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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收敛与发散 ...


  •   美在旧金山湾区的清晨醒来,海雾还未散尽,灰蓝色的天空压在窗外。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廉价公寓冰冷的地板上,走到窗边点了支烟。晨雾混合着烟草气息,像某种苦涩的安慰剂。

      离开瓷已经四个月零十八天。
      美每一天都在计算。四个月零十八天,等于一百三十八天,等于三千三百一十二小时。这是足够长的时间,长到足够让一个少年学会在陌生的城市生存,学会在深夜的便利店打工,学会在疲惫不堪时依然打开那本数论笔记。

      笔记本的页角已经磨损,瓷工整的字迹旁添满了美自己的注解——那些飞扬跋扈的笔迹,那些突然的灵感,那些在解题间隙忍不住写下的“如果是哥哥,会怎么做”。
      烟燃到尽头,烫到了手指。
      美把烟蒂按灭在窗台积满的烟灰缸里,转身去洗漱。镜中的脸比离开时瘦削了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清晰而孤独。

      上午的社区大学课程是微积分。美坐在最后一排,听教授讲解傅里叶级数展开。那些熟悉的公式在黑板上铺展开来,像某种优美的诗篇——任何周期函数都可以表示为正弦和余弦函数的无穷级数,任何复杂的波动都可以分解为简单的谐波。

      美忽然想起瓷说过的话:“数学是理解世界的方式,也是理解自己的方式。”
      那时的瓷坐在他对面,晨光透过厨房窗户洒在他的睫毛上,像镀了一层金边。美记得自己当时笑了,说:“那哥哥用数学理解我了吗?”

      瓷认真思考了几秒,回答:“正在尝试。你是一个非周期函数,无法用傅里叶级数展开。”
      “那用什么?”
      “用小波分析。”瓷说,“或者,用我自己的坐标系。”

      美那时不懂这句话的重量。现在他懂了——瓷不是在开玩笑,是在承诺。承诺要为他建立一个全新的、只属于他的坐标系,在那个系统里,所有的混乱都有意义,所有的发散都收敛于同一个点。
      那个点叫“理解”。

      “所以傅里叶展开的精髓在于,”教授的声音把美拉回现实,“即使是看似杂乱无章的信号,也可以通过适当的分解,找到其内在的规律和美感。”
      美低下头,在笔记本边缘写下一行字:
      “如果我是信号,哥哥就是那个知道如何分解我的人。”

      下午的便利店工作枯燥重复。美穿着不合身的制服,站在收银台后扫描商品、装袋、收钱。机械的动作让思维可以自由飘荡,而他的思维总是飘向同一个方向。

      那个整洁得过分的家,那杯温度刚好的姜茶,那双在餐桌上靠得很近的碗。还有瓷弹钢琴时专注的侧脸——美只教了他八个节,但瓷一定已经学会了整首曲子。因为瓷就是这样的人:一旦开始,就一定要做到完美。

      “嘿,新来的。”

      美抬起头,看见同事杰克靠在货架旁,手里转着一支笔。杰克是附近大学的学生,来这里打工赚生活费,有着加州阳光般灿烂的笑容和一头乱糟糟的棕发。

      “有事?”美问。

      “你总是心不在焉的。”杰克走过来,靠在收银台边,“在想什么?女孩?男孩?还是数学题?”

      美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整理货架上的香烟。杰克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我看过你的笔记本,那些公式......你是学数学的?”

      “算是。”

      “厉害。”杰克吹了声口哨,“我连微积分都搞不定。对了,周末有个派对,来吗?放松一下,总绷着会断的。”

      美犹豫了一下。四个月来,他除了上课就是打工,除了打工就是学习。社交?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但杰克说得对,弦绷得太紧会断。

      “几点?”

      “晚上八点,我公寓。带点啤酒就行。”杰克拍拍他的肩膀,“说定了。”
      杰克离开后,美继续工作,但心思已经飘得更远。派对。人群。音乐。酒精。这些词对他来说已经陌生了。在瓷身边时,他不需要这些——瓷本身就是最平静的港湾,最温柔的避难所。
      但现在瓷不在。
      美需要学习如何在没有避难所的世界里生存。

      与此同时,七千英里之外的城市正在下雪。
      瓷站在音乐教室的窗前,看着雪花在路灯的光束中旋转飘落。身后传来小提琴的声音——英在练习巴赫的《恰空》,每一个音符都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
      “你走神了。”英停下演奏,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
      瓷转过身:“抱歉。”
      “在想美?”

      瓷没有否认。在英面前否认没有意义——英的观察力敏锐得可怕,总能从最微小的细节推断出真相。
      “他的信里说了什么?”英问。

      瓷从书包里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到最后几页。美最近的笔记越来越潦草,解题思路却越来越清晰。在最后一页的角落,美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几乎看不清:
      “旧金山的雾像你的茉莉香,无处不在,无法触碰。”
      英看了一眼,评价道:“感性,但不符合数学笔记的规范。”
      “美从来不在意规范。”瓷轻声说,“他所在意的是......真实性。即使不完美,即使不规范,也要真实。”

      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能理解这种追求。数学中也一样——有些证明虽然不够严谨,但指出了正确的方向。有些直觉虽然无法形式化,但揭示了深刻的真理。”
      瓷有些惊讶地看他:“我以为你只相信绝对严谨。”

      “严谨是手段,不是目的。”英将小提琴放回琴盒,“目的是理解。如果为了严谨而牺牲了理解,那就是本末倒置。”

      法在这时推门进来,肩上落着雪花,怀里抱着一叠资料:“抱歉,图书馆复印机坏了,排队等了半天。”
      瓷接过资料,注意到法的手指冻得发红:
      “你没戴手套?”

      “忘了。”法搓了搓手,“今天真冷。”

      英从琴盒旁拿起自己的手套递过去:“先用我的。”

      法愣了一下,看看手套,又看看英。英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这只是一个合乎逻辑的选择——既然法需要手套,而他有闲置的手套,那么给出手套就是最优解。
      “谢谢。”法接过手套,指尖触碰到英的手指时,两人的动作都顿了顿。

      瓷注意到这个细节,但没有说话。他将资料铺开在钢琴盖上:“这是决赛的历年真题分析。英,你来看这个统计——”

      三人围在一起,头几乎碰在一起。英的左手撑着钢琴边缘,法的右手按在资料上,瓷站在中间。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三种不同的信息素——茉莉、龙舌兰(来自瓷口袋里美的手帕),还有英那种干净得像消毒水的气息——微妙地混合在一起。
      “2008年的这道组合题,”英用笔尖指着题目,“标准解法需要用到容斥原理,但如果我们用生成函数——”

      “会更简洁。”法接话,眼睛发亮,“我昨天刚好看到类似的方法。”
      瓷看着他们,忽然想起美说过的话:“数学最美妙的时候,就是当你发现两个人可以用不同的路径到达同一个真理。”
      那时美刚解出一道难题,兴奋得手舞足蹈。瓷记得自己当时笑了,说:“你总是选择最曲折的路径。”

      “但沿途风景最好啊,哥哥。”美眨眨眼,“而且,如果不是走了弯路,我怎么能遇到你?”

      当时的瓷以为那只是美的甜言蜜语。现在他明白了,那是美的哲学——真理不在终点,而在追寻的过程;连接不在结果,而在共同的探索。

      就像此刻的英和法,虽然性格迥异,却在数学的世界里找到了共同的语言。
      “瓷。”英突然叫他,“你觉得这个证明有没有更优美的表述?”

      瓷收回思绪,看向题目。那是一道关于图染色的证明,英和法给出了两种不同的解法,都很严谨,但都不够简洁。
      他思考了几分钟,然后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个全新的证明——只有五行,却涵盖了所有关键思想。

      “漂亮。”法赞叹,“你是怎么想到的?”

      “美教我的。”瓷说,“他说,有时候最复杂的结构,需要用最简单的语言描述。”

      英盯着那个证明看了很久,然后说:“他很有天赋。可惜不在。”

      “他会回来的。”瓷说,语气平静而坚定,“当他准备好的时候。”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但音乐教室里温暖明亮。三个少年继续讨论数学,偶尔争论,偶尔达成共识,偶尔陷入各自沉思的沉默。
      在这个雪夜,在远离美七千英里的地方,瓷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不是因为没有思念,而是因为思念本身已经成为了一种力量,推动着他向前,变得更好,更强大。
      因为他知道,在某一个平行的时刻,美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

      旧金山的夜晚比美想象中寒冷。他裹紧外套,手里拎着一打啤酒,按响了杰克公寓的门铃。

      门开了,震耳欲聋的音乐和热浪扑面而来。杰克穿着花衬衫,脸上已经泛红:“嘿!你来了!进来进来!”

      公寓里挤满了人,大部分是附近大学的学生。美被杰克拉着穿过人群,介绍给这个那个。名字和面孔在美脑中模糊成一片,只有嘈杂的音乐和笑声真实地冲击着感官。
      他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打开一罐啤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麻木感。

      “不喜欢派对?”一个声音在身旁响起。
      美转过头,看见一个亚裔女孩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同样的啤酒。

      “还好。”美说,“只是不太习惯。”

      “我也是。”女孩笑了笑,“我叫琳,数学系的。杰克说你也在学数学?”
      美点点头。两人开始聊起来——从微积分到实分析,从线性代数到抽象代数。琳很聪明,问题也很犀利。但美发现自己无法完全投入对话,因为他的思维总是不自觉地飘走,飘向那个整洁的房间,那个温柔的人,那双总是认真看着他的眼睛。

      “你心不在焉。”琳敏锐地指出,“在想什么人?”

      美愣了一下,然后苦笑:“这么明显?”

      “很明显。”琳喝了一口啤酒,“他是什么样的?”

      “他......”美寻找合适的词语,“他是那种会把一切都做到完美的人。解题的步骤,生活的安排,甚至煮一碗粥的温度。他相信世界是有序的,相信一切都可以被理解和计算。”

      “听起来很无趣。”

      “不。”美摇头,“恰恰相反。因为他相信秩序,所以当他允许混乱进入他的生活时,那是一种......一种近乎神圣的信任。他把他的秩序,他的完美,他的整个世界,向我敞开了一角。”
      琳看着他,眼神变得柔软:“那你为什么离开?”

      美沉默了很久。音乐在远处轰鸣,笑声在四周回荡,但在这个角落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因为我需要证明,”美最终说,“证明我不是他的负担,不是他完美生活中的一个缺陷。我需要先成为完整的自己,才能完整地爱他。”

      “你做到了吗?”

      “还没有。”美诚实地说,“但每一天都在接近。”
      琳点点头,没有再追问。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看着派对中狂欢的人群。那些笑脸,那些舞蹈,那些看似毫无意义的快乐——在美的眼中,都像是某种他暂时无法理解的语言。

      “你知道吗,”琳突然说,“在数学中,有些函数在局部看起来毫无规律,但在整体上却呈现出完美的结构。”
      美看向她。

      “就像傅里叶级数。”琳继续说,“看似杂乱无章的信号,分解开来,其实是简单谐波的叠加。也许人生也是这样——看似混乱的经历,在更大的尺度上,都是通往某个终点的必要步骤。”

      美思考这些话。他想起了瓷,想起了那些共同度过的日子,想起了离开时撕裂般的痛苦,想起了这四个月零十八天里的每一个挣扎和成长。

      也许琳说得对。也许所有的混乱,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分离,都是在为某个更大的和谐做准备。

      就像他和瓷——两个看似截然不同的人,在某种更深刻的层面上,其实是同一个波动的不同谐波。

      “谢谢。”美说,“这很有帮助。”

      琳笑了:“不客气。数学家的职业病——总想用公式解释一切。”
      派对持续到深夜。美离开时,旧金山的街道已经安静下来,只有街灯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他走在回公寓的路上,冷风让他清醒。

      他拿出手机,翻到瓷的照片——那是他偷偷拍的,瓷在厨房煮饺子,侧脸在蒸汽中显得朦胧而温柔。照片已经看了无数遍,边缘都有些模糊了。
      美打开短信界面,输入:

      “哥哥,我今天明白了,离开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更好的回归。就像函数在某点发散,是为了在更大的定义域里收敛。”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还不是时候。

      他需要变得更好,需要更接近那个“完整的自己”,需要能够站在瓷面前而不感到愧疚或自卑。
      但快了。他能感觉到,那个时刻正在临近。
      就像数学中的极限概念——虽然永远无法真正到达,但可以无限接近。

      而他和瓷之间,就隔着这样一个极限。他每一天都在逼近,每一天都在缩短距离,每一天都在为那个最终的相遇做准备。

      美收起手机,深吸一口夜晚清冷的空气。旧金山的天空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但美知道,在云层之上,星星依然在那里,依然闪烁着。
      就像瓷,在七千英里之外,依然在那里,依然等着他。

      而这个认知,就足以支撑他走过所有孤独的夜晚,所有艰难的白天,所有想要放弃却最终坚持下来的时刻。

      因为有些等待是双向的。
      有些爱,即使隔着整个太平洋,依然连续不断,依然在每一个瞬间定义着彼此的存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收敛与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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