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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双曲几何与平行公设 ...

  •   六月初,斯坦福暑期研究项目的录取通知到了。

      瓷打开邮件时,美正坐在钢琴前弹奏一首改编过的巴赫赋格曲——他把严谨的对位结构揉进了即兴的爵士和弦里,东西方的音乐语言在指尖交织,产生奇异的和谐。

      “通过了。”瓷说,声音很平静。

      美的琴声停下。他转过身,蓝眼睛里闪过复杂的光——喜悦,骄傲,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恭喜,哥哥。”美站起身走过来,从后面环住瓷,“我就知道你会通过。”

      瓷靠在美怀里,感受着后背传来的体温:“但项目是七月初开始,持续两个月。”

      “我知道。”美的声音很轻,“我在伯克利八月开学,我们可以......在加州重叠一个月。”

      重叠一个月。这个词组让瓷的心微微抽痛。重逢不到三周,又要面临分离——虽然这次是短暂的,虽然这次有明确的终点,但分离本身总是沉重的。

      “美,”瓷轻声说,“你后悔吗?后悔回来,然后又要离开?”

      美将瓷转过来,面对面看着他:“不后悔。因为这次不一样——这次我们有计划,有方向,有共同的未来。这次不是逃离,是前行。”

      他捧住瓷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瓷的眼角:“哥哥,你知道双曲几何吗?”

      瓷点头:“罗巴切夫斯基几何,平行公设不成立的那个。”

      “对。”美微笑,“在欧几里得几何里,平行线永不相交。但在双曲几何里,平行线可以无限接近,也可以发散。关键在于你选择什么公理体系。”

      他看着瓷的眼睛:“我们的关系就像双曲几何——不遵循常规的平行公设。我们曾经分离,现在重逢,未来可能还会面临距离。但我们选择的是‘爱’这个公理。在这个公理体系下,所有的线最终都会相交,所有的距离最终都会归零。”

      瓷感到眼眶发热。他抱住美,把脸埋在美的肩窝:“你从哪里学来这些比喻的?”

      “在旧金山的时候。”美轻声说,“想你想得睡不着,就看数学史,看几何原本,看非欧几何的诞生。然后我发现,数学的发展就像爱情——当旧的公理无法描述现实时,就需要建立新的体系。”

      “所以我们建立了新体系?”

      “我们正在建立。”美吻了吻瓷的发顶,“一个能容纳分离与重逢、独立与依恋、东方与西方的体系。就像你做的菜——中式的烹饪方法,西式的调料搭配,产生全新的味道。”

      瓷笑了,抬起头:“我做的菜有那么奇怪吗?”

      “奇怪,但好吃。”美认真地说,“就像你这个人——表面是东方的含蓄内敛,内里是西方的浪漫深情。矛盾,但完美。”

      他们接吻,在六月的晨光中,在钢琴边,在即将到来的分离前。这个吻很温柔,但有种坚定的力量,像在确认某个共同的信念:无论地理距离如何,他们的心永远在同一个公理体系下运行。

      英和法的“美术馆之约”成了每周的固定项目。每次约会后,法都会来瓷家,用那种刻意平静但眼睛发亮的语气描述当天的见闻。

      “今天看了埃舍尔的版画展。”法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瓷泡的龙井茶,“那些不可能的几何结构,让英兴奋得像发现了新定理。”

      瓷正在帮美整理伯克利的课程资料,闻言抬头:“英‘兴奋’是什么样子?”

      “就是......”法努力描述,“语速比平时快0.3倍,推眼镜的频率增加,还会用笔在展览手册上写公式。保安差点把我们赶出去。”

      美从厨房探出头:“然后呢?”

      “然后英用拓扑学给保安解释了埃舍尔作品的数学原理。”法笑了,“保安听得云里雾里,但被说服了,还夸英‘真有学问’。”

      瓷和美对视一眼,都笑了。这确实很像英会做的事——用最理性的方式解决最感性的问题。

      “你们呢?”法问,“斯坦福的项目,准备得怎么样了?”

      “在办签证。”瓷说,“美在帮我练英语口语。”

      “用数学论文练。”美端着水果沙拉走过来,“昨天我们读了一篇关于神经网络与拓扑数据分析的论文,瓷的发音比我都标准。”

      “因为你不专心。”瓷瞥他一眼,“总想用其他方式‘练习口语’。”

      美眨眨眼,一脸无辜:“肢体语言也是语言的一部分啊,哥哥。”

      法咳嗽一声,假装没听见话里的暗示:“那你们什么时候走?”

      “六月底。”美说,“瓷先去斯坦福,我七月中过去,在那边找房子,等八月开学。”

      “会想家吧?”法轻声问。

      美和瓷都沉默了。过了一会儿,瓷说:“家不是地方,是人。有美在的地方,就是家。”

      美握住瓷的手:“有瓷在的地方,也是家。”

      法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眼中闪过温柔的羡慕:“你们真好。像已经证明的定理,稳固,美丽,无可辩驳。”

      “你和英呢?”美问,“进展到哪一步了?”

      法的脸微微泛红:“还在......证明过程中。但上周他送了我一本《哥德尔、埃舍尔、巴赫》,在扉页上写了句话。”

      “什么话?”

      法从书包里拿出那本书,翻开扉页。上面是英工整的字迹:

      “给法:
      哥德尔证明了形式系统的不完备性,
      埃舍尔描绘了视觉感知的悖论,
      巴赫创造了音乐结构的奇迹。
      而你,让我理解了数学之外的美。
      ——英”

      瓷看着那段话,感到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确实是英的风格——用最理性的引用,表达最感性的情感。

      “他喜欢你。”美直接地说,“不然不会写这种话。”

      “我知道。”法轻声说,“但我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英太完美了,像一台精密的仪器。而我......”

      “而你是一首诗。”瓷说,“仪器可以测量物理量,但只有诗能描述灵魂。你们是互补的,就像解析几何和代数几何——不同的语言,描述相同的真理。”

      法看着他,眼睛亮了起来:“你真的这么想?”

      “真的。”瓷点头,“而且英需要你。没有你,他永远活在绝对理性的世界里,看不见数学之外的美。是你让他变得完整,就像美让我变得完整一样。”

      美凑过来,在瓷脸上亲了一下:“哥哥说得对。爱情就是找到那个让你更完整的人,不管你们看起来多么不同。”

      法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期待,有初夏般的清新:“谢谢你们。我会......我会勇敢一点的。”

      他离开后,美和瓷继续整理资料。窗外的天色渐暗,六月的晚风带着栀子花的甜香吹进来。

      “哥哥,”美突然说,“你觉得东西方的爱情观真的可以融合吗?”

      瓷停下手中的动作,思考这个问题:“为什么要融合?为什么不能是共存?就像复数的实部和虚部——看起来完全不同,但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数。”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瓷转过身,看着美,“我不需要你变成完全的东方人,你也不需要我变成完全的西方人。我们可以保持各自的文化底色,然后在这些底色上,画出只属于我们的图案。”

      美笑了,那笑容在暮色中格外温柔:“就像你把茉莉花茶和龙舌兰酒混在一起?”

      “那味道很奇怪。”

      “但独一无二。”美走过来,从后面抱住瓷,“就像我们。奇怪的组合,但独一无二。”

      瓷靠在他怀里,看着窗外的晚霞。东西方的天空在此时交融——东方的含蓄暮色,西方的绚烂霞光,在 horizon 线上相遇,产生魔幻的时刻。

      也许爱情就是这样。不是谁改变谁,不是谁适应谁,而是在差异中找到和谐,在距离中找到靠近,在各自的轨道上画出相交的轨迹。

      六月的第三个周末,俄组织了一场“告别烧烤”——虽然美和瓷只是暂时离开,虽然大家暑假后还会再见,但俄坚持要办。

      “生活需要仪式感。”俄一边翻烤着肉串一边说,“没有仪式感,时间就像流水一样过去了,什么都留不下。”

      韩、加、澳在旁边帮忙,英和法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面前摊着一本数学杂志,但两人都没在看——他们在低声交谈,手指偶尔碰到一起,又迅速分开。

      瓷和美坐在秋千上,慢慢摇晃。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枝叶茂密,投下一片清凉的阴影。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美突然问。

      “记得。”瓷说,“你迟到了,物理课,站在门口说‘睡过头了’。”

      “那时我就注意到你了。”美轻声说,“坐在窗边,背挺得很直,像一株安静的植物。我想:这个人一定很难接近,但接近了,一定很值得。”

      瓷笑了:“我当时在想:这个转学生真麻烦,会打乱我的所有计划。”

      “我确实打乱了。”

      “但也让计划变得更好。”瓷握住美的手,“没有你,我可能永远是那个按部就班的优等生,永远不知道混乱中的美,永远不学钢琴,永远不明白......爱可以像数学一样,是最严谨的浪漫。”

      美转头看他,蓝眼睛里映着槐树叶缝隙中漏下的光斑:“哥哥,你才是那个改变一切的人。遇见你之前,我以为自己是个错误。遇见你之后,我才明白,我只是一个尚未被理解的解。”

      “现在被理解了吗?”

      “被你完全理解了。”美吻了吻瓷的手指,“而且我发现,被理解的感觉,比被爱更珍贵。因为爱可能盲目,但理解需要真正的看见。”

      瓷感到心里涌起一股深沉的情感。他把头靠在美肩上,闭上眼睛,听着院子里各种声音——烤肉的滋滋声,朋友的笑声,远处街道的车流声,还有美稳定有力的心跳声。

      这一刻,他理解了什么是“在场”——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存在,而是情感上的全然投入。就像数学中的“存在性”,不是指某个具体物体的存在,而是指某个性质在系统中的必然呈现。

      爱的存在性,就是无论在哪里,无论做什么,你都知道有一个人在世界的某个角落,与你共享同一个情感空间。

      “肉烤好了!”俄大喊,“过来吃!”

      大家围坐在院子里的长桌旁。食物很简单——烤肉串,沙拉,冰镇饮料,俄母亲做的蓝莓派。但气氛很温暖,像某种家庭聚会。

      “举杯!”俄站起来,“为我们所有人——为瓷要去斯坦福,为美要去伯克利,为英要去MIT,为法要去巴黎高师,为我和韩、加、澳要去清华。为我们在这个夏天结束的高中时代,为我们即将开始的大学时代,为我们永远不会结束的友谊——干杯!”

      杯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青春本身的声音——明亮,短暂,余韵悠长。

      “也要为爱情干杯。”美补充,举起杯子,看着瓷,“为那些超越距离的爱,为那些在差异中生长的爱,为那些像数学定理一样经得起证明的爱。”

      “干杯!”

      那个下午,他们在院子里待到很晚。英和法终于不再掩饰,手牵着手,坐在槐树下看日落。韩、加、澳和俄玩起了飞盘,笑声在暮色中回荡。瓷和美坐在秋千上,看着这一切,感到一种近乎圆满的幸福。

      “哥哥,”美轻声说,“你觉得十年后的我们会在哪里?”

      瓷想了想:“你应该已经是数学家了,可能在伯克利任教,可能在研究所工作。我可能在斯坦福读完博士,在做交叉学科的研究。我们可能有自己的房子,里面有一架钢琴,有很多书,有从世界各地带回来的小物件。”

      “还有一只猫。”美说,“你说过你喜欢猫。”

      “对,一只猫。”瓷微笑,“周末的时候,我们会一起做饭,你负责西式部分,我负责中式部分。然后我们会请朋友来吃饭——英和法如果在一起,可能会从波士顿或巴黎飞过来;俄应该会在北京,可能已经结婚了;韩、加、澳不知道在哪里,但一定会保持联系。”

      “听起来很美好。”

      “因为和你在一起。”瓷转头看美,“所以无论在哪里,无论做什么,都会很美好。”

      美吻了吻他,在暮色中,在朋友们的喧闹声中,在这个即将结束又即将开始的时刻。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时,天边出现了第一颗星星。英指着那颗星说:“那是金星,古代中国人称之为‘启明’或‘长庚’,西方人称之为‘维纳斯之星’,爱与美的女神。”

      “东西方都把它和爱与美联系在一起。”法轻声说。

      “因为美是普世的。”英说,“就像数学。不同的文化,不同的语言,但真理是相同的。”

      瓷听着这些话,忽然明白了什么。他靠在美肩上,轻声说:“美,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想,我们的故事到底是什么。”

      “是什么?”

      “是一个关于翻译的故事。”瓷说,“把东方的含蓄翻译成西方的直白,把数学的严谨翻译成诗歌的浪漫,把分离的痛苦翻译成重逢的喜悦,把两个人的差异翻译成共同的爱情语言。”

      美笑了,那笑声在暮色中温柔如风:“那我们就是最好的译者。”

      “对。”瓷握住他的手,“而且我们要翻译一生。”

      夜幕完全降临时,朋友们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瓷和美,在收拾院子的残局。

      “哥哥,”美说,“我有个礼物要给你。”

      “什么?”

      美从屋里拿出一个笔记本,递给瓷。瓷打开,发现里面是美手写的数学证明——不是题目,而是一个原创的定理。

      定理(美-瓷不动点定理):
      设X为完备度量空间,T:X→X为压缩映射。则T存在唯一不动点x∈X,使得T(x)=x*。
      进一步,对任意初始点x₀∈X,迭代序列{xₙ},其中xₙ₊₁=T(xₙ),均收敛于x*。

      证明写得非常详细,每一步都有解释。但在定理的最后,美加了一行注记:

      “这个定理描述的是数学中的压缩映射原理。
      但我想用它来描述我们:
      我们是彼此的压缩映射,
      爱是我们的压缩系数,
      分离和等待是我们的迭代步骤,
      而重逢——
      就是那个唯一的不动点。
      无论我们从哪里开始,
      无论我们经历多少次迭代,
      最终都会收敛于彼此。
      这就是我们的定理。
      美”

      瓷看着这页纸,感到眼泪无声滑落。这是美给他的礼物——不是珠宝,不是鲜花,而是一个用数学语言写就的爱的证明。

      “喜欢吗?”美轻声问。

      “喜欢。”瓷抱住美,“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因为这是我们共同证明的定理。”美吻去瓷的泪水,“用四个月零二十八天的分离,用一千一百八十个小时的等待,用每一次心跳和思念。”

      他们拥抱了很久,在星光下,在初夏的夜风中,在这个记录了他们从相遇、相知、分离到重逢的院子里。

      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悠扬而肃穆。东方与西方,传统与现代,数学与诗歌,理性与感性——所有的对立在这个夜晚和解,所有的差异在这个拥抱中融合。

      因为他们找到了那个不动点。

      那个叫“爱”的点,那个叫“家”的点,那个无论走多远都会回归的点。

      而这个点,将指引他们所有的未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双曲几何与平行公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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