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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寄人篱下 萧文若没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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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文若回去时,府里已落了灯。
他将灯笼交还给守卫时,心情依旧很好,如果说有一点隐忧,那就是不确定贺延舟是否知晓他夜见魏朔一事。
如今寄人篱下,不比在均州自由,凡事都得小心谨慎。
再次醒来,萧文若是被身侧萧仲怀穿衣的动静吵醒的。他迅速起身,却在脚刚迈过门槛时,被萧仲怀拦住。
“你今日就先休息,”萧仲怀有自己的顾虑,“你如今暂无一官半职,跟我直接去州府议事不太合适。等我问过贺公子的意见,再给你安排也不迟,这些天就好好歇息。”
萧仲怀只看见萧文若点头应下,却没注意到对方眼中晦暗不明的情绪。
这一歇就歇进了六月,萧文若将随身所带的藏书都看了个七七八八,却依旧不见贺延舟的消息传来。
甚至,他托萧仲怀转达的献计信也石沉大海。
到后来,就连萧仲怀都借着哄孩子的名义躲开他,萧文若又怎会不明白,自己被搁置了。
搁置也有搁置的好处。
这一个多月里,萧文若也好好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做偷得浮生半日闲。
这日下午,他就着清酒,尝了一口贺家厨子新切的鱼脍。薄如蝉翼的鱼脍蘸取冰镇过的果醋,仲夏时节尝上一口,不失为一种享受。
如今他看的书简,是从清河县城买来的新书,讲的是萧仲怀当初一人一马奔赴州府,为贺延舟谋得刺史之位的故事。
虽已看过好几遍,他仍乐此不疲。
“快点儿!赶不上了!”
童音打破了萧文若的专注,他抬眼就看见十来岁的幼弟正拉着他的小书童往门外跑。萧文若放下书,快步上前一手一个捞回来,挑眉问道:“你们要去哪?”
“我听说今儿有从洛阳流放来的人,要从城里过,足足有上百人!我们没见过这么多人,想去看看热闹。”
流放上百人?
萧文若心里闪过一丝不妙的感觉,但愿不是他想的那样。
“我和你们一起去,也不怕碰到人拐子。”
“那我要吃菱角!”
幼弟欢呼起来,左手拉着书童,右手拽着萧文若,直奔城门而去。
按律例,流放队伍本不该入城,顶多遣两名公差进城盖印核验。可如今路上流民匪患不断,解差也怕押送途中丢了性命,索性带着整支队伍进城歇脚。
至于会不会有犯官家属偷偷接应,天高皇帝远,谁也不会那么较真。
萧文若的目光在一张张饱受折磨的麻木面孔上扫过,确信认出了一张熟悉的脸。
他不动声色拉过一旁卖酸梅汤的老妇,往她手里塞了一大把铜钱,足够买下整罐酸梅汤,本不愿答应的老妇这才背着陶罐跟着他朝队伍走去。
解差见是衣饰华贵的世家公子,又得了满满一壶酸梅汤,彼此心照不宣地移开目光。
萧文若放轻脚步,走到那背对着他的驼背男子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人正对着一块早已凉透的干饼发愁,被这一拍吓得浑身一颤,猛地回头。先是难以置信,反复确认后,瞬间红了眼眶,失声痛哭:“萧公子,是我!慕容华啊!”
“我知道。”萧文若顾不上泥泞,一撩衣袍蹲下身,借此挡住旁人视线。他快速查看过慕容华的手脚,确认无碍后才道:“我也是听说今日有人途经此处,没想到竟遇上了你,你身体可有不适?”
慕容华小心收好饼子,怯生生道:“我没事……我们从鄢州过来时,遇上了魏将军。他刚打完胜仗回城,认出了我,特意叮嘱解差多照拂……”
旁边一同流放的人听见这话,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偏过头去。
慕容华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压着声音哭诉:“萧公子,我真傻!他们跟我说联名劝谏是为了陛下,说法不责众,我就签了名……谁知道韩文叁就是个疯子!他把联名的人全抓了,杀的杀!流放的流放!”
萧文若心里咯噔一下,却也不能再说什么,快速将两块碎银塞进慕容华掌心,暗示他藏好:“解差看着,我不能久留。你放心,你们流放的地方有萧家的门生故吏,我提前打点好,你到了地方,绝不会受委屈。”
“萧公子,我爹娘……”
萧文若没敢再听他的哭腔,狠了狠心起身离开。
一路上幼弟叽叽喳喳,他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闭眼都是慕容华的那声哀鸣。
洛阳已成死局,清河也不是他的容身之处。
他和慕容华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回家就把自己关了起来,反复思考着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做……
傍晚萧仲怀回府,一进门就听说,三公子连晚饭都没吃。
他推门进屋,从怀里掏出个还带着体温的油纸包,“怎么回事?一天没吃饭?喏,本想给老幺带的,便宜你了。”
萧文若翻身下地,伸出手去,反而是萧仲怀的手腕:“你别想躲了,我有话对你说。”
萧家兄弟,没有一个是糊涂人。
萧仲怀已经知道弟弟想说什么了。他被拉进了柴房,月光刚好穿过屋顶缝隙照在两人脸上。
萧仲怀看着弟弟清明的眼睛,终于叹了口气,错开视线,“我真没法子了。这一个月,我明里暗里跟贺公子提了三四回,可文书递上去,就被他摁下了。他一边事事都找我商量,一边又死死摁着你,我……我也很难受。”
“你不用难受。”萧文若挡在柴房门前,“他不是不用我,是不敢用我。萧家的心腹有你一个心腹就够了,再来一个我,他不敢用。”
萧仲怀瞬间醍醐灌顶,一层若隐若现的遮羞布就这样被萧文若捅穿,贺延舟对他越是倚重,就越不可能再重用萧文若,一山不容二虎这个道理,他一直不敢想。
“所以我要走了。”萧文若的声音平静而决绝。
“你疯了?”萧仲怀下意识拔高了声音,又连忙压低,“你走,能去哪?”
“鄢州,魏朔。”
萧仲怀的脸瞬间变了,“魏朔?!他是打了几场胜仗,可充其量就是个寄人篱下的小将!你去了能有什么前途?你要是实在闲不住,明日我就去跟贺延舟说清楚,哪怕我辞了这个官,也给你谋个差事!”
“二哥,你到现在还没看明白吗?”萧文若扳过他的肩膀,“如今天下已是乱世,我们萧家要保全自己,只有多方下注一条路可走。”
“大哥在洛阳,你在清河,我去鄢州为萧家再留一条后路。他日无论哪一方成事,我们萧家都能保全。”
他语不停歇,唯有声音软了几分:“二哥,我不想让你难做。当初在均州,我答应过魏朔,若辞官就去寻他,我不能食言。”
萧仲怀凝视着弟弟倔强的眼睛,有些动容。
他总觉得弟弟还是那个少年,可他忘了,萧文若才十七岁,就面对过太多的风雨。他这个弟弟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悄然长成了参天树。
萧仲怀沉默了许久,终于苦笑着点了点头:“好。你想怎么走,二哥都配合你。”
萧文若松了口气,眼底终于露出几分笑意:“很简单。我们与魏朔本就相识,如今他在鄢州打了胜仗,我们以萧家的名义,备一份薄礼送去祝贺,合情合理。贺延舟就算再忌惮,也不会连这点体面都不给。”
“至于礼品,就有劳二哥了。”
不过三两日,萧仲怀便备齐了所有东西。
两箱礼品,一箱绫罗绸缎,一箱雕花漆器,常规又得体。
除了他们兄弟二人,没人知道萧文若此行的真正目的。
出发那日,天刚蒙蒙亮,萧文若一身便衣,带了三名身手最好的部曲,骑马往南门去,一路不曾回头看过一眼。
萧仲怀提前跟城门官打过招呼,只说三公子今日要出门一趟。城门卒草草掀开箱子,见里面都是寻常礼品,便放行了。
直到傍晚,萧仲怀才抱着一摞账册,从贺延舟处离开。
贺延舟站起身,活动了下酸胀的脖颈,望着萧仲怀离去的背影,指尖轻敲桌面,若有所思。他忽然留意到屋外廊下跪着的小吏,疑惑道:“你在这儿跪着做什么?”
“大人,您吩咐小的,每日定时来汇报萧家动向。”
贺延舟这才想起确有此事。
他原以为萧文若这段时间,顶多在府里饮酒赏花,或是游山玩水、斗鸡走马,压根没指望能听到什么新鲜事,便漫不经心道:“说吧。”
“大人,萧三公子今日天一亮,便带着三名护卫出城向南了。小的人等原以为他是出城送礼,可直到傍晚也未见他回来。”
什么?!
贺延舟脸色骤变,盯着战战兢兢的小吏,一言不发,半晌才咬牙切齿道:“你怎么不早来报?!”
他根本没想过,萧文若竟敢把萧家扔在清河,只身离开。
他还在等萧文若何时沉不住气,与萧元青闹得难堪,届时他贺延舟再略施小恩小惠,便能坐收渔翁之利,将萧家两位贤才都收为己用。
他……
“给我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