏在妈妈腿上哀求,不要离开,不要痛苦。
拉回了方晴好的一些理智,她伸手抹掉空雨额头上粘湿的发丝,温柔地说:“妈妈答应你,不会离开,妈妈从此只有你了,我们母女要一直在一起,不分开。”
从那天起,小小的屋子里仿佛只剩下和谐。方晴好找了个钢琴兼职,雇主了解她的难处,允许她把空雨也带过去,家里的保姆会一同照看直到下课,母女两人的生活真的有在慢慢变好。
方晴好的心情也稳定下来,这一天逛超市时,竟破天荒地拿了一瓶可乐放进购物车里。空雨还记得妈妈说过的,小孩子喝了这个会肚子疼,会开刀检查,但方晴好说:“偶尔喝一次,没关系的。但要先回家完成一次家务,才可以喝。”
空雨欣然同意,认认真真完成后去找妈妈领取奖励,妈妈帮忙拧开,空雨却觉得奇怪。在果果家那次,明明会“呲”地一声响,这瓶却哑火。而且闻起来也怪怪的,不甜,而是苦苦的气味,很刺鼻。
空雨忍不住捂鼻子,却听见妈妈说:“不想喝?那空雨宝贝的奖励就归妈妈喝了。”
空雨立刻接过:“不行,这是我的奖励。”
“给妈妈喝一口也不行?”
“可以,和妈妈分享。”空雨果断地递出去。
“真乖,”方晴好摸了摸她的脑袋,笑得像哭了,“这是妈妈答应你的,宝贝要全部喝下去,一点儿都不要剩。来,喝吧。”
方晴好盯着空雨喝下去一口,脸上温柔的笑容变得生硬,也不再管空雨,转头去忙事情了。但是空雨只是轻轻抿了一口,味道太奇怪了,和她记忆里的不一样,但或许是妈妈给的,更加珍贵,所以不一样。
楼下有小朋友玩耍的嬉笑声,空雨急忙要跑出去玩,于是带着可乐打算给小伙伴炫耀。
一位陪同小孩玩耍的家长闻出味道不对劲,拉住空雨盘问可乐哪里来的,唯恐是家里大人把药物装进瓶子里,被小孩拿出来误食。空雨急忙解释这是妈妈给她的很珍贵的奖励,才不是什么毒药。
可乐被陌生的大人收走,四周的人慌慌张张地问她家里还有没有别的人,没一会儿穿着白大褂的蒙着面的人紧急把空雨和妈妈拉走,空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也慢慢听不清在说什么。
她只听见自己躺在一个充斥着“滴滴答答”声音的地方,像睡着了,又像没睡着,有一股力量在慢慢托起她,直到漂浮在上空,她看见几个穿着蓝色衣服的大人们在她身边走来走去,从她的嘴里插进去一个管子,她被噎到,无法呼吸,本能地去扯,扭动着身体躲开。那些大人便按着她的身体不让动,将那管子插进去,接着开始灌水进去,空雨含糊不清地说:“我喝……我自己喝……我会听话的……”
没有人听见她的呼救,她便把手伸直,虚虚空空地想要抓住点什么。能抓住什么,就拼命抓住吧。哪怕是悬崖上的一根草,也可以给她一个支点。
蒙空雨抬手按住喉咙,吃力地吞咽,舌头胀大,仿佛撑满了口腔。当时的身体是麻醉了,但记忆并没有封存,反倒更加清晰地刻在身体里,成为她的一部分,此刻重新提及,药水的刺激、有规律的生命仪器声音、管子插入和返流呛水的不适、茫然无助的心情,一个都没有少,一齐找回来了。
搭在她肩膀上的那只手比她本人还要颤抖得厉害。
周呈楷的声音带着不忍:“我都知道了,可以缓一缓再……”
“不,”蒙空雨轻声说,“好不容易在这团胡乱缠绕的线团里找到个头,我想一口气全部讲给你听。”
“好,我会好好听你说的。”周呈楷再将她抱紧些,两人间的缝隙越缩越小。
蒙空雨再按了按喉咙处,随后顺着下巴往上摸到嘴巴,重重按压,似乎想把话拽出来。
“我刚刚说到那里了?”她茫然问道。
却不等回答,又兀自开始说,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住院期间,空雨模模糊糊听到过太多不好听的话,素昧平生的人们都在为她好似的,去指责方晴好的狠心。
康复出院后,空雨逢人便苦着一张脸,说自己再也不会馋嘴乱翻家里的东西来吃了,不然真的会肚子疼,手从心口一路划到小腹,展示医生顺着这一条划开检查。
从此指责方晴好的声音渐渐消失,多了可怜空雨,以及警告自家小孩吸取教训的声音。
慢慢的空雨懂得了粉饰和伪装,在他人面前给自己设定完美程序,她不想听见别人的闲言碎语,说“这小孩真可怜,爸跑了,妈又不正常”这类的话。可是方晴好总不配合她,一旦不如意,就寻死觅活地胁迫。
方晴好掌握了拿捏空雨的手段,一说要死,空雨怎么样都会妥协听话。
“原来她跟我说的,我们母女是共同体,要一直在一起,是这个意思,”蒙空雨苦涩地笑了一下,“可是我没办法啊,我没有办法失去妈妈,我一直在祈求,把曾经那个温和包容的妈妈还给我。”
“可是我的祈求好像传不出去。”
“直到大学入学那天,我看见了你和你的家人。”
蒙空雨目睹了长期以来寤寐求之的情感,不受控制地就想接近他,一开始打算的是看看就好,看看就好。始终处于寒冻中的人,一旦被温暖烤到,就很难再重新回去了。于是她便把一切不幸投射到周呈楷的幸福上面,甚至是有过自己无法永远就干脆毁灭掉的恶念。
“我承认我目的不纯,可是……”蒙空雨转过身面对周呈楷,尽量让话不哽住,“可是无论我有多么可怕的想法,你都能稀释过滤掉,只留下纯粹的东西。”
她还想再说话,她也意识到自己还要继续说下去,却不知从何说起了,脸上出现不加掩饰的慌乱无措。
周呈楷将她拉进怀中,让她贴在自己的胸口。
好奇怪。一听见他的心跳声,感受到他的温度,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她就完全不乱,一瞬间恢复平静。
胸腔震动,她听见周呈楷说:“再跟我说说,我缺席的两年,你都是怎么过来的吧。”
蒙空雨逃回了家,与方晴好朝夕相处,总也无法和平。
自从方晴好情绪无法自控,每每以死相逼,进过好几次icu,方晴好的母父总还是没办法彻底狠下心与唯一的女儿决裂,也做不到像从前那样对待女儿,便划给方晴好一套单独的房产,雇人24小时照看。而对于蒙空雨,老两口也没法亲近,毕竟这孩子身上流着一半那个人的血,那人是夺走他们女儿生命力的元凶,他们怎可能大度地接纳。
流着那个人的血,这像是蒙空雨一生无法摆脱掉的魔咒。
而方晴好显然最懂她的心思,蒙空雨虽从没说起过感情,方晴好也像可以窥见她的内心,准确地猜测出她与周呈楷的纠葛,一双眼睛像狩猎的猛兽直勾勾地盯着,笑容尖利而瘆人:“不愧是许志远的女儿,流着一样肮脏的血液,把感情当做人生跳板,过得风生水起。”
这话一说出,空雨顿时没了一切的反抗意志,无论如何演绎、粉饰,她都无法清除基因里携带的肮脏,她庆幸自己不姓许,也恨不得将身体里的血抽干换掉。
空雨终于不再与方晴好抵抗,接过妈妈的执念与遗憾——当初因为没听母父的话考取一个稳定的工作,竟没脑子地选择陪一个男人打拼生活,结果就是被辜负。
这也同时抽走了蒙空雨的生机与气力,只能靠猛灌可乐,舌头上跳跃的小气泡,来获得一点点生命力。
可乐瓶倒在身边,半瓶甜腻的液体流在地板上,空雨伏在那一滩上面,不停干呕,一只手艰难支撑,另一只手费力地抠进咽喉。保姆听见动静赶过来查看时,一滴鲜红的血正从手肘的尖端滴落。
任凭怎么阻止,空雨也不肯把手拔出来,呕吐的声音越来越激烈,仿佛要把充斥着药水腥臭的整个胃部和肠子都拽出来才罢休。
又是icu,不过这一次,在里面躺着的人是她,而不是妈妈。倒是让她安心些。
安心到想就那样睡过去。
直到周遭模糊的声响中,一道清晰的声音在喊她:“蒙空雨,你回来。”
她在漂浮不定中,终于抓住了一根坚韧稳定的枝条。
蒙空雨的话音落下,中间有一段较长的沉默,周呈楷才轻轻出声:“我很高兴。”
“什么?”
“我说,听见你跟我说这些,我很高兴,塞得满满的感觉。”
“我也觉得好奇怪,对你卸下我长久的面具,没有预想中的不安,反倒是轻松了。”
“让我满足的更多的是,”周呈楷下巴抵在空雨的头顶,轻抚着她的后背,“在你挣扎出来时,我能托你一把,让你轻松些,我是非常甘愿的。”
这一番话,蒙空雨愿意相信是出自他的内心,第一刻到来的情绪却并非感动。
她看着他的眼睛,出奇的冷静,慢慢说:“我很想很想一直和你在一起,可是……”
稍稍一顿,才继续说:“我对走入婚姻、组成家庭没有任何信心。哪怕对象是你,我好像也没有办法相信和接受。但我要你知道,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的,一直不分开。我害怕会有变化,因为有了变化就会产生遗憾和后悔。但只要你陪在我身边,再怎么变化,我也不会有遗憾了。”
“那我们就不分开。”周呈楷说得坚定,似乎他的想法就是如此。
“世俗界定的名分、幸福什么的,才没有你这个人要紧呢。我打从心底这样觉得。”
至此,蒙空雨的心门终于敞开,每一处暗角被照亮的那一刻,她才惊讶地发现,那些盖起来的东西拿给人看也并不会痛,长久以来阻碍她自己的,始终是她自己。
*
“确定不需要我陪你一起去?”电话里周呈楷的声音还伴着数位板摩擦的声音。
“不用,你忙你自己的。”
“那看完马上告诉我结果,不管好的还是坏的。”
“知道了,”蒙空雨笑道,“你怎么变这么啰嗦了。”
“我紧张啊……”
蒙空雨没来得及继续打趣他几句,听见叫到她的名字,便急匆匆挂断电话。
目前的情况影响到了生活和工作,不得已只能暂停工作,宁依意和吴愉清都十分不舍,撒泼打滚着说离职了也不能忘记她们,要多多联系什么的,蒙空雨耐心十足地一一回应,发誓绝对不会遗忘和断联,依意和愉清两个人才终于放她走了。
忙起来时间总过得极快,都三四个月了,文案这个岗位从想法雏形完善到现在,终于正式招聘。宁依意非常苦恼,因为是刚开设的岗位,没有之前的数据作为参考,毫无经验的求职者不合适,而有相关职业经历的又踌躇不定。
在月会上反馈了这个情况,沉默片刻,周呈楷说:“我这边倒是有个推荐人选,下周一有空档没?”
宁依意眼前一亮,老板严选的指定不会错,顿时觉得有救了。
而快到面试的时间了,宁依意才想起来,忙糊涂了居然没有找boss要应聘者的简历,慌慌张张地去问,周呈楷直接抽出来一张打印好的,宁依意心想这关系够硬的,boss竟然亲自打简历。拿过来一看,顿时惊喜万分。
还没等宁依意惊呼出声,身后传来“叩叩”声,接着是熟悉的声音:“面试时间到啦,谁来接待一下我呢。”
对于蒙空雨重新入职,整个公司的人都十分惊喜,却有恰当的分寸,并没有追问这段时间空雨去做什么了,只一味地欢迎她回归,宁依意自然而然地略去了行政日常和公司架构的介绍,眨巴眨巴眼睛,指着一个方向说:“相关的工作内容,就要去那里找boss给你讲解了。”
仔仔细细地讲完工作要点,已经过了下班的点了,蒙空雨说:“给我算加班。”
“三倍结算。”周呈楷起身,走到她身边拉住手。
蒙空雨躲开:“工作场合,这样动手动脚不好吧。”
周呈楷看了眼手机屏幕,又把手机举到她眼前:“已经是下班时间了。”
到楼下才发现下雨了,蒙空雨看了眼雨幕,仰脸对周呈楷一笑:“我们赶快回家吧,这种天气好适合和你窝在家里。”
“昨天不是说想吃那家的面包?”
“那就快点去买,然后快点回家。”
在cutie loaf买完面包后出来,雨下得更大了些,伞虽然够大,但混在风里往伞下灌,很快两人都变得潮湿。蒙空雨注意到发丝尖端蓄出一滴滴水珠,她伸出掌心接住。
她讨厌下雨,讨厌被雨淋湿的感觉。
现在她安全着地,也愿意分出一份心,接住雨滴,稳稳地落在大地,滋养干涸且荒芜的土壤。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