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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临界点 ...

  •   一月的寒风格外凛冽,瓷裹紧围巾走出省城大学的图书馆时,天已经全黑了。决赛将在三天后举行,这是最后的冲刺阶段。

      “瓷。”

      他转过身,看见英站在路灯下,浅金色的发丝在灯光中近乎透明。法站在英旁边,脸色有些苍白。

      “怎么了?”瓷问。

      英递过来一个信封:“你的快递。寄到学校收发室,我顺便带过来了。”

      瓷接过信封,手感很薄。寄件人地址栏是空白的,但邮政编码显示来自加州。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谢谢。”瓷说,声音比平时低沉。

      法看着他的表情,轻声问:“是美吗?”

      “可能是。”瓷将信封小心地放进书包内侧口袋,“我回去再看。”

      三人一起走向校门口。雪已经停了几天,但融雪让夜晚格外寒冷。法咳嗽了几声,英看了他一眼。

      “你感冒了。”英说,不是疑问。

      “有点。”法拉高围巾,“没事,睡一觉就好。”

      英停下脚步,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姜茶。喝点。”

      法愣了一下,接过保温杯时指尖碰到了英的手指。两人都顿了顿,然后法小声说了句“谢谢”。

      瓷看着这一幕,想起美曾经也是这样——在他忘记带伞的雨天突然出现,在他熬夜学习时煮好姜茶,用那些看似随意实则精心的举动,一点点瓦解他固若金汤的秩序。

      也许爱的方式有很多种。美的是热烈而混乱的,英的是冷静而精准的,但本质上都是同一种东西:想要照顾一个人,想要温暖一个人,想要成为那个人的一部分。

      在校门口分别时,英突然叫住瓷:“决赛之后,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该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庆祝......”英罕见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庆祝我们在这个冬天里,没有让任何事情冻结。”

      法笑了:“这听起来像诗,不像你会说的话。”

      “偶尔也需要不精确的表达。”英说,镜片后的灰色眼睛里有微弱的光,“周一见。好好休息。”

      “周一见。”

      瓷看着他们并肩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英和法之间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像函数图像在某个临界点后开始转向,像两个原本平行的向量找到了交汇的角度。

      他转身朝租住的公寓走去,手不自觉地按在书包上,感受着那个信封的存在。

      公寓很小,但整洁。瓷打开灯,将书包放在桌上,却迟迟没有去碰那个信封。他先烧水泡茶,整理笔记,甚至打扫了已经干净的房间——用一切可能的方式延迟那个时刻。

      因为他害怕。

      害怕信封里是告别,是“不要再等”,是“我已经开始了新生活”。四个月零二十三天,足够发生很多事情,足够让一个人彻底改变。

      但最终,他还是坐了下来,小心地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折成简单的三折。展开后,是美熟悉的字迹,比平时工整许多,像在努力控制颤抖的手:

      哥哥:

      如果你收到这封信,说明我终于攒够了勇气和邮费。

      旧金山的冬天很湿冷,但我习惯了。我找了一份编程的兼职,时薪不错,足够支付学费和生活费。数学课进展顺利,教授说我有天赋,建议我申请伯克利的转学项目。

      但我写信不是为了说这些。

      我写信是想告诉你:我每天都会去金门大桥散步。站在桥上,看着太平洋无尽的海水,我会想象这些水的某一部分,最终会流到你所在的海域。就像我的思念,虽然看不见,但它存在,它在移动,它在以某种方式向你靠近。

      我最近在学泛函分析。有一个定理说,在完备的距离空间里,压缩映射有唯一的不动点。我想,也许我们就是彼此的压缩映射——即使开始时有距离,但在一次又一次的迭代中,我们终将收敛于同一个点。

      那个点,我称之为“家”。

      哥哥,我还没有完全准备好。我还需要一点时间,让自己更完整,更强大,更配得上你的完美。但我希望你知道:我正在来的路上。每一步,每一天,都在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

      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天冷加衣,不要总是一个人扛着所有事。

      等我。

      美

      信的最后,没有签名,只画了一个小小的无穷大符号:∞。

      瓷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将信纸轻轻贴在胸前,闭上眼睛。

      泪水无声地滑落,不是悲伤,而是某种太过汹涌以至于无法命名的情感。像冰封的河流在春日解冻,像收敛的级数到达极限,像所有漫长的等待终于看到了终点处的光。

      美在来的路上。

      美依然爱他。

      美依然是他认识的那个美——混乱,诗意,用数学描述感情,用感情理解数学。

      瓷拿起手机,想要回复,想要说“我等你”,想要说“快点来”,想要说“没有你我过得很好但有了你我会更好”。

      但最终,他只是将手机放下。

      因为美说“等我”,而不是“联系我”。因为美选择用信件而不是即时通讯,是在保持某种距离,某种仪式感,某种让这次重逢足够庄重的准备。

      瓷尊重这个选择。

      他将信纸重新折好,放进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夹在记录了所有思念的那一页。然后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寒冷而清澈的夜空。

      “美,”他轻声说,“我会等你。无论还要多久,无论需要多少耐心,无论这个冬天有多长。”

      “因为就像你说的——在完备的空间里,压缩映射终将收敛于不动点。”

      “而你就是我的不动点。”

      决赛那天,雪又下了起来。

      瓷坐在考场里,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不是因为没有压力,而是因为压力之外,有更重要的东西给了他根基。

      试卷发下来,他快速浏览。难度确实很大,但都在准备范围内。他开始解题,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思维清晰得像被雪洗过的天空。

      做到第三题时,他卡住了。那是一道复杂的数论问题,需要构造一个特殊的反例。瓷尝试了几种思路,都不对。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他想起了美笔记里的一句话:“当你卡住时,试试最不可能的那个方向。”

      最不可能的方向......

      瓷睁开眼睛,重新读题。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假设——假设结论不成立,然后推导矛盾。但在这个过程中,他需要用到椭圆曲线的知识,这是大学内容。

      他犹豫了一秒,然后决定冒险。

      笔尖重新移动,公式在纸上铺展开来。五分钟后,他构造出了那个反例,简洁而优美。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这个解法完全超出了高中范围,但它成立。

      接下来的题目相对顺利。交卷时,瓷感到的不是轻松,而是充实——像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而是为了向自己证明:他可以做到。

      走出考场时,雪下得更大了。英和法已经等在门口,两人的表情都很平静。

      “怎么样?”法问。

      “还可以。”瓷说,“第三题我用椭圆曲线做了反例,不知道能不能得分。”

      英点点头:“我也用了超纲的方法。如果批卷老师足够开明,我们会得高分;如果不够,可能会扣分。”

      “但至少我们尝试了。”法说,“这比安全地套用公式更有意义。”

      三人相视而笑。雪落在他们的头发和肩膀上,很快就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去喝点热饮?”法提议,“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咖啡馆。”

      咖啡馆里暖气很足,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烘焙的香气。三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雪。

      “无论结果如何,”英突然说,“这个冬天都值得纪念。”

      法看向他:“为什么?”

      “因为认识了你们。”英说,语气依然平静,但瓷听出了一丝不同,“我以前觉得,数学是一个人的旅程。但现在我知道了,有人同行的旅程,即使目的地相同,看到的风景也会不同。”

      法笑了,那笑容在咖啡馆温暖的光线下格外柔和:“英,你越来越像诗人了。”

      “只是陈述事实。”英说,但耳尖微微泛红。

      瓷看着他们,忽然想起美说过的一句话:“爱会让最理性的人变得浪漫,最浪漫的人变得理性。”

      也许英和法正在经历这个过程——两个用理性构筑世界的人,在彼此的目光中发现了无法用公式描述的风景。

      “瓷。”法转向他,“美有消息了吗?”

      瓷点点头,从笔记本里拿出那封信,小心地展开。英和法凑过来看,三颗头几乎碰在一起。

      读完信后,法轻声说:“他很爱你。”

      “我知道。”瓷说。

      “他会回来的。”英说,“压缩映射定理成立的前提是空间完备。而你们之间的空间,显然是完备的——因为它包含了所有可能性,包括重逢的可能性。”

      瓷笑了:“这是我听过最数学化的祝福。”

      “那我的祝福更简单。”法说,“祝你们早日找到那个不动点。”

      三人举起咖啡杯,轻轻碰了碰。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某种仪式的开始。

      窗外,雪还在下,温柔地覆盖着整个世界。但在咖啡馆温暖的灯光下,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春天仿佛已经提前到来。

      因为有些等待接近终点时,连冬天都会变得温柔。

      那天晚上,瓷做了一个梦。

      梦见美站在金门大桥上,背对着旧金山的夜景,面朝大海的方向。海风吹起他的金发,他的眼睛在夜色中亮得像星星。

      然后美转过身,对他笑了。

      没有说“我来了”,没有说“我回来了”,只是笑着,伸出手。

      瓷也伸出手。

      他们的手没有碰到,因为梦在那一刻醒了。

      但瓷不觉得遗憾。因为梦中的美看起来很好——更成熟,更坚定,眼神里有四个月前没有的平静和力量。

      那就是美在信中说的“更完整的自己”。

      瓷起身,走到窗边。天还没亮,雪已经停了,东方天空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离美的归来又近了一天。

      他打开手机,这次没有给美发消息,而是打开日历,在三个月后的某一天做了一个标记。

      没有写任何文字,只有一个数学符号:→

      表示映射,表示方向,表示从一个点到另一个点的必然运动。

      从美到瓷,从现在到未来,从分离到重逢。

      然后瓷放下手机,开始准备早餐。白粥在锅里咕嘟作响,水蒸气模糊了窗户。他忽然想起美说过的话:“哥哥煮的粥有家的味道。”

      那时他不理解什么是“家的味道”,因为他从未真正拥有过一个完整的家。但现在他明白了——家的味道不是某种具体的滋味,而是知道有一个人在等你,而你也等着那个人的感觉。

      是双向的等待,是彼此的坐标,是即使隔着整个太平洋也不会断裂的连接。

      粥煮好了,瓷盛了一碗,在餐桌前坐下。对面的座位空着,但他不再感到空洞。

      因为那个座位不是空的——它被承诺填满了,被期待填满了,被那个正在从大洋彼岸赶来的少年填满了。

      瓷慢慢吃完粥,然后收拾碗筷,背上书包,走出家门。

      雪后的早晨格外清澈,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瓷走到那个十字路口,在梧桐树下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清澈的蓝天轻声说:

      “美,今天天气很好。”

      “很适合重逢。”

      “我等你。”

      风吹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轻微的声响,像远方的回应。

      而瓷知道,那不是幻觉——那是时间在前进,是距离在缩短,是所有漫长等待终将抵达的预告。

      因为就像美信中所说:在完备的空间里,压缩映射终将收敛于不动点。

      而他们,已经足够接近那个点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临界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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