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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约法三章 有件事,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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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朔回到东里间,又处理了片刻的积压军务,直到太阳穴突突作痛,才放下书简。起身正要掐灭油灯时,门外忽然传来三声轻叩。
“你睡了吗?”
是萧文若在小声试探。
魏朔带着疑惑拉开门,只见少年立在堂中,对方已换上亵衣,外罩一件薄衫,乌发松松散开,发尾微乱,带着几分倦意,分明是辗转反侧许久,才终于过来找他。
“怎么了?”魏朔下意识侧身让他进来,反手关上房门,把到嘴边的玩笑话又咽了回去,“认床?”
萧文若摇了摇头,进来时见魏朔竟还在处理公务,微微一怔,随即跪坐在案几旁,仰头向魏朔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他坐下。
魏朔顺势落座,两人隔着半张案几。
萧文若指尖反复抠弄着衣摆,许久才抬起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有件事,我觉得必须也只能在今夜跟你说清楚。”
“你说。”魏朔将碍事的公文推到一旁,身体微微前倾。
萧文若深吸一口气,才将自己憋在心头的话慢慢道出,“我见过太多党同伐异、猜忌离心,若想我为你效力,须得提前与你定个约法三章。”
他一字一句清晰分明,显然早已在心中斟酌许久。
“第一,未免日后有人挑唆离间,沙场征伐之事,除非你主动要求,我绝不插手半分。第二,军中粮饷后勤之事,你若信我,便要容我按自己章法行事,不许半路掣肘。至于第三条,我虽暂未想好,但绝不会害你,你若信我,便一并应下。”
萧文若从不会一时兴起。他来鄢州,不是做魏朔麾下的幕僚,而是要魏朔认他做同路人。
这三条约法,掰开揉碎了,要的只是魏朔的两个字——信任。
魏朔以为会是什么苛刻要求,原本认真与少年对视,听完后忽然笑了。
“好,这三条我全答应。只要是你说的,只要你不害我,别说三条,三十条我都应下。”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明日我欲私下表你为我军府司马,如何?”
萧文若微微错愕。
他自然清楚军府司马意味着什么,魏朔这一举动,几乎是将军中最核心的权柄,直接交到了他这个不过见过三四面的人手中。
“你确定吗?”他堪堪避开魏朔直白的目光。
魏朔的视线落在少年颊边那缕散落的碎发上,停了许久,直到对方似有察觉地偏过头,才缓缓移开。“我信你,从宫宴那日起,便一直如此。”
萧文若随手将碎发别到耳后,语气故作轻松,“杂号将军配一个杂号司马,挺好。”
说着,他起身,微微作礼,“那微臣先回去歇息了,不耽误将军处理公务。”
魏朔跟着起身,“我送你。”
萧文若拉开门,无奈又好笑地回头,“就这两步路,是不是太夸张了?”
这一夜,萧文若睡得格外沉。
翌日醒来,他刚拉开门,就被门外堆成小山的书简惊得后退一步,最顶上那卷甚至随着他的动作滚落到脚边。
“这是做什么?”
萧文若弯腰捡起,展开只见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眉头瞬间蹙起。
几名小厮正吭哧吭哧搬着满满几竹筐的东西,为首那人一见萧文若醒了,连忙上前回话:“司马大人!这是将军吩咐送来的!自将军到靖阳以来,军中所有账簿,全都在这里了!授官的表文也压在最上面,将军特意吩咐,等您一醒,就第一个呈给您!”
“将军呢?”
“将军天不亮就往前线去了,昨夜只是抽空回府一趟。”
萧文若淡淡点头,吩咐道:“把这些书简分门别类整理好,再搬进来。”
“可、可我们不识字啊……”
厘清账簿本就是件磨人的差使,更何况魏朔军中此前一直没有专人打理,全交由魏轩兼理,账目记得更是鸡零狗碎。
萧文若从清晨一直坐到日头偏西,拨算盘的手腕酸得几乎抬不起来,才总算理清了头绪。
魏朔如今的粮草来源无非三种:一是变卖家财所得,如今所剩无几;二是世家捐赠,收入不定,也最难统计,魏轩那些糊涂账大多出在这一块;三是鄢州刺史拨付,因魏朔战果斐然,按功拨粮,还算宽裕。
说白了,全军的生死命脉,如今尽数握在别人手里,也难怪他要拼了命地挣军功。
他放下笔,揉了揉僵硬的脖颈,视线无意间扫过枕边那把缠着红绳的匕首,一个名字骤然在心头闪过——
沈才!
萧文若拿起匕首,抬眼向门口待命的小厮,问道:“沈才,你认识吗?”
“认得认得!”小厮见自己终于有了用武之地,立刻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出来,“沈先生如今是记室参军,专管文书机要,随军在外,不常回府。”
萧文若听着,唇角微微一勾,看来沈才这半年混得还算不错。
他随手将匕首扔回原处,转身吩咐:“掌灯。另外晚膳备些清粥小菜便可。”
屋内重归安静,萧文若坐回案几前,又翻开了下一卷账簿。直到天光暗到再也看不清字迹,他才作罢。
少年起身,刚伸了个懒腰,忽听院外传来嗒嗒蹄音,紧随其后的是勒马的吁声。
还是方才那小厮,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讨好道:“将军!您终于回来啦!呦,沈先生也回来了!”
紧接着传来魏朔洪亮的声音,故意扬得很高,像是特意说给屋里人听:“快去备些好酒好菜!沈先生难得回来一趟!”
萧文若推门而出时,正撞见魏朔在院中卸甲,银甲咣当一声落在地上,溅起细碎扬尘。
夕阳余晖毫不吝啬地为院中人裹上一身暖橘,将他从战场上带回来的戾气,都柔化了几分。
萧文若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浅浅雀跃:“你们怎么回来了?”
“讨逆前线离靖阳不远,回来还算方便。”魏朔说着,侧身让开,“你看谁回来了。”
这还是萧文若与沈才时隔半年的第一次重逢。
沈才黑了,也壮了,依旧穿着高领的衣物,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刻意佝偻着背,脸上盘虬的疤痕也显得自然了许多。他看着萧文若,目光先是错开,随即又转回来,长叹一口气,挑眉笑道:“我真没想到,你居然真的来了。”
魏朔二人回来得匆忙,伙房来不及备饭,他便随手打发人出去采买,随即大步流星推开正屋门,招呼道:“咱们先进屋等会儿。”
“别——”萧文若的阻拦还没脱口,魏朔二人已经被眼前的景象骇了一跳。堂屋里三面墙整整齐齐地摞着半人高的书简,只有通往西里间的门口留出一条小路。
“等一下我让人收拾出来。”
“你都看完了?”魏朔难以置信地转头看他,他清楚这些账簿有多乱,别说一天,就是给魏轩半个月,也未必能理出个头绪。
“看不过来,不过大致也了解得差不多了。”萧文若示意小厮还是在院中支桌,他看向魏朔,语气认真:“将军,你有没有想过,你如今最大的困境是什么?”
说到正事,魏朔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立刻接话:“没有稳定的后勤供给,全靠别人施舍。”
沈才也跟着点头:“若是鄢州刺史断了供给,恐怕又要重蹈均州覆辙。”
萧文若缓缓道:“正是。将军如今的困境,与均州时并无二致。若鄢州刺史断粮,你当如何?再去投奔别处吗?”
沈才当即反驳:“稳定的军需,得靠田地赋税支撑,谁会平白把地盘相送!”
“无人肯赠,我等便去取。”萧文若从袖中抽出一封已写好的信,轻轻推到魏朔面前,“光有田地不够,我们还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一个暂时的盟友。草稿我已拟好,请将军过目。”
魏朔拾起素绢,目光落在首行的称谓上,“你这封信,是写给贺延舟的?!”
“正是。”萧文若语气平静,“贺延舟刚刚就任燕州刺史,看似风光无限,可他向东便是韩相劫掠过的均州,向南有天地军残党骚扰,北、东两面也不安稳。我们便是要借将军与他的旧交,让他考虑还是把这份大礼送到我们手上最合适。”
魏朔忽然笑了,他果然没有看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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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信是从靖阳送来的?”
贺延舟从竹筒中抽出素绢,待逐字扫过信上内容,力道猛地攥紧,将好好一张素绢攥到起皱。
“很好,很好……”辨不出他语气里的喜怒,只因信上的条件,是他心有不甘,也无法直接回绝的阳谋。
信中请他从中运作,向鄢州刺史举荐魏朔为江宁太守。如此一来,魏朔虽身在鄢州,却变相效力贺家,替他镇守南方门户,挡下四处流窜的天地军残党。
而他,便可心无旁骛地对付那些各怀鬼胎的不臣之徒。
更让他难以拒绝的是,魏朔自请任职,只求封号与郡城,兵马粮饷全由自身筹措,本就有此意的他,没有理由不考虑。
更何况,新任的军府司马萧文若,全家都在他手中。
哪怕魏朔有二心,萧文若也绝不会让他轻举妄动。
贺延舟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他们把所有筹码都摆到明面上,却偏让他舍不得推出去。
可他贺延舟,也绝非任人摆布之辈。
“去把之前萧文若送来的信拿来。”他沉声道。
东西很快送到,贺延舟一把撕开信上的封条,视线在两封内容相差无几的信件上来回穿梭。随后,他将两封信一并甩到赶来的属官怀中,冷冷道:“把这件事办得漂亮些,再去把王子都给我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