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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五更三刻,长夜将明。

      承天门城楼之上,身着铁甲的金吾卫敲响晨鼓。

      鼓声震开夜色,与荐福寺晨钟相合,穿透长安城,飘荡在宫城,皇城,以及一百零八坊市上空。

      裴鸢自浅眠中惊醒,睁眼屋内不见天光,身上很快浮现出昨夜暗色中的触感,耳边响起时远时近的喘息。

      她闭眼想挥去,但无济于事。

      直到男人的侧颜在脑中闪过,裴鸢一个激灵,从床上翻身而起。

      摸索着点了灯烛,屋内狭小,书案小几床榻摆得逼仄,案几上摆着层叠书册。

      这是她在长安租住的家,一间陋屋,起居吃睡全在这一间小屋。

      窗下的衣架上挂着她的官服,青色的,从九品芝麻官所着。

      官服旁挂着一条长长的白色绸布。

      裴鸢拿起绸布,另一手抬到胸前,抓了抓一边,移到另一边。

      不该有的,又圆又软。

      她又垂头往下看,该有的,空空如也。

      三日内的记忆里,自己不是在户部就是在大理寺,脑子里全是公务,然而昨夜……

      晨钟停了,她打住脑子里的东西。

      她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女扮男装做官,昨夜的事到底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坑害?

      她得维持平常,去户部上值,尽快弄清楚她的处境。

      脱下中衣,绸布裹胸,穿好半臂,披青色圆领官服,戴软脚幞头,扣铜銙革带,一气呵成。

      虽然脑海里只有三天的记忆,但身体自有记忆,这样的动作,应当做过千百遍。

      裴鸢梳洗好,走到铜镜前,镜中人柳叶眼,少有女子的温顺气,鼻梁挺直,也不见圆润气,只眉毛柔和,下唇饱满,似有女相。

      这相貌可男可女,三日记忆里,有人说过她长得好,但语气毫无狎昵,反而有些冷嘲热讽。

      不过她身形高挑,在男子里算中上。

      是以她的外貌不易暴露女子身份。

      -

      裴鸢出了门,在坊门旁的朝食铺子停下,门口的小娘子唤了声“裴郎”,继而递给他一块比旁人大一倍的胡饼。

      裴鸢自然回以笑意,小娘子脸红了,转向别的客人,只是余光还不住瞟她。

      裴鸢咬着胡饼,走出兴义坊。

      街上三三两两的行人中,大多是着青色官服的官吏,少数乘骡马的。

      到了皇城,才碰到车驾,多是青帷小马车。

      轻车熟路找到户部的衙署,点了卯,走入户部司的公廨。

      公廨里纸墨成海,书案成列,空气里混杂着些浓重墨香和些许尘霉味。

      同僚或打着呵欠,或打开支摘窗透气。

      裴鸢左右环视一圈,面不改色坐到了素日办公的案前。

      她的书案上卷牍堆砌,比旁人的书案都多一些。

      她坐下后,进门的同僚无一不看她一眼,神情冷淡中带着不屑。

      裴鸢连着打开数张案卷,案卷是各地呈上来的农户手实,田亩册子,赋税账册。

      律令和惯例在胸,纵使闭着眼也能处置,她应当是做了不短时间的户部司主事。

      回忆三天的一切,大半时间在处理这些繁杂琐事,小半时间在大理寺核对一桩案子的田亩和农户,但凡有空就在看大理寺主簿的判词。

      期间所谈全是公事,枯燥乏味,不堪回忆。

      只有昨夜……

      裴鸢捏着文书分神片刻,那段记忆又跳了出来。仿佛混沌灰暗中一轮当空烈日,无时不亮,无处不热,如何也无法忽视。

      -

      昨夜。

      裴鸢与两位大理寺差役去了平康坊南曲红药庐暗查一个人。

      她是协助大理寺办案,不知案情全貌,只知道那人身上有关于田亩和农户的证据,为了第一时间探明案情,寺丞问了一嘴她可要去。

      她在大理寺似乎一直表现上进,问到了,自然应下来。

      红药庐是平康坊南曲有名的青楼,她在两位美人的环绕下喝了一杯酒后,开始有些眩晕。

      想去寻差役,恰好碰见了可疑之人,拉扯间忽然浑身冷热交替,乏力得站立不稳。

      抛下那人逃离,栽倒在一片花丛中,醒过神来后,脑海里只剩下三天内的记忆。

      记忆中自己是户部司主事,来此地公干,意外着了道。

      公干中不能公然嫖妓,被人抓住把柄。

      然而身体的反应剧烈,支撑不了她离开红药庐,她左奔右突,闯入了一间没有灯光的房间。

      房内昏暗不明,木香浓郁,混杂着在别处没有的一缕冷香。

      刚合上门,反锁了,就听得有人冷喝一声,“谁?”

      裴鸢惊了一跳,但闻是男声,也就放松了下来。

      在门边朝着暗处拱手道,“兄台莫怪,某遭了此间花娘的道,中了情药,还请容我暂避片刻。”

      房中人在屋子深处,外头的光照不见他,看不清他的人。

      他没有赶她走,裴鸢当他答应了,走到桌边,摸索到水壶,对着壶嘴畅饮半壶,剩下的从头上浇下,才得了片刻清明。

      浑身湿热,干脆脱了外衣,连连对黑暗中看不见的人致歉。

      对方一言不发。

      不赶她走已经是谢天谢地了,裴鸢赖了下去。

      最后她实在扛不住了,试探着问那位好心人,“兄台能否,帮我找个花娘来?”

      对方不吭声,裴鸢继续说,“最好是个处子,要是出了事,我还可以想法子把人娶了……”

      对方沉默。

      是自己逾矩了,记忆中自己节衣缩食,穷得叮当响,哪里娶得起妻子。

      可是欲望冲击理智,浑身似要炸裂开。

      分明是入了秋的天儿,她热汗如瀑,呼吸似乱风,时促时断。

      娼妓就娼妓吧,总好过憋死在这,她不打算再抗。

      拖着虚软的身躯,走到门边,刚碰到门栓,腰间一紧,被人拉了回去。

      背后的人身躯坚实,像一堵墙,冰冰凉凉的,裴鸢软了腿,不自主往他靠去。

      身后人的呼吸落在她颈侧,竟然也是凉的,很舒服。

      本能地贴近对方,抱着对方,直至床边,欺身而上。

      裴鸢完全想不起来那一刻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大概是被药性支配着,只有纾解的本能。

      她把人家推倒,欺身而上,记不清对方是否抗拒,只听得沉沉的呼吸。

      她摸索一阵,摸到成块的皮肤,还没寻到章法,一只臂膀自后覆上她的背,掐住她的肩,巨大的力道把她掀翻。

      对方把她压得严实。触感如丝,房中气味混杂,那一缕冷香似乎更加浓烈了。

      她数次直起身想翻上去,对方数次把她按倒,最终死死按着她的肩,她再动不了。

      陌生的感觉,不十分好受,但焦渴渐缓。

      待对方喘息渐重,也成了乱风,她抬手摸到对方身躯。

      “住手。”上方的人吐出两个字,沉闷的,微颤,但带着冷意。

      语调极低沉,跟方才声如黄鹂的花娘对不上。

      理智刚刚回笼片刻,双手被对方握住,扣着她的手指。

      对方手指骨节粗硬,指根粗粝,紧贴的掌心微微汗湿,摩挲间酥痒黏腻。

      忽然有呼吸抵近,软热的触感落在唇上,她颤了颤,对方很快退开。

      燥热得要裂开的身体终于凉了下来。

      当时裴鸢脑子还昏沉着,只知该去找同僚了,也没心思多想,拿开对方的手臂,翻身起来,点了灯烛,捡起衣裳,背对着床铺穿起来。

      很快摸到胸口,软得不对劲,再往下探,发现自己身无长物。

      她是户部的主事,可她竟然是个,女儿身!

      看着手中的男装襕袍,她浑身冷汗如瀑。

      缓缓转头去看,床上男人平躺着,闭着眼,眉头微皱,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眼睫颤动了一下,裴鸢立刻吹灭灯烛,抱着衣裳连滚带爬出了房间。

      一边走一边穿衣,像是有鬼在身后狂追,出了红药庐,穿过热闹坊肆,凭着逃命的本能翻了坊墙。

      街道无人,一路跌跌撞撞,翻回兴义坊,摸着黑就到了家。

      匆忙打了水洗了个冷水澡,躺在床上,困乏昏沉战胜了一切,睡了两个时辰就被晨钟敲醒。

      -

      公廨嘈杂,来往同僚和令史三两聚集说着小话。

      昨夜黑暗中的景象一遍遍在裴鸢脑中上演,与那人掌心紧扣的酥麻滑腻感挥之不去。

      良久,裴鸢松开手指,在袖口上蹭了蹭掌心,提起笔来。

      忽而肩膀被人重重一拍,一条胳膊绕过她的后颈搭在了肩上。

      “又上值了,好没意思。”来人蹲在她身侧,半倾着身压在她肩头。

      裴鸢抖了下,转头就见一面色白净,五官明媚,但一脸死气的男子,同样的青色官袍,但与旁人冷漠的面容大相径庭。

      卫云岫歪着头与她靠得极近,呼吸几乎喷在她的耳侧,腻声道,“还好这破地方有你。”

      裴鸢没有躲,但浑身起了一层冷栗。

      三日来只要在户部,这位同僚几乎与她形影不离,她不多的记忆里,与他一同站着上过茅厕。

      裴鸢下意识想摸摸胸口,会不会昨晚的才是梦,她本来就是男子?

      卫云岫沉溺在上值的死气里,没注意到裴鸢今日的沉默,在她把他搡开前拍了拍她的肩,起身背着手走到窗边。

      方才聚在那里的两名中年男子忙让了开。

      卫云岫走近,皱了下鼻子,扇扇鼻下的风,瞧了那两人一眼,把支摘窗架得更开了。

      恰此时门口闪过一名小吏,匆匆传了一句话,“殿下来了,快去迎驾!”

      困乏的同僚俱是一振。

      “不是昨天才来过嘛,这也不是轮到户部的日子啊……”

      “嘘,不想活了!”

      静了片刻,两人走过,裴鸢随着人群走了出去,院中已经排了左右各两排。

      紫袍的侍郎领衔,青袍在最末最后。

      裴鸢磨磨蹭蹭,站到了第二排最北,旁边的人看她良久,满是狐疑,她以淡笑应对。

      对方站定不再看她,还未松口气,卫云岫来到了她的另一边。

      所有人都垂首屏息,卫云岫拉拉她的袖子,“怎么站这来了?”

      裴鸢未及回话,有人自衙署正门进来了。

      卫云岫也垂首屏息以待。

      侍郎洪景相迎,拱手躬身称呼声殿下。

      听得齐王殿下脚步声未停,径直往北,走过成排的官员面前,前排的上官行礼,后排的跟上。

      走到最北,齐王殿下停了步。

      众人屏息,左右四排最末的几位小官将头垂得更低。

      裴鸢和卫云岫身形好,面容俏,素日就显眼,此刻也将头垂得极低。

      齐王转眸,目光恰落在他们两个身上。

      裴鸢记忆里有过这般场景,但她只是混在人群中躬身行礼,没有什么特别的。

      她跟着前头的人做样子,脑中还想着昨夜的事。

      那人应当是个嫖客,流连勾栏,定是不干净的。

      昨晚回家草草洗了,但总不安心,今晚得烧些热水,再仔细洗洗。

      仔细回想点灯后那一瞥,那人确实长相极好,又年轻,身形也上佳,不至于让人反感。

      如果是嫖客,以后也不会遇到了,黑暗中对方也没有看见她的脸,身份被揭穿的风险不大……

      出神许久,裴鸢才察觉到前方的黑影久久未动。

      裴鸢不明状况抬头。一身玄黑襕袍的齐王殿下正看着她。

      同样角度的侧颜,眉眼,鼻唇与昨晚躺在床上那人如出一辙。

      只不过此时他睁着眼,衣衫齐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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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稳定隔日更~早8:00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