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逆映射 ...

  •   十一月的冷雨敲打着图书馆的玻璃窗,室内暖气开得很足,瓷却觉得指尖冰凉。他面前摊开着厚厚一叠复赛真题,目光却无法聚焦——那些熟悉的数学符号像是失去了意义,变成纸上一团混乱的墨迹。

      距离美离开已经过去四个月零七天。

      瓷每一天都在计算。四个月零七天,等于一百二十七天,等于三千零四十八小时。这是一个足够长的时间间隔,长到足够让夏天的蝉鸣消失,让梧桐树叶落尽,让一个少年留下的所有痕迹被季节抹去。

      但有些痕迹刻在骨头上。

      “这道题你看了十分钟了。”

      声音从对面传来。瓷抬起头,看见法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有关切。

      “抱歉。”瓷揉了揉太阳穴,“走神了。”

      法没有追问。他知道瓷在走什么神——整个数学小组的人都知道,那个曾经坐在瓷旁边、笑得狡黠的金发少年消失了,留下一个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绕开的空白。

      “要不休息一下?”法建议,“我们去买杯热饮。”

      瓷点点头,合上习题集。两人走出图书馆,冷风夹着雨丝扑面而来。瓷拉紧外套的拉链,忽然想起美总是散着衬衫领口,说“这样透气”。

      “去教工食堂吧。”法说,“那里的姜茶不错。”

      教工食堂人不多,暖气开得很足。瓷和法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捧着温热的姜茶。窗外的雨丝斜斜划过玻璃,留下一道道水痕。

      “决赛名单下周公布。”法说,声音很轻,“你觉得我们能进吗?”

      瓷看着杯中升腾的热气:“你和英肯定能。我的第九题有个计算错误,可能会扣分。”

      “但你的最后一题解法很漂亮。”法说,“我看了标准答案,你的方法更简洁。”

      瓷没有回应。他想起在考场上解最后一题时,脑中闪过的那些画面——美在数学小组活动举手提问的样子,美说“有时候看问题的反面反而能看到正面看不到的东西”,美在笔记里写的批注。

      即使不在身边,美依然在影响他,指引他,像一道永不消失的背景辐射。

      “法。”瓷突然开口。

      “嗯?”

      “如果......如果你明知道一件事可能永远没有结果,还会继续做吗?”

      法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是指数学,还是指别的?”

      “都是。”

      法慢慢转动着手中的杯子:“我父亲去世前,一直在研究一个数学猜想。那个猜想已经存在了一百多年,无数数学家尝试过,都失败了。他知道自己可能一辈子都证不出来,但还是每天工作到深夜。”

      他看着窗外的雨:“我问过他为什么。他说,有些问题之所以存在,不是为了被解决,而是为了指引方向。就像北极星——你永远到不了那里,但它告诉你该往哪里走。”

      瓷静静听着。

      “所以我觉得,”法继续说,“重要的不是结果,而是过程本身。就像你等美——即使他永远不回来,等待的过程也改变了你,让你成为了一个更完整的人。”

      瓷感到喉咙发紧。法说得对,这四个月零七天里,他确实变了。他学会了弹钢琴,学会了理解那些“不理性”的情感,学会了在秩序中接纳混乱,学会了在确定中拥抱不确定。

      美改变了他,即使离开了,这种改变依然持续。

      “谢谢。”瓷说。

      法摇摇头:“我只是说了实话。而且......”他犹豫了一下,“我觉得美会回来的。”

      “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他留下了太多痕迹。”法轻声说,“就像函数,即使我们不知道它的完整表达式,但通过几个关键点的值,就能推断出它的大致形态。美留下了足够的点——他对你的感情,他的骄傲,他的挣扎,他的成长。所有这些点,都指向一个必然的回归。”

      瓷看着法,忽然觉得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少年,其实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

      “那你呢?”瓷问,“你有这样的‘点’吗?”

      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一个瓷从未见过的、温柔中带着苦涩的笑容。

      “有。”法说,“但我不知道那些点会连成什么样的曲线。”

      他没有继续解释,瓷也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程要解,有些证明需要独自完成。

      一周后,决赛名单公布了。

      瓷站在公告栏前,看着红榜上的名字:第一名,英;第二名,瓷;第三名,法。他们三人将代表学校参加全国决赛。

      周围响起掌声和祝贺声,瓷却感到一种奇怪的平静。他达到目标了,完成了计划,证明了能力。但这份喜悦像是隔着一层玻璃——清晰可见,却无法真正触及。

      因为美不在。

      如果美在,一定会用那种夸张的语气说:“我就知道哥哥最厉害了!”然后变魔术似的掏出什么“庆祝礼物”——可能是一颗糖,一张便条,或者一个笨拙的拥抱。

      瓷转身离开人群,走到那个熟悉的十字路口。梧桐树已经光秃秃的了,枝桠间露出灰白色的天空。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树,忽然明白了什么是“逆映射”。

      在数学中,如果一个函数是单射,那么它存在逆映射——你可以从输出反推输入,从结果找回原因。

      美就像是他的逆映射。

      因为有了美,他才理解了混乱的价值;因为有了美,他才学会了情感的深度;因为有了美,他才成为了现在的自己。

      而现在,他需要通过这个“现在的自己”,反向推导出美存在的必要性——不是证明美需要他,而是证明他需要美。

      手机震动了一下。瓷拿出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恭喜进入决赛。期待与你的竞争。——英”

      瓷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回复:

      “谢谢。也恭喜你。”

      几乎立刻有了回复:

      “明天下午三点,学校音乐教室见。我想和你讨论一道题。”

      瓷皱了皱眉。英想和他讨论数学题?这不像英的风格——他向来独来独往,不屑与任何人交流。

      但还是回复了:

      “好。”

      第二天下午,瓷准时来到音乐教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小提琴的声音——干净,精准,没有任何情感起伏,像用琴弦演奏的数学证明。

      他推开门,看见英站在窗前拉琴。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浅金色的头发镀上一层光晕。他的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插图,每个姿势都精确到角度。

      瓷没有打扰,只是靠在门框上听。英拉的是巴赫的《恰空舞曲》,一首技巧极其复杂的小提琴独奏曲。瓷不懂音乐,但他能听出那种绝对的掌控力——每个音符都在正确的位置,每个节奏都分毫不差。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英放下琴,转过身来。

      “你来了。”他说,“请坐。”

      音乐教室里有几排椅子,瓷在第三排坐下。英将小提琴放回琴盒,然后走到钢琴前,打开琴盖。

      “我注意到你在学钢琴。”英说,手指轻轻拂过琴键,“《夜曲》Op.9 No.2,第三小节的节奏有问题。”

      瓷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上周六在琴行听见了。”英说,“我正好去买琴弦。”

      瓷想起来了——那天他在琴行练习时,确实听到门口有动静,但以为是老板娘。

      “那首曲子,”英继续说,“需要更多的 rubato(弹性节奏),而不是机械的节拍。肖邦的音乐像函数图像——有整体趋势,也有局部波动。”

      这个比喻让瓷愣了一下。他从未想过音乐可以这样理解。

      “你叫我来看,不是为了讨论音乐吧?”瓷问。

      “不是。”英在琴凳上坐下,“我想和你讨论决赛的策略。”

      “策略?”

      “嗯。”英转过身,镜片后的灰色眼睛直视着他,“决赛的难度会远超复赛。根据往年数据,至少有30%的题目涉及大学数学知识。我们需要提前准备。”

      瓷看着英,忽然明白了——英不是来交朋友的,是来组队的。对他来说,数学竞赛是一场需要最优策略的战争,而瓷和法是他选中的盟友。

      “你有计划?”瓷问。

      “有。”英从书包里拿出一份打印的文档,“这是我整理的知识点清单,按优先级排序。我们需要在两周内掌握前三个等级的内容。”

      瓷接过文档翻阅。清单做得极其详尽,每个知识点后面都标注了参考书目、例题编号和预估学习时间。这确实像英的风格——用项目管理的方式准备竞赛。

      “法知道吗?”

      “我昨天找过他了。”英说,“他同意。每周一、三、五放学后,在这里集合,三小时。”

      瓷思考了一下。这个安排很合理,而且英的清单确实专业。但他有个条件。

      “我可以参加,”瓷说,“但有个要求。”

      “说。”

      “每周六下午,你要教我拉小提琴。”

      英的眉毛微微扬起——这是瓷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近似“惊讶”的表情。

      “为什么?”英问。

      “因为美教过我一个道理。”瓷说,“有时候,学习看似无关的东西,反而能让你更理解本质。音乐和数学,也许在某个维度上是相通的。”

      英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可以。每周六下午三点,就在这里。”

      “成交。”

      英重新转向钢琴,手指落在琴键上,弹了一段旋律——不是肖邦,是巴赫的《平均律钢琴曲集》第一首前奏曲。音符干净得像数学公理,一个接一个,逻辑严密,无可辩驳。

      瓷听着,忽然想起了美曾经说过的话:“数学和音乐都是美的语言,只是语法不同。”

      也许英和美是两种极端——一个用绝对的控制追求美,一个用绝对的混乱追求美。而他自己,站在中间的某个位置,试图理解两者。

      琴声停止时,英说:“下周一见。不要迟到。”

      “不会。”

      瓷离开音乐教室时,天已经暗了下来。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像某种呼吸的节奏。

      他拿出手机,给美发了今天的消息:

      瓷:今天和英组队了。他要教我们准备决赛,我让他教我小提琴。

      瓷:很奇怪,英让我想起了你——不是性格,而是那种对某种东西的纯粹执着。你是对混乱的执着,他是对秩序的执着。

      瓷:但你们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定义什么是“美”。

      发送。灰色的气泡。

      瓷锁屏,将手机放回口袋。走出教学楼时,他看见法站在门口的屋檐下,看着外面的雨。

      “在等人?”瓷走过去。

      法摇摇头,又点点头:“在等雨停,也在等......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法转过身,眼镜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瓷,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很私人的问题。”

      “问吧。”

      “如果......”法深吸一口气,“如果你明知道喜欢一个人没有结果,还会喜欢吗?”

      瓷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法会问这样的问题,而且问得如此直接。

      “会。”瓷最终说,“因为喜欢本身就有意义,不需要结果来证明。”

      法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瓷从未见过的脆弱:“即使那个人可能永远不知道?”

      “即使不知道。”瓷说,“就像数学中的存在性定理——我们不需要知道具体形式,只需要知道存在。感情也是,有时候它的存在本身就足够了。”

      法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雨水在地面溅起细小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

      “我喜欢俄。”法突然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从高一开始就喜欢。但他眼里只有你,只有如何保护你,如何让你开心。我就像他视野里的背景板,存在但不被看见。”

      瓷感到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他想起俄这些年来的保护,想起法总是安静地跟在俄身后,想起那些他从未注意过的细节——法看俄的眼神,法记住俄的喜好,法在俄需要时总是第一个出现。

      “他知道吗?”瓷问。

      “不知道。”法摇头,“我也不打算让他知道。有些感情,说出来反而会破坏现有的平衡。就像有些数学猜想,一旦被证明是错的,整个理论体系都会崩塌。”

      “但如果你不说,你怎么知道他的答案?”

      “因为我知道。”法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闪烁,“我知道他看你的眼神,和看我的不一样。我知道他提起你时的语气,和提起任何人都不一样。有些事,不需要证明,直觉就够了。”

      瓷沉默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显得虚伪,建议显得轻率。最终,他只是说:“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法笑了,笑容里有真实的困惑,“你又没做错什么。感情不是零和博弈,不是他喜欢你就不能喜欢我。它是......它是每个人自己的方程,解出来是什么就是什么。”

      雨渐渐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法从书包里拿出伞:“我走了。周一见。”

      “法。”瓷叫住他。

      “嗯?”

      “你值得被看见。”瓷认真地说,“不只是作为背景板,而是作为你自己——一个聪明、温柔、值得被爱的人。”

      法的眼睛睁大了。然后,一个真实的、毫无伪装的微笑在他脸上绽开:“谢谢。这比任何答案都重要。”

      他撑开伞,走进雨幕中。瓷站在屋檐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为法的勇气,为法的克制,为那种明知无望却依然坚持的喜欢。

      也许,每个人都在解自己的方程。美的方程是关于自我与依赖,法的方程是关于沉默与表达,俄的方程是关于保护与放手,英的方程是关于控制与完美。

      而他的方程,是关于等待与成长,关于在一个没有美的世界里,如何成为那个当美回来时,能够真正接住他的人。

      雨完全停了。瓷走出屋檐,深吸一口雨后清冷的空气。路灯已经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是“逆映射”。

      不是要从结果反推原因,而是要通过成为更好的自己,证明那段相遇的必要性。要通过现在的成长,证明过去的伤痕的价值。要通过在没有美的日子里依然前行的勇气,证明美曾经存在的意义。

      就像数学中,有些函数没有显式的逆函数,但我们可以通过其他方式理解它的性质。

      美就是这样的函数。

      瓷拿出手机,又给美发了一条消息:

      瓷:今天明白了,等待不是被动的停滞,而是主动的成为。

      瓷:我会变得足够好,好到当你回来时,不会因为离开过而感到抱歉。

      瓷:我会在这里,解着我的方程,同时也为你的方程保留一个未知数。

      瓷:那个未知数的名字,叫“重逢”。

      发送。锁屏。

      瓷抬起头,看见夜空中几颗星星从云层缝隙中露出来,微弱但坚定地闪烁着。

      像所有等待的证明中,那些永远不会消失的已知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逆映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