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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火前共舞 他眉宇间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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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我都来接你了,消消气。”魏朔难得屈尊降贵,亲自当了一回马车夫,而萧文若就坐在他身后。
他回头见萧文若歪着身子靠在车厢壁上,提醒对方可以把车帘放下来,防止被风吹到。
萧文若却摇摇头,示意不用:“一会儿日头就升起来了,帘子放下来太闷。”
他的目光落在前面人的后背上,从上至下一寸寸扫过,才发现魏朔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穿着全副银甲,而头盔就扔在萧文若脚边,一看便知是匆匆从战场上赶过来的。
马车里铺着厚厚的狗皮褥子,即使车轮走在土路上,颠簸起来也不难受。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萧文若试探着问道。
“原本是不知道的。今日我刚睡醒,斥候着急来报,说岸边有几个形迹可疑的人徘徊不去,尤其是为首的那人格外丰神俊秀。我一拍大腿,说必须来看看,这不就碰见你了。”魏朔笑道,“你是不知道,我这一走,留魏轩在前线,临出发前,他差点没把我骂死,可我没听。”
“没个正形。”
萧文若撇撇嘴,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靠着。
突然,他注意到前面坐着的男子下颌几次微动,双手紧紧拽住马缰,似是有话要说,又像是想要问出一个答案,最终听见对方道:“我本想着不会这么早,你——,为什么要来?”
像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魏朔,萧文若觉得新鲜,侧头望着男人的背影,笑道:“怎么,将军怀疑我?”
“不是——”魏朔用空着的手摩挲了一下脸,低声道,“现在并不是一个好时机……”
“那什么时候是好时机?我答应过你,就会来践约的。”
魏朔刚一说完,萧文若立即接上话头,他毫无惧色地与魏朔对视,眼中坦坦荡荡。
反倒是魏朔愣了一下,才转头故作心无旁骛地盯着前方,用力甩了一下缰绳。
他匆匆赶来河边时,望见萧文若一行人正摇船往南岸靠拢。就连萧文若一身素衣纵马跃江的凶险,都是听手下转述。
敬佩、担忧、后怕……
当少年从船上走下的那一刻,湿漉漉的碎发被冷汗黏在苍白的面颊上,目光恍惚,双腿一软,便要往地上栽去,他什么都忘了。
是魏朔的手比脑子更快,抢在所有人之前下意识扶住了少年,却让他额头一下子磕在了护甲上。
忽然,魏朔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分享欲,对着身后的少年开口:“你猜我突然想到了什么?”
“什么?”
“萧何月下追韩信——”
话音未落,便传来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萧文若直接捡起脚边滚落的头盔,照着魏朔的护肩敲了一下,不疼,声响极大。
“你打我干什么?!”
“我不要做韩信,他贺延舟也配不上做萧何!”萧文若将头盔扔回一旁,佯装羞恼地拍了拍手。
真是公子脾气。
魏朔连忙哄道:“好好好,你不是韩信,我来做韩信。”
“你生得这么好看,做子房倒是刚刚好。”他低声嘟囔,声音轻得生怕身后人听见。
“你说什么?”萧文若凑近些问道。
“我说你是我的张良!”魏朔突然故意贴着他的耳朵大喊,惊得少年本能地抬手又是一下反击。
“你的世家礼仪呢?”魏朔这回真有些吃痛,龇牙咧嘴地问。
“没有了。”萧文若虽被吓了一跳,依旧坐得安稳,只把脚往回缩了缩,离魏朔稍远几分,语气理所当然,“我都来了鄢州,在将军手下谋生,还要那些虚礼做什么。”
魏朔没想到少年会这样回答,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得周围的人都好奇地看向他。
两人聊着天,枯燥的路途竟也不觉漫长,直到车轮缓缓停下。
可到了地方,不是萧文若预想中的鄢州州府,他抬头望去,只见矮小的城门上,靖阳县的牌匾摇摇欲坠。
太祖皇帝打天下时,将天下分为十三州,州下置郡,郡下设县,县是最末之地。
萧文若清楚,魏朔如今是秩比两千石的杂号将军,却没料到,对方竟暂居在这样一座破落小县城中,而且竟然还能稳稳落脚。
萧文若选择徒步入城,一路将靖阳县的全貌尽收眼底。靖阳县占地不小,因常年疏于管理,才显得杂乱无序,街市与民居交错混杂,污水脏水随意倾倒路边,就连老鼠也不避行人,光明正大白日巡游。
今后很长一段日子,他恐怕都要生活在这里。
他跟在魏朔身后,来到了一处小院。
魏朔前脚进门,见几人正忙得热火朝天,锅碗瓢盆摆了一地,清了清嗓子,重重咳了一声,引得众人纷纷上前行礼,才一本正经道:“我回来了,都过来见一见萧公子。”
萧文若认得魏轩,不认识余下三人,经过引荐才知道分别叫关寒、解二、张季。
解二是跟着魏朔从均州来的,另外两人则是半路投靠。尤其是张季,本是鄢州本地豪强出身,曾与魏朔在洛阳一见如故,听说魏朔到了鄢州,哪怕辞官也要前来投靠。也正因他在鄢州刺史面前极力举荐,魏朔才得以顺利立足。
“今晚我们吃烤羊!快拿上来!”
魏轩招呼萧文若落座,其余几人合力将腌制好的整羊架在搭好的火堆上。
随着香辛料的气息渐渐弥漫,温暖的火光映在六人的脸上,拘谨也淡去不少。
忽然,魏朔站起身,直接用牙扯开酒坛封条,单手抓着坛沿高高举起,爽笑道:“今儿哥几个儿开心,开坛好酒助助兴!咱们不醉不归!”
“来人,满上!”
“不醉不归!”
众人高举酒杯齐声应和,酒液随着碰撞晃溢出来,可兴致正浓,谁也顾不上溅湿衣衫。
就连萧文若也觉得新奇,学着他们的样子仰头一饮而尽,结果被烈酒猛呛到止不住地咳嗽,引得众人一阵大笑。
“这可比公子在唐家喝的甜梅子酒烈多了!”魏轩胳膊架在萧文若肩上,不由分说抢过对方杯子,又满满倒上,“别躲,再来!”
一旁的张季也凑了过来,笑道:“萧公子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我们这小地方比不上清河,您多担待,有什么不妥之处尽管开口,千万别放在心里。”
萧文若虽已有几分醉意,但怎会听不出这话里的试探。
萧文若闻言轻笑,举杯与张季重重一碰,声音清亮:“张兄不了解我,我这人最不会藏着掖着。日后在靖阳,还要劳烦张兄多多照拂。”
魏朔也上前一步,勾住萧文若的脖颈,赶在张季饮下之前,又拉着后者重新碰杯:“张兄,我魏朔向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萧文若大老远投奔我而来,是我魏朔的荣幸。没有你们诸位相助,我也走不到今日!喝了这杯酒,从今往后,都是兄弟!”
“干!”
不知是谁先起了调子,紧接着有人应和。一首首或慷慨或激昂的歌谣,伴着碗筷击节的声响流淌开来,连萧文若也被这气氛深深感染。
他席地而坐,单手支着身子,杯中淡黄色的酒液随着节奏轻轻晃动,连自己都没察觉,他眉眼一直带着浅浅笑意。
“你会跳舞吗?”
萧文若猛地回头,魏朔从身后凑近,两人距离骤然拉近,几乎面贴面。萧文若却没躲,只维持着这微妙距离,挑眉笑道:“怎么?你身为主人,反倒要我这个客人先献艺?”
“你到底会不会?”魏朔不依不饶地追问。
两人都喝得有些上头,直到少年温热的气息拂过鼻尖,魏朔才慢半拍地意识到距离太近,稍稍退开,将杯中残酒喝个干净,随手摔在地上,带着几分挑衅看向他。
“来就来,我萧文若君子六艺无一不精,还怕你不成?”
萧文若也仰头喝干杯中酒,跟着站起身。
众人顿时起哄,有人起了“岂曰无衣”的调子。只见少年足踏歌点,旋身时衣袂翻飞,素色衣袍映着温暖的火光,踮足时身形似鹤,乘风欲去,落脚时又稳如磐石,不可动摇。
他眉宇间褪去青涩,满是意气风发的舒展,眼眸半阖,似醉非醉,眼波流转间,既有世家公子的温润,又有此时此刻的疏狂。
魏朔没有跟着起哄,他双眼亮得惊人,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也脱掉碍事的外衣,跟着加入了这场舞蹈。只是他的动作比起萧文若更加大开大合,隐约间能感受到金戈铁马的杀气。
二人一文一武,竟也莫名相和,引得众人连连鼓掌叫好。
终于一舞罢,两人喘息着停下。少年拨开贴在脸颊上的碎发,隔着熊熊火堆与魏朔遥遥相望,灼热的空气微微扭曲了对方的面容,却扭曲不掉对方眼中赤诚的欣赏。
于是他看见,魏朔随手抢过旁人的酒杯,对着自己高举庆贺,随后倾杯饮尽。
酒席散场,众人各自回去休息。
魏朔随手将剩下半只烤羊赏给下人,领着萧文若来到正房,撩开门帘示意他看:“这院里三间房都住满了,就剩下这间正房西里间,被褥全是今天新换的,满意吗?”
萧文若这会儿酒劲儿已经下去不少,视线扫过一眼屋内布置,又落回魏朔脸上。见对方一脸得意笑得张扬,他忍不住揶揄道:“好是好,就是不知道将军半夜打不打呼噜?”
果然,魏朔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反手叉腰道:“我是二十五,不是八十五,还不用萧公子替我操心。”
说完,魏朔也跟着忍不住笑了。
萧文若早已溜到门帘后,隔着帘子眉眼弯弯:“行,反正今晚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