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雨沉沉》蓝转青

30、苦雨（3） 凄风苦雨，

　　一夜无梦，再睁眼时，还错以为上一秒才闭上眼睛。对于蒙空雨来说，这是最理想的睡眠状态，也许久没有这样睡过一觉了，醒过来还觉得意犹未尽，深感遗憾，不愿动弹，以免破坏了这份平静。

　　不过规律且有耐心的敲门声让她不能不起来。

　　坐起身来，也没忙着下床，环顾房间，除了她，没有别的人。

　　看样子周呈楷已经离开，她还在睡，他就不声不响地走了。

　　“叩叩——”

　　又一阵敲门声，中止了她的思绪，掀掉被子，踩上拖鞋，开门一看是房东阿姨。

　　“咦，你在家啊？”她来敲的门，自己倒还有些惊讶，“今天没上班？”

　　蒙空雨说：“今天正好调休。您是来续签合约吗？”

　　房子签的一年租期，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房东顿时面露难色：“妹妹，这房子不继续出租了，我女儿就要结婚了，我要把这套房子重新装修，记在她名下，当作她的婚前财产。”

　　蒙空雨租的一居室，是这套房子的四分之一。公寓层高，上下各有两间房，作为一居室的面积依旧正好。

　　她无端地理解面前这个母亲的心情，很爽快地接受这个变故：“那再给我两天时间，我找房子搬出去。”

　　“欸，行行行，”房东笑得抱歉，“多几天时间也是可以的，这个决定突然，后面几天你就不交租了，你也不必做卫生，反正也是要拆除的，押金我这就转还给你。”

　　蒙空雨合上门，背靠在门板上，这会儿才记起来呼吸，重重地吸一口，又吐出去，重复几下，肺都在隐隐发疼。

　　她不是一个容易适应环境变化的人，这便又要重新适应新的住处了，觉得浑身乏力，分明刚刚才睡饱了，理应精力充沛的。

　　卫生间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很细微，蒙空雨也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下子犹如受惊的野猫，瞬间炸起浑身的毛发，弓着背脊随时准备防御避险。

　　“其实，你可以搬去我那儿。”

　　只一道说话声，便将她周身竖起的毛刺都顺了下去，惊吓都消解。

　　是周呈楷，原来他没有走。

　　一时间忘记了回答，也没有处理的能力，耳朵里挤出一阵嗡鸣，时间在此刻暂停。

　　没听见她的回应，周呈楷又开口道：“我那儿有多余的房间，你先住着，再慢慢找房子吧。几天时间太赶，不好找到满意的房子，我们之前不是……”

　　说到这里，他可疑地顿住了，无法再继续说下去。

　　蒙空雨的力气也回到身体里了，走过去拉开门，见周呈楷只围着一条浴巾。

　　“你这是？”

　　“我的衣服还没干，”他示意阳台的方向。

　　“所以你躲在卫生间里。”蒙空雨觉得好笑，也就堂皇地笑了出来。

　　“总不能让我这副样子去开门吧。”

　　“意思是你在敲门的时候才躲进来的，之前都还在床上睡着。”

　　“我也很累的。”周呈楷说，“毕竟我也加班很多天了，睡眠同样不足。”

　　蒙空雨就没说话了，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看，再慢慢往下游走。周呈楷也并没有任何不适，抄着手依靠在白瓷砖上，若有似无地勾着唇角，迎着她的目光，她看到哪里，他的眼睛便跟着去哪里。

　　蒙空雨说：“你等着，我给你找找衣服。”

　　周呈楷面上一僵，再怎么努力也不能恢复，几乎是咬着牙齿在说话：“你这里还有男人的衣服？”

　　蒙空雨没回应，去翻找一通，全翻了个底朝天，才终于翻出一套oversizes的白色卫衣套装，记不起是什么时候买的，应该没穿过几次。拿给周呈楷，他的表情稍微好转，却不伸手接过去，依旧盯在她脸上。

　　蒙空雨朝他微笑，甜得能流出蜜，活像他们当真是热恋中的情侣一样，朝他迈出一步，踮起脚尖，仰着头去够他的唇。

　　她与周呈楷的身高还是有一定差距的，轻而易举地触碰到，无非是周呈楷同时也垂下头，在她踮脚没稳住身体时，还追着她下落。

　　从浅浅地碰一碰嘴皮，逐渐加深，越来越沉重的呼吸交缠，还要再深入时，蒙空雨猝不及防地退开，把衣物贴在他胸膛，嘴唇红得亮眼，还泛着水光，眼神还处于迷离中，说不出的动人。

　　“还得赶紧收拾东西，最好今天就搬完。”蒙空雨说完，就转身出去，还将门带上，方便他换衣服。

　　周呈楷展开衣服再次确认，很明显是蒙空雨的衣服，这才放了心。换上却不是很合身，对于蒙空雨来说是宽大了，他穿上却变成了修身款，裤子也成了九分裤。比起学生时代，健身的成果在他身体上有明显的体现，肌肉不很发达，肩膀变宽了不少，从背面看十分有厚度。

　　蒙空雨说：“原来你并不完全是在表演。”

　　周呈楷眉毛挑了挑：“不做得逼真一点，怎么能真的让你相信？”

　　“是花了不少心思，那个账号看不出是你，但处处都有一种吸引我的熟悉感。”

　　“都是你教给我的，你忘了？”

　　手上一个没拿住，整栋垮下去砸到另一只手的手指尖，十指当真是连通了心脏，蒙空雨的脸整个挤作一团，甩了甩手，也无法甩脱疼痛，只好放进嘴里轻轻吮着，又好似将那淤结吸破，舌尖先尝到一丝苦涩，接着蔓延开来。

　　她的眼下红了一片，纤柔的鼻子也泛起一层绯红。她盯着地面，手指还在嘴里衔着。

　　周呈楷没能出声安慰，蹲下身，将地上散乱的物品一件一件地拿起来，放在腿上整理。

　　“往哪里放？”

　　蒙空雨指了一下不远处的箱子，自己撑着起身，急急丢下一句：“我去把你的衣服吹干。”

　　吹风机开到最大马力，才终于开始抽泣，只是依旧压着声音，怕还是会刺破这道屏障，被他听去。

　　待蒙空雨吹干衣服，出来发现东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她的东西在这间房子里面看着拥挤，但实际收拾出来，也就三四个箱子，放在周呈楷的后备箱和后座，还绰绰有余。

　　途中一路无话，蒙空雨倒在椅背上，任凭脑袋随着汽车行驶的颠簸摇摆。车里明明开着冷气，周呈楷突然将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一半，原本都想好了这样做的理由，无非是自己突然冷了，开个窗透透热气，蒙空雨却跟没有察觉一样，毫无反应，连动都不动一下，像是睡着了，却只是睫毛低垂着，没有闭上眼睛。他便也没开口说出来。

　　到周呈楷家的车库，停了车，蒙空雨也还保持着那个动作，像是被冻结了一样。

　　“到了，下车吧。”周呈楷解掉安全带，再去帮她解，手没立刻撒开，顺着安全带回弹的力道送去，身体也向她那边倾过去，将她完全罩进怀里。

　　蒙空雨这才终于有了反应，眼神失去焦点，迷茫而恍惚地看着他，似乎在问：你是谁，这是哪儿。

　　“到家了，我家。”周呈楷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变得清明。

　　周呈楷的家装修并不繁杂，他没有作为主人的自觉，也不说带她参观一下房子的构造和布局，进了门径直就把她的东西往一个房间运过去，也不招呼她一句。

　　她亦步亦趋跟在后面，也无暇向四周看一看，他进去哪里，她也去哪个方向，他停下来，她也就停步。

　　“你住这间。”

　　蒙空雨抬眼一看，这房间与外面的氛围完全不一致，是有人气的，恍惚间还以为是四年前她与他一起布置的那个房子。

　　周呈楷将被子卷起来，预备挪走，很显然这是他平时睡的屋子，临时腾给她住。

　　“你不是说有多余的房子？”蒙空雨说。

　　“是有的，”周呈楷说，“你住这间，我去住别的。这间有单独的卫生间。”

　　蒙空雨笑了一下：“还避讳这个啊？你不是说，我们并不是不正经的关系吗？”

　　周呈楷动作顿了一秒，又继续手上的动作。

　　“抓紧时间收拾，现在也不早了，明天还要上班。”

　　他把属于他的东西都拿走了，连床铺上的味道也剔除得一干二净。蒙空雨套好新的床单，铺在床上，再将边角捋一捋。棉质的被套很柔软，没有人在的地方是凉凉的，她向来偏爱这种材质，她睡觉不喜欢太热，她的皮肤适应不了长期的暖意，半夜会有自主意识，手脚自动伸到凉的地方冰一冰，透口气，再伸回来贴在他身上取暖。

　　他在睡梦中被冰得一激灵，眼睛还闭着，意识却已经向着她，将她搂紧怀中暖着，无可奈何地埋怨两句：“怎么又把手伸到外面去了。”

　　被套并不罕见，她也并不是非要他的照顾，可如今意识到再也回不到从前，也难免唏嘘一阵。

　　她原本还侥幸，认为恨意和爱意与日俱增。似乎是她多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