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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齐王停步,满院皆惊骇。

      离他最近的户部左侍郎洪景额头虚汗直冒。

      昨日这位殿下驾临后,他的老同僚右侍郎孟钧当晚就被刑部拿了去,按照往常经验,恐怕已经咬出了数个参与了扬州谋反的“逆贼”。

      今日齐王又来,莫不是孟钧攀咬上了自己?

      洪景在心中咒骂孟均,打算若齐王如昨日质问孟均那般对他,干脆认了得了。

      如今朝堂黑白无常当道,与其落在黑无常刑部侍郎冯未明手里受尽酷刑后死无全尸,不如让面前这位白无常给寻由头判个流放。

      也不知他这身老骨头,能经得起流放几千里。

      齐王停步的片刻间,不止洪侍郎和其余户部官员觉得自己大祸临头,裴鸢更是血液逆流,呼吸停滞。

      此时朝阳初升,光线比烛光亮堂,这位齐王殿下的面容更显出尘,她不敢细看五官,只觉其如日照雪山,但雪山泛出的并非金光,而是霜色。

      本该让人感到胆寒,但昨夜的经历又让她浑身热似火烤。

      在她额头渗出汗珠前,齐王转回身,往北厅而去。

      诸人躬身行礼,待齐王的脚步跨入了门内,才暗自松一口气。

      众人聚集着暂未走开,洪景强自镇定,抬手安抚道,“诸位都先回公廨。”随即擦擦汗往北厅而去。

      裴鸢劫后余生般呼出一口气。

      方才齐王看她的眼神淡漠,似是随意一瞥,应当没有认出她来。

      还好,还有救。

      卫云岫忽然转向她,“吓死我了,想来是你今日站位不对,齐王殿下心细如发啊……”

      未等卫云岫说完话,一突眼凶面上官走来冷喝,“还不回公廨去!”

      裴鸢认得此人,是她的顶头上司,户部司的员外郎李篙,记忆里此人对她从未有过好脸色。

      裴鸢先前就习以为常,今日受了震动,转身欲走,北厅里,洪侍郎大步走出来。

      李篙立刻收起凶面,挂上笑脸朝侍郎行礼。

      洪景看也不看他,对着裴鸢,“齐王殿下传召你。速去。”

      数十双目光齐刷刷落在裴鸢身上,又齐刷刷转开,走得更快了些。

      洪景皱眉看她一眼,指了指大门。

      裴鸢捏紧颤抖的手,缓缓走上矮阶,进了房。

      洪景和李篙立在门下等候,却见跟着齐王而来的郑达关了门,站在了门外。

      这位是右金吾卫中郎将,身形高壮得顶二人加在一处,一张铁面煞气凛然,两人不敢直视,自觉退得远了些。

      -

      身着青色官服的身影跨进了门,拱手朝主位的齐王行礼。

      赵泓打量了她一眼,清瘦的身形,玉白的指节,官服和幞头穿戴得一丝不苟,与往常毫无差别。

      “免礼。”赵泓开口说话。

      裴鸢听得他的嗓音,昨晚那句住手涌入脑海,她呼吸更慢了。

      好容易站直了,看也不敢看面前的人。

      她想起来了昨日发生的一件事,也是在这户部公廨,北厅之外。

      她被李篙叫来奉茶,在门外站了半刻,门开了,几位户部高官白着脸出来,像丢了魂似的。

      里头立着的孟侍郎和这位殿下一闪而过,她根本没看清他的脸,不过一瞬间,大门合上了。

      她站在门外,走也不是,捧着茶盏,站了一个时辰,门也没开。

      当时的心情,不乏憋闷,压抑,屈辱,混着头顶烈日,几乎要把她压弯。

      来往同僚皆匆匆而过,直到里头孟侍郎出来,她躬身行礼,这位殿下快步走过,她将头埋得更低,没见到他的脸,只看见乌头靴和金线织就的盘龙袍脚。

      此刻那盘龙袍就在眼前,龙爪凌厉尖锐,仿佛要刺穿衣袍向她抓来。

      裴鸢转开眼,齐王的手掌落在视线里,手指陷进他的指缝,被他紧紧钳住的触感重现,裴鸢下意识捏紧了手指。

      看哪里都不合适,最终落在了自己的脚边。

      “昨晚。你去了何处?”齐王开口问话,是淡漠的语气。

      “微臣随大理寺差役去了平康坊查案。”裴鸢回得快,语气也稳。

      齐王顿了顿,淡漠未变,“听说昨夜你失踪了。”

      裴鸢眼珠动了动,“微臣突遇不适,寻了个地方休息去了,未来得及与大理寺差役说一声。”

      “何处不适,又是在何处休息?”

      “有些晕眩恶心,寻了个无人的房间昏睡了一夜。”

      齐王没有接话。

      寂静中,裴鸢颈后渗出冷汗。

      无论昨夜的事是巧合还是圈套,女扮男装入仕,是科举舞弊,按她如今失忆的状态,无处可逃,也无语可辩,若是被揭穿,只能是死路一条。

      她只能赌面前的人没有认出她,咬死昨夜的事没有发生过。

      分秒如年,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得上头的人开口,“眼下可好了?”

      裴鸢恭敬行礼,“令殿下费心,微臣惶恐。微臣已无大碍,不会耽搁公务。”

      “抬起头来。”上首的人忽然道。

      裴鸢言听计从,仰首,抬眼,齐王的面容立即占据视野。

      他的肤色细腻,五官深而冷,此时他的目光冷漠,含着些许威严,不乏探究的锐利,仍掩盖不了令人惊心动魄的美,惧怕但忍不住多看几眼。

      裴鸢扫过红润的嘴唇,软热的触感忽然浮现在唇瓣,昏黄烛光下,他赤着上半身的画面一闪而过。

      裴鸢慌忙垂下眼,看见他放在膝上的手,骨节分明,攥成拳头,似是十分用力,指节有些泛白。

      掌心的酥麻黏腻感也清晰重现。
      她的呼吸也乱了。

      齐王始终一瞬不瞬盯着她,见她垂首,他站了起来,朝她走了两步,嗓音清冷,“昨晚可曾见过我?”

      “不曾。”她斩钉截铁。

      赵泓目光落在她雪白的一截后颈,再问了一句,“当真?”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不甚关心回答。

      裴鸢缓声道:“微臣昨夜眩晕之后,进了房间便昏睡过去,不记得是否见过殿下,殿下万金之躯,想来应当不会涉足那样的地方。”

      这套话说得一气呵成,仿佛十足真诚。

      这番话之后,齐王垂眸觑了她一会儿,眉头动了下,漠然道了声,“也好。”

      -

      裴鸢出了北厅,洪侍郎和直属上司李篙还在,她朝两位上官行礼。

      洪侍郎刚想进门去听差,里头齐王走了出来,三人齐齐躬身行礼,齐王目不斜视而过。

      洪侍郎劫后余生般松了口气,看向裴鸢,对方脸色微白,看来又是被训诫了一顿。

      三年前,洪景还是户部郎中,裴鸢是进士及第,初来户部时才十七岁,相貌出众,记忆力和算学更是罕见的天赋异禀,他本有意栽培,但不久齐王升为中书令,兼领户部尚书。

      齐王越过了他这位郎中,破格接见了底层小官,裴鸢是其中出类拔萃者,被齐王殿下带在身边。

      齐王素来冷漠无情,再如何谄媚厚脸皮的也可望不可即,却重用裴鸢,栽培裴鸢,两人最亲厚的时候,曾共宿户部公廨。

      齐王也曾邀请他入齐王府赴宴,传言欲将赵氏女许给他。

      有积极钻营加官进爵的不敢接近齐王,便变着法向裴鸢示好。

      彼时洪景甚至怀疑,此人在户部要一步升天,直接从主事一跃成侍郎。

      但这些在半年前都烟消云散了。

      半年前,在度田令下重修的田亩册成册之前,裴鸢忽然被调往大理寺,查一桩无关紧要的田亩纠纷案子,案子查完之后复小案,再也没有沾过户部的核心事务。

      度田大成的功劳最终落在了旁人身上,户部大洗牌,所有人升的升贬的贬,只裴鸢被借调出去,做了个里外不讨巧的借调官,什么都没捞着。

      其中关窍错综复杂,没人敢说齐王殿下的不是。都说裴鸢做了出格的事,得罪了齐王殿下。

      其中传得最离谱的,说是齐王殿下看上了他,可裴鸢不识抬举,奋力反抗还伤了齐王……

      齐王殿下年约廿四,却未有女人近身,这个传言是最广的。

      现在也都少有人提及了。

      裴鸢在户部已然是边缘人物,还有一个月官期就要满了,应当会被外放去下州做官。

      洪景有些同情,却也不乏幸灾乐祸。

      活得久才能见到风水轮流转,当初被裴鸢抢光了风头,眼下他是侍郎,裴鸢不过小小主事。

      他确实是难得的天才,若是没有齐王的青睐他可稳扎稳打升官,然而被齐王提到云端再扔下,他此生的气运大概已经耗尽。

      洪景如今身为四品侍郎,早已不将小小九品主事放在眼里,眼下要忧心的,还是孟均在狱中会不会诽谤他这个老同僚。

      其余的,他看了李篙一眼,多的是人急着把这位裴主事放逐出京。

      洪景愁眉苦脸,摆手让裴鸢下去。

      裴鸢再躬身行礼,回了公廨。

      坐在自己的书案前,才察觉后背一片湿意,窗边的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

      手掌仍旧火热,嘴唇也被她抿得发红。脸旁忽然贴来个东西,她极快地偏头躲开,抬手握住了来人的手腕。

      卫云岫夸张地龇牙,旁的人有意无意瞥过来,裴鸢松开手。

      卫云岫哼了一声,“看那人把你磋磨成什么样了!”说着拉过裴鸢,强硬地给她擦汗。

      “我自己来。”她去拿卫云岫手里的帕子。

      有人干咳一声,暗影来到跟前,两人仰头,就见顶头上司李篙的一张突眼黑面。

      同时一捧怀抱不住的案卷落在她的案头,“这些,今日急要,下值前批阅好呈上来。”

      裴鸢起身恭敬应是。卫云岫顿了顿,黑着脸撩袍起身离开了。

      卫云岫走开,李篙照例说些敲打的话,“知道你瞧不上我李某,迟早攀了高枝飞走。当初你恬不知耻攀附上去,若是成了,我李篙早该给你执礼。可这不是没成么。”

      公廨里同僚都笑看过来,津津有味瞧着这齐王殿下驾临之后必有的场面。

      今日齐王停留那片刻,给了李篙借题发挥的机会,贬损裴鸢的劲头十足。

      “连着两年鞍前马后伺候着,落得个被厌弃放逐的下场,你有气也寻常,可你应当知道,那位眼里向来揉不得沙子。”

      裴鸢垂首恭敬听着训诫。猜想他口中的那位应当就是齐王。

      李篙环顾了一圈公廨众人,皮笑肉不笑道:“你三年官期届满,待你离了我户部司,是寻死还是觅活与我李某人再无干系,但你在一天就要谋一天职,莫要去做无谓的蠢事,否则,我可容你,唐律可不容你。”

      李篙冷哼一声离去,公廨内瞬间荡开欢快的气氛,齐王殿下驾临过后的沉闷一扫而空。

      裴鸢转头扫过众人,除了卫云岫一人,迎着的都是鄙夷不屑的目光。

      她好似习以为常,对此没有多少波动。

      裴鸢坐下,打开方才李篙放下的公文,发现全是员外郎的职事。

      一眼扫去,无比熟悉。将他分内之事扔给她做,看来不是一回两回了。

      裴鸢轻笑了一下,冠冕堂皇的话一箩筐,原却是只蠹虫。

      裴鸢伏案奋笔疾书,先将李篙的公文处理好,已经快到晌午。

      将公文送到李篙案头,李篙随意翻开几张,不咸不淡挑出一样让她重新核实。

      午后,廊下会食之后。裴鸢无心再做事,在书案前撑着头拼命回忆自己是谁,家乡在哪,家中父母可知道她女扮男装。

      可她脑海里有户部令格,就是没有每日行事的记忆。

      仿佛立在无路的旷野,来路空荡,没有归途,前路茫然,也没有去处。脚下的薄土也不坚实,随时会松散掉。

      裴鸢正苦恼,有小吏来传,大理寺来人了。

      是了,往常这时,她该去大理寺协助查案了。

      出了户部衙署大门,见阶下立着一位绯袍男子,身若修竹,面容俊俏,裴鸢顿时加快了脚步。

      裴鸢站定朝他拱手行礼,“卢少卿。”

      卢践带着和煦笑容,看着她,“我说过在卢某面前不必行礼,裴主事怎还如此见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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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稳定隔日更~早8:00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