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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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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鸢站直了,三日记忆里见过面前的人几次,虽是匆匆打个照面,但都是轻松愉悦的。
“是裴某迟了,劳卢少卿亲自来请。”裴鸢笑道。
“是迟了。”卢践道,“但能让卢某亲自请的可没几个人。”
裴鸢不知他什么意思,愣了一下。
卢践笑意深了些,示意边走边说。
大理寺和户部相隔不远,步行即可,路上卢践说起昨晚的事情。
“差役来报你失踪时,我还在家中,宵禁后赶到红药庐也没寻到你,倒是碰到了不少金吾卫。昨夜发生了什么事?可有受伤?”
“倒是没有受伤。”裴鸢顿了顿,将对齐王说过的说辞再说了一遍。
没想到卢践也问她,“金吾卫是齐王殿下统领,昨夜他也在,你可曾见过他?”
裴鸢:“我醒来不见差役就回家了,兴许错过了。”
卢践侧首看了看她,她专注脚下的路,没有什么异常。
卢践没将裴鸢领到了大理寺,未及多说什么,就有寺丞来催。
“少卿怎么才来,一上午都寻不着,等着少卿审犯人呢。”刘寺丞笑着,语气随意,可见平日卢践为人随和。
卢践应着知道了,走时还对裴鸢笑了笑。
裴鸢倒是恭敬些,应该是养成了习惯,并无不妥。
案子的主簿来迎接,对她礼遇有加,将案卷拿给她时,会道声有劳。小吏还细心为她奉茶。
见到的人终于正常了,裴鸢放松下来。
大理寺办案,裴鸢只是借调来的专技人员,不参与刑讯审问,也不能查阅全部案卷,每日只与账册打交道。
但裴鸢在跟着主簿学判词,她的家中也全是大唐刑律的书册。
三日的记忆里,裴鸢就在做三件事。在户部李员外郎手下苦熬,在大理寺查账,见缝插针地在张主簿身边学拟判词。
她似乎是一个兢兢业业的基层小官吏。
“你的判词写得详实准确,短短三个月,已经可以出师了。”张主簿捋着胡须,夸赞道。
裴鸢道:“都是老师教得好。”
张主簿笑得开怀,“你呀,就爱说好听的话,整套唐律三十卷都在你脑子里,只要你在,都不用翻书,你哪用老朽教。”
裴鸢想起了家中的书册里就有几册唐律。
一旁有小吏凑趣问了一句,“有个农妇,荒年卖身到了主家,一年后做了主家的妾室,后来家主死了,妾自诉良人,家主妻诉为奴,怎么判?”
裴鸢不假思索,“妾为良人,家主妻子徙一年半。取自唐律卷十二户婚律,第九页,诸放部曲为良……”
原文在脑海中出现,裴鸢念了个开头便被打断。
“你那太简单了,看我的。”
张主簿连着考了裴鸢几个复杂的案子,裴鸢都对答如流,依据准确到唐律原文第几册第几页第几行。
张主簿看着裴鸢满目慈爱,“就等着你在户部届满,少卿把你讨来,到时老头儿我就松活啦!”
裴鸢也笑得眼弯,“老师只需要动口,把翻书写字的活儿教给我准没错。”
张主簿被哄得捋着胡须哈哈笑起来。
整个公廨都围着裴鸢笑,一副其乐融融的画面,与户部的冷眼截然不同。
卢践恰好经过门外,与裴鸢打了个照面,斜阳投进屋里,裴鸢瞳眸映成琥珀色,朝他点头致意。
卢践怔了片刻离去了。
临近下值时分,有主簿要去吏部查阅案子相关的官员官甲,裴鸢借口想去熟悉一下未来办差的环境,跟着去了。
到了吏部,主簿出示了调令和大理寺的腰牌,他们顺利进了甲库。
里头书架成排,每排之间仅余一人通过。
档案以姓氏笔画排列,姓氏之下是官阶,按照顺序,裴鸢确定了自己的官甲该在的地方。
吏部的小吏在旁候着,她无法自由行动,磨蹭到吏部下值时分,大理寺主簿要走了。
裴鸢跟在他身后,出了门停住,借腹痛欲出恭,支走了他。
躲在无人处,待吏部官员下值,她回到甲库,门已经上了锁。
暮鼓声忽起。
裴鸢不慌不忙,绕到方才趁小吏不注意做了手脚的窗扇,拉开了窗户。
她按顺序寻到裴姓那一排,自上而下,找到九品附近,一一翻看卷轴外的标签。
名姓和籍贯,官吏名都在标签上。
翻遍了九品官吏,和临近的八品,却没有她的名字。
咚,咚,咚……
千数暮鼓过半,裴鸢的心跳也如那鼓声震动在耳。
许是被人放岔了地方,她将临近几排书架都翻看了一遍,仍旧没有找到。
待她回过神来,暮鼓声停了。
寂静中,裴鸢看见书架最上方的签子,写着她的名字,官吏名,以及下面的:齐王府调阅,天授三年,三月初三。
她的官甲被齐王调去了,是半年前。
齐王府怎会调阅她这个九品官吏的官甲,还留置了半年余?
裴鸢翻出吏部围墙,再翻到大街上。
她神思不属,撞见金吾卫巡街使时才反应过来。大唐宵禁,夜间不可出坊。
裴鸢昨夜翻墙跨坊,没被抓住实乃运气好,今夜她没了这样的好运。
夜色昏昏,火把耀眼。
裴鸢虽然失忆,但对唐律烂熟于心,犯夜者笞臀二十。
见到金吾卫高大的马首时,她已经极快地转身,没走出两步,听得身后高呼,“前方何人,速速停步!”
已经看见了她,再走两步,或许就要被强弩射杀,裴鸢站定转身,在身上摸索起来。
按律,持有公牒的官吏可在宵禁后出坊走动。
高头大马来到了近前,马儿浑身黢黑,披甲戴璎,马上的金吾卫穿戴铠甲,盔帽,肩吞,如一座小山立于近前。
裴鸢看得见马儿的鬃毛,鬃毛下遒劲起伏的健肉,以及马上人紧握的雕弓,手边满满当当的箭筒。
“还没找到?”裴鸢摸索半晌,越来越急,马上的人声沉如山,令她浑身一震。
裴鸢似是放弃了寻找不存在的公牒,躬身拱手,“将军容禀,下官乃是户部主事,与大理寺协查一桩案子,案情紧急,下官奉命夜查,公牒落在了大理寺。”
“户部司主事裴鸢?”
“正是下官。”
高处的人默了片刻问,“公牒出自卢践还是齐王殿下?”
大理寺归卢践管,户部归齐王管。
裴鸢毫不迟疑,“出自卢少卿。”
马上的人也没停顿,“得,羁押暂扣,天明以后报给大理寺。”
金吾卫对犯夜者有直接射杀之权,要不是看在裴鸢是官吏的份上,早该捆了拖走,只把她领到金吾卫的值房里,派了个人看守就没再管她。
直到后半夜,郑达自宫里巡守下值出宫,得知此事,联想到昨日齐王殿下深夜下令寻找此人,没寻到连朝会也没去,径直去户部召见,于齐王而言算是过度留心。
今夜齐王在凤阁值宿,郑达想了想,调转马头重新进宫,打算将此事报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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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宫含元殿,凤阁。
灯火通明,亮若白昼,赵泓在书案后,执着笔许久没有动弹。
门外有人求见,他才回过神来,终于放下笔,理了理衣袖。
来人不顾门外侍卫阻拦,捧着折子闯了进来,穿着一身绯色官袍,戴幞头,却簪花描唇,胸口和腰身线条玲珑起伏,是个女子。
是行走在后宫的女官独有的装扮,前朝臣子不得见,偏来的这个最受陛下宠幸,行事也最出格。
狄清走进门内,对赵泓恭敬行礼,却没等到他叫起。
兀自直起身,狄清直视他片刻,扯出笑来,“眼下入了秋,天凉了,人却还积着暑热,燥得很。殿下夙夜辛劳,也该顾着身体才是。”
他的燥意明显得被她看出来,赵泓神情缓缓凉下来。
狄清将手中捧着的几卷折子放在他的案前,“陛下的意思是,扬州案子到此为止,这些是刑部呈上来的判决,陛下已经过目盖印,还请中书拟了敕令下发。”
赵泓扫一眼,嗯了一声。
狄清似是随口说到:“大理寺的少詹事府案,不知还要拖到几时,按说此案牵扯更广,民间众说纷纭,大理寺又办案不力,陛下颇是忧虑,此案又涉及陛下至亲,我看能为陛下分忧的,只有殿下啊。”
赵泓抬眼,却不正眼看她,眼皮半垂,似是困乏,淡道:“刑部冯未明比本王更合适。”
狄清冷了眼,“殿下还要推脱到几时?”
“放肆。”赵泓淡声道。
狄清不惧,摆出正气凛然的姿态,“我奉陛下之命前来,所述也是陛下的忧虑,齐王殿下即便对我心存偏见,也该考量一下圣意。”
宫里的人都知道,齐王最厌恶女官狄清,却少有人知晓与一桩陈年旧事有关,知晓内情的人之中,陛下是其一。
素日陛下避着让其出现在赵泓面前,一旦让她出现,就是陛下耐心即将耗尽之时。
这一点,赵泓心知肚明,而面前身为陛下爪牙的女官,却始终拎不清。
与她多说一句话,就多一分恶寒。
赵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眸似蒙上一层冰雾,似寒封至寂灭。
见状狄清觉今日胜了,笑得狂肆,“看来殿下是有所觉悟,这就对了,你我实则同是借了陛下的光才有今日,该同气连枝才是。”
赵泓闻言,眼眸凝了一瞬。
狄清笑着告退,行至门边,听得喀一声脆响,耳畔忽然一痛,抬手触摸痛处,摸到满手鲜血。
她转回身来,书案后,赵泓仍是冷淡无波的神情,只不过手中转着一枚碎瓷片,是他手边的茶盏碎了,抛出一片割破了她的耳垂,案上还有无数片。
“左眼还是右眼,容你选。”
狄清跌坐在地,捂住双眼蜷缩起来,却不求饶。
赵泓放下瓷片,“下次踏入凤阁,取你右眼。”
狄清怒火中烧,但畏惧战胜了怒意,颤抖着起身,双臂抱在额头上护着眼睛,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阁中重归寂静,赵泓坐了会儿,翻开狄清送来的判决。
以谋逆罪判斩首的数十个,他看也不看一眼,径直盖了印。
被牵连判流放的少些,他扫过一眼,在几个名字上停了停,盖印。
徐敬扬州谋反已是两年前的事,余威到了今日,斩首的人无数。
赵泓已经批过此等敕令不下十次,除了第一批是他从战场抓回来的,后续都是刑部办出来的。
第二批时,赵泓还欲核实,到现在,他看到户部右侍郎孟均的名字,心知他只是被牵连,也毫无波动。
盖上中书省的印鉴,自己的名字,例行的事务,枯燥而乏味。
夜深寂静,他仿佛有些困倦,撑着额头没动弹。
郑达走进来,抱拳行礼,赵泓仍旧保持着姿势,眼皮也不动。
郑达直起身,“王爷,户部那个裴主事犯夜……”
赵泓忽地睁开了眼。
眼眸深处的冷漠尽扫,像是秋风卷了红叶落在常年无波无光的湖面,终于泛起一丝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