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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六叔之死 死亡,又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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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萧文若递上辞呈又过了四五日。眼看韩文叁已带着小皇帝上路,大哥也被一纸调令叫走,反倒让萧文若有些坐不住了。
就像今日,他早早起身,书简摊在桌面上,愣是一个字也看不下去。
打破他出神的,是从前院忽然传来的一阵哀嚎,听那声音,分明是六婶!
萧文若当即跟着众人赶往六房的院子。
一迈入院门,他留意到,几名身着软甲的西北军正手足无措地站在院中,地上还扔着一副临时扎成的粗糙担架。
六叔的卧房房门大开着,六婶的哭声正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管家注意到萧文若来了,连忙上前请示道:“公子,这些人是送家主回来的,他们说家主在路上忽然就……”
萧文若顾不得细听,拽住管家的衣袖,急声吩咐:“我知道!你速去账上支取银子,每人二两,先把这些人打发走。”
吩咐完,他赶紧跃过门槛。
屋内,六婶正坐在榻边泣不成声,而躺在榻上的人,实在让人难以相信竟是从前那个精神矍铄的六叔。如今的他面色枯槁,浑身由内而外透着一股灰白,原先饱满的眼眶凹陷下去,唯有一双瞳孔,还反常地保留着过分盎然的生机。
萧文若一顿,原本迈出的脚步瞬间迟疑。
死亡!
又是死亡!
对亲人死亡的畏惧,让他怎么也无法更进一步。
父亲的遗容与眼前的六叔交替闪回在少年面前,于是他看见了临终前的父亲费力地朝自己招了招手,他本能的想逃跑。
可萧文若被几双手拖拽着,跪倒在六叔的榻前,榻上的老人拼尽全身力气,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出去……”
六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拍了拍萧文若,示意他赶紧离开。
“你们出去……”
萧爽咬着牙又重复了一遍,枯瘦的手抓着被褥,手背上布满黑紫的斑块,挣扎着想要坐起身。
“好好好!”六婶这才回过神,在儿媳的搀扶下慌忙起身,“我这就叫他们都出去,都出去!”
众人纷纷散去,屋内很快便只剩萧爽与萧文若二人。
“你来了。我老了,没用了,稍一受累就撑不住了……”萧爽在萧文若的帮助下,拼尽全身力气坐直身体,说话声才稍稍清晰了些,可每吐出一个字,胸膛都要随之剧烈起伏,仿佛要耗尽所有残存的气力,“我对不起陛下,把他……留给了那韩贼……”
话音刚落,萧爽剧烈咳嗽起来,胸口起伏不止。
萧文若怕六叔被呛到,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他调整好坐姿,触手之处只觉滚烫。
萧爽慢慢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绸,那黄绸被保护得很好,除了边缘有些撕扯的破损痕迹,像是从衣物上撕下来的,还带着萧爽的体温。
他颤声道:“陛下……暗中让我把这封辞呈交还给你,有了它,你就能出城了。他托我转达,说他不恨你把他丢在洛阳。你走吧,带着萧家走吧……别留在洛阳了……”
“你走吧……”
随着最后一声叹息,这位历经半生浮沉的老人终究不甘地闭上了双眼。
逝者的身躯格外沉重,萧文若安置好六叔,才从他微微蜷缩的手中接过那张黄绸,重重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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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的车轮滚滚行驶在漆黑的暮色之中。
多亏先前萧家已陆陆续续遣走了不少人,再加上韩文叁迁都,洛阳城内人手紧缺,以至防卫松懈,他们才得以顺利出城。
撤离之前,洛阳城郊已被韩文叁的人马洗劫过最后一遍,方圆十里荒无人烟。萧文若谨记前车之鉴,特意吩咐所有人不许生火,以免火光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三哥,我们要回老家吗?”
幼弟挣脱萧母的怀抱,趴在车窗边,有些紧张地看向骑在马上的哥哥,稚嫩的童音里,满是对前路的迷茫。
萧文若借着黑夜的掩护,终于能稍稍流露一丝疲惫,他缓缓闭上眼。近来太多事,几乎要将他压垮,可身旁的童声提醒他,他还不能倒。
如果可以,他也想逃回均州。
回到老家,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继续做他的萧三公子。
还能回均州吗?
不能。
均州早已不是太平之地。
身侧长长的车队仍在黑夜中前行,萧文若在心里否定了自己一瞬的念头,开口道:“不,我们去清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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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您还不够强……”
魏朔呸一口吐掉嘴里的鲜血,暗骂一声:“还真他娘的让姓沈的说着了!”
他抡圆手中长枪,枪尾狠狠戳在提刀砍来者的肚子上,又挺腰借力支起枪身,一脚蹬开另一人的攻势。
“回答我!为什么?”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个名叫辛亦的下属身上。
“为什么背叛我?”
辛亦手里提着一把青刃长剑,剑身鲜红刺目。
更讽刺的是,这剑还是魏朔亲手赠予的。
魏朔还记得,自己刚刚起兵时,将从库房翻出的宝剑,分给跟着他背井离乡的兄弟们。辛亦手上这柄,正是他父亲当年用过的。
“你用我魏家的剑,伤我魏家的人!为什么?告诉我!”
魏朔双目赤红,恨不能生吞活剥了眼前这人。
兵卒们忌惮魏朔的武力,一时无人敢上前,只围成一圈,也给了两人对话的空间。
“将军,我新娶了婆娘,她才十七,我跟您去清河,就是要我眼看她改嫁……”辛亦的声音不大,“将军,自您强行征粮之后,多少人对您不满,我那新岳家是太守啊!多大的官儿呢,您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留,可他答应我,只要解决了您,就扶我上位,做均州城的将军。”
“将军,如果是您,您舍得吗?”
“行!”魏朔狂笑,“是我不了解你了!”
他手持长枪,枪尖向前,直直指向面前的男人,“你要走我不拦你,可是你杀了这么多兄弟,怎么交代?!”
“将军,我也是无奈……”
“住口!”魏朔不给他辩解的机会,狠狠啐了一口,“拿你人头来解释吧!”
魏朔枪尖直刺出去,两人很快又厮杀在了一起。
短短时间,两人已经过了上百招,终究还是魏朔技高一筹。眼看辛亦的剑锋堪堪扎进魏朔的胸口,却再难存进一步。魏朔当机立断舍了长枪,寒光闪过,不知从何处摸出的匕首刺破软甲之间的缝隙,插进了对方的心窝。
“你们的软甲都是我买的,你却在背叛我。”魏朔抱住辛亦,像是最亲昵的兄弟,贴着他耳语。
旋即魏朔松开手,任由辛亦挣扎着倒在地上。
他抓起衣角,擦干净匕首上沾染的血迹,收入刀鞘,众人只见那柄端的红绳被鲜血浸透,红的更艳。
心脏被捅穿,无论辛亦再多么留恋世间,也只能不甘地睁着眼睛断气。
魏朔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昔日兄弟,冷笑道:“可惜你婆娘这下真要改嫁了。”
领头之人已死,剩下跟着闹事的人成了没头苍蝇,挤在一处面面相觑。
“魏轩,还剩多少人?”魏朔怒吼道。
“还有不到两千人马……”魏轩身上也染了红,喘着粗气赶过来。
魏朔沉默片刻,望向眼前的兄弟们,道:“不愿意的,走吧……”
他目光紧紧盯着众人,有人依旧挺直脊背站在原地,攥紧了手中的兵器。
也有人默默将兵器扔在地上,脱下身上的轻甲,转身朝着远处的均州城走回。
魏朔猛地抬手,大吼:“走!兄弟们,我们去清河!”
余下众人高高举起手中残破的兵器,喊声震彻云霄,久久回荡。
魏朔转身,身后残阳如血,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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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是一个月后的残阳,将天地照得一片橙黄。
萧仲怀站在城楼上,踮着脚向远处望了又望。眼看日头又要没入地平线,他不禁暗自失望,怕是今天又要白等了。
日复一日,他日日在此等候。
估算着时间,应该就是这两天,怎么还不见踪影?
终于,他注意到,远处的天际出现了一条瘦瘦长长的黑线,渐渐清晰,原来是一队车马缓缓向清河走来,而打头那个骑在马背上的身影,隔这么老远,他也一眼认出了是谁。
萧仲怀一愣,随即扒着城垛,开心地朝下面大叫道:“快开门!他们来了——!”
顾不上世家熏陶出的礼仪,萧仲怀提着衣摆狂奔下楼,忘了自己跑得再快,也不如车马,还在拐角处摔了个踉跄。
等他气喘吁吁地靠在路旁树干上,车队才姗姗来迟。
少年勒马,俯视望向兄长,风吹起他的衣襟,眉眼温柔,笑道:“二哥,别来无恙。”
“你小子可来了!”萧仲怀伸出手,扶弟弟下马,上下打量一遍后,照着萧文若的后背就给了一下子,“你二嫂呢?娘他们呢?”
“都在后面的马车里。”萧文若吃痛地皱起五官,却仍不忘告诉萧仲怀喜讯,“二嫂生了,是个千金。”
“好好好!”萧仲怀激动得连连点头,目光不住地往车队后方瞟,魂儿都要飘到后面去了。
萧文若看在眼里,忍俊不禁,半开玩笑道:“二哥,我这儿没什么事,你要不先去后面看看娘?”
萧仲怀像是终于找到了名正言顺的借口,当即拔腿就往车队后方跑,跑出几步又回头,高声喊道:“你好好准备!贺家已经备好了宴席!明晚就看你的了!”
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萧文若嘴角那点笑意渐渐收拢。
远处那个漆黑的庞然大物就是清河城楼,随着夕风带来与洛阳完全不同的陌生气息,他知道又是一场新的考验,而这次他无处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