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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特征值与特征向量 ...

  •   重逢后的第二个周末,美搬进了瓷的客房——不是暂住,是正式的。他的行李很少: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笔记本电脑,还有那架施坦威钢琴的证书。

      “就这么点东西?”瓷看着客厅里孤零零的两个行李箱。

      “重要的都带回来了。”美打开其中一个箱子,里面是厚厚一叠笔记本和打印稿,“这些是数学笔记,这些是编程项目,这些......”他拿出一个旧相框,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一个女人坐在钢琴前,侧脸温柔,眉眼间有美的影子。

      “你母亲。”瓷轻声说。

      美点头,手指轻轻拂过相框玻璃:“她是我决定学数学的原因。小时候她教我弹琴,说音乐和数学是相通的——都是在混沌中寻找秩序,在无序中发现规律。”

      瓷想起美曾经说过的话:母亲去世后,他卖了钢琴,因为受不了那种寂静。而现在,美带着母亲的照片回来了,准备买回那架钢琴,重新弹奏那些肖邦的夜曲。

      这是完整的圆。从失去到寻回,从逃避到面对,从破碎到愈合。

      “钢琴下周送到。”美说,“老板娘说会亲自调音。”

      “放在客厅?”瓷问,“还是放在你房间?”

      美想了想:“客厅吧。这样你弹的时候,我能在任何地方听见。”

      瓷笑了:“我弹得没你好。”

      “但你是为我学的。”美放下相框,走过来抱住瓷,“这就足够了。”

      他们站在客厅里拥抱,五月的阳光从窗户洒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亲密地重叠在一起。瓷能闻到美身上龙舌兰信息素的变化——不再有焦躁的波动,而是平稳的、温和的持续释放,像找到了锚点的船。

      “美,”瓷轻声说,“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瓷寻找合适的词语,“变得更像你自己了。那种紧绷感消失了,那种总是在对抗什么的感觉没有了。你现在很......安宁。”

      美将脸埋在瓷的肩窝:“因为找到了不动点。就像你说的,在完备的空间里,压缩映射终将收敛于唯一的不动点。而你就是我的不动点,哥哥。有了你,我就不需要再漂泊了。”

      瓷感到眼眶发热。他抱紧美,没有说话,因为语言在这个时候显得多余。有些理解超越了词汇,有些连接超越了逻辑,就像数学中最美的证明——当你看见它时,就知道它是真的,不需要更多解释。

      周一下午,数学小组在瓷家聚会——这是美回来后第一次集体活动。俄、英、法、韩、加、澳,七个人挤在客厅里,茶几上堆满了零食和饮料。

      “所以你真的回来了?”俄递给美一罐可乐,“不走了?”

      “不走了。”美接过可乐,“伯克利下学期开学,但这几个月我都会在这里。而且......”他看了瓷一眼,“瓷申请了斯坦福的暑期研究项目,如果通过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加州。”

      “斯坦福?”英抬起头,“什么项目?”

      “数学与计算神经科学。”瓷说,“研究大脑如何做数学。我觉得很有意思。”

      法推了推眼镜:“听起来是交叉学科。需要神经科学的基础知识,你学过吗?”

      “正在补。”瓷指向书桌上厚厚一摞书,“美在帮我。”

      美笑了:“其实是他帮我更多。伯克利的预修课程里有一门计算神经科学,瓷提前学了,现在反过来教我。”

      英点点头:“很好的互补。你的强项是数学直觉和创造性思维,瓷的强项是系统学习和严谨推导。你们在一起,能覆盖整个问题空间。”

      俄翻了个白眼:“英,你能不能说点人话?”

      “我正在描述一个优化组合。”英一本正经,“从合作效率的角度,他们的技能组合达到了帕累托最优——在不损害任何一方的情况下,最大化整体收益。”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所有人都笑了。美笑得最大声,靠在瓷肩上,蓝眼睛里闪着愉悦的光。

      “英,”美说,“你还是老样子。”

      “我为什么要改变?”英反问,“稳定性是系统的优良性质。”

      法轻轻碰了碰英的手臂:“但系统也需要偶尔更新。”

      英转头看他,浅灰色眼睛在镜片后微微眯起:“你在暗示什么?”

      “没什么。”法移开视线,耳尖微红,“只是......觉得你最近变了。会说一些不像你会说的话。”

      “比如?”

      “比如‘庆祝我们在这个冬天里,没有让任何事情冻结’。”法轻声说,“那听起来像诗,不像数学。”

      英沉默了。客厅里的其他人假装没听见这段对话,开始讨论别的话题。韩和加拿出了棋盘,澳拿出扑克牌,俄嚷嚷着要玩□□。

      美凑到瓷耳边,压低声音:“他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瓷也压低声音,“但感觉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像渐进线——无限接近,但从未相交。”

      “也许需要外力干预。”美眨眨眼,“像在动力系统中引入扰动,让系统离开平衡态,进入新的状态。”

      瓷看着他:“你想做什么?”

      美笑了,那种熟悉的、带着狡黠的笑容又回来了:“等着看。”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客厅里充满了各种声音——棋子落盘的清脆声,扑克牌洗牌的哗啦声,争论数学题的声音,偶尔爆发的笑声。美和瓷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切,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这是他们的朋友,他们的圈子,他们的世界。四个月前,瓷还觉得自己是孤岛;四个月后,他有了一个群岛。

      傍晚时分,大家陆续离开。英和法最后走,站在门口道别时,美突然说:“英,你的手套。”

      英愣了一下:“什么?”

      “上周在图书馆,你借给法的手套。”美说,“法洗好了,想还给你,但总是忘记带。”

      法睁大眼睛:“美,你......”

      美无辜地眨眨眼:“我说错什么了吗?法确实每天都把手套放在书包里,说下次见面要还给你。”

      英看向法:“你一直带着?”

      法的脸红了:“我......我只是......”

      “既然带来了,就还给我吧。”英伸出手。

      法从书包里拿出那双洗得干干净净的手套,递过去。英接过时,指尖碰到了法的手指。两人都顿了顿。

      然后英说:“谢谢。但下次不用洗,直接还我就好。”

      “我想洗。”法小声说,“因为......因为你借给我了。”

      英看着他,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过了几秒,他说:“法,下周六你有空吗?”

      “有、有啊。”

      “市美术馆有个数学与艺术的特别展览。”英说,“我想去看。如果你有兴趣,可以一起去。”

      客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们——俄的嘴巴张成了O型,韩、加、澳交换着“终于来了”的眼神,瓷和美相视一笑。

      “我......我有兴趣。”法说,声音有些颤抖。

      “那周六上午十点,美术馆门口见。”英推了推眼镜,语气依然平静,但耳尖泛红。

      “好。”

      英点点头,转身离开。法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然后转身,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恭喜。”瓷轻声说。

      “谢谢。”法笑了,那笑容明亮得让傍晚的客厅都亮了起来,“我走了,明天见。”

      门关上后,客厅里只剩下瓷和美。美靠在门板上,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怎么样,我的扰动有效吧?”

      “有效过头了。”瓷走过去,戳了戳美的额头,“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早就发现了。”美抓住瓷的手指,吻了吻指尖,“英看法的眼神,就像我看你的眼神——专注,珍视,像在看世界上最珍贵的证明。”

      “那你呢?”瓷问,“我看你的眼神是什么样的?”

      美认真地看着他,蓝眼睛里倒映着瓷的模样:“你看我的眼神,就像数学家看一个美丽定理的眼神——理解,欣赏,想要深入探究每一个细节,想要永远珍藏这个发现。”

      瓷感到心跳加速。他踮起脚尖,吻了美:“那你呢?我是什么定理?”

      “你是我的存在性定理。”美低声说,“证明了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是为我而存在的。证明了所有的等待都有意义,所有的孤独都有终点,所有的爱都有回应。”

      他们再次接吻,在傍晚昏暗的光线中,在安静的客厅里,在朋友刚刚离去、温暖还未散去的空气中。

      这个吻很温柔,很绵长,像在确认某个已经证明但还想反复验证的真理。

      钢琴送到的那天,是个晴朗的周六。

      两个工人小心翼翼地将那架胡桃木色的施坦威搬进客厅,安放在窗前最好的位置。老板娘亲自来了,带着调音工具,花了整整三个小时调整每一个音。

      “好了。”最后她按下中央C,饱满圆润的音符在客厅里回荡,“这架琴有灵魂,你们要好好对待它。”

      美付了尾款,老板娘离开后,客厅里只剩下他和瓷,还有那架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的钢琴。

      “想听什么?”美在琴凳上坐下。

      “你母亲最喜欢的曲子。”瓷说。

      美点点头,手指落在琴键上。第一个音符响起时,瓷感到空气中有什么东西改变了——不是声音,不是气息,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像时间在这一刻折叠,让过去和现在重叠。

      美弹的是肖邦的《夜曲》Op.9 No.2,但和他四个月前弹的不同——不再有那种刻意压抑的悲伤,而是多了温柔的怀念,多了释然的平静,多了在失去后重新找到连接的感恩。

      瓷坐在沙发上听着,看着美的侧脸。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在美的金发上跳跃,在他专注的眉眼间投下细小的阴影。美的母亲曾经这样弹琴,在加州的家中,在美还小的时候。而现在,美在另一个国家,在另一个家,为另一个人弹奏同样的曲子。

      但这不是替代,而是延续。就像数学中的特征向量——在变换下保持方向不变,只有长度缩放。爱的本质在传递中保持不变,只是形式随着时间和空间变换。

      曲子弹到一半时,美停了下来。他转过头,看着瓷:“哥哥,过来。”

      瓷走过去。美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半琴凳。瓷坐下,两人的腿挨在一起,体温透过薄薄的布料传递。

      “我教你。”美说,手覆在瓷的手上,引导他的手指放在琴键上,“从这里开始......”

      他们的手在琴键上移动,美的覆盖着瓷的,像在共同书写某种无声的语言。音符流淌出来,不完美,不流畅,但真实而温柔。

      “你知道吗,”美在瓷耳边轻声说,“在数学中,每个线性变换都有特征值和特征向量。特征向量是在变换下保持方向不变的向量,特征值是缩放因子。”

      “嗯。”瓷应了一声,手指跟着美的引导按下琴键。

      “我觉得,我们就是彼此的特征向量。”美继续说,“无论经历多少变换——分离,成长,痛苦,等待——我们的方向从未改变。我们始终指向彼此。而经历的那些事情,只是缩放因子,让我们变得更强大,更成熟,但从未改变本质的方向。”

      瓷停下手指,转头看着美。阳光在美的蓝眼睛里点燃星火,在那双眼睛里,瓷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也看见了某种超越个体的连接——像两个向量,在经历了所有线性变换后,依然保持相同的方向。

      “那特征值是多少?”瓷轻声问。

      “是爱。”美说,吻了吻瓷的唇角,“爱的倍数,让我们在每一次变换后,都更接近彼此。”

      他们继续弹琴,四手联弹,磕磕绊绊但充满默契。音符在客厅里回响,混合着五月的阳光,混合着茉莉的香气,混合着龙舌兰的温醇,混合着所有无法用公式描述却真实存在的情感。

      傍晚时分,英和法约会回来,顺路过来。他们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琴声,没有敲门,只是静静地听。

      “他们很配。”法轻声说。

      “嗯。”英点头,“像两个正交的特征向量,共同张成了整个空间。”

      法笑了:“这算是赞美吗?”

      “是最高的赞美。”英说,“在数学中,能找到正交的特征向量是幸运的。在生活中,能找到这样的人更是奇迹。”

      法转头看他:“那我们呢?我们是什么?”

      英推了推眼镜,浅灰色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我们还在求解特征方程。但我知道,无论特征值是多少,我们的方向已经确定了。”

      法感到心跳加速。他伸出手,轻轻握住英的手。英没有拒绝,反而收紧手指,将法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

      门内的琴声还在继续,门外的暮色渐渐加深。在这个五月的傍晚,在这个普通的住宅楼里,有两个爱情故事在同时上演——一个热烈如夏,一个沉静如秋,但同样美丽,同样真实。

      而这一切,都始于那个夏天,那个转学生,那道无法计算的变量,那场改变了所有人命运的相遇。

      像蝴蝶效应,像混沌理论中的初始扰动,像数学中最美丽的意外——

      有些方程,本就不该有标准答案。

      有些人,本就是定义域之外的解。

      但正是这些意外和解,让世界变得丰富多彩,让生命变得值得经历。

      琴声停止时,夜幕已经完全降临。瓷和美的剪影映在窗帘上,亲密地靠在一起,像某个永恒定理的几何表达。

      而在门外,英和法牵着手离开,脚步轻快,像刚刚找到了某个难题的突破口。

      五月的晚风吹过,带来了远方栀子花的香气,带来了初夏夜晚所有的温柔和可能。

      在这个夜晚,在这个城市里,有两个少年在钢琴前接吻,有两个少年在星空下牵手。

      而数学,那个最冷静最理性的学科,成了所有浪漫的见证者,所有爱情的描述者,所有美丽定理的书写者。

      因为爱,本就是宇宙中最完美的证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特征值与特征向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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